蓝戈两个多月没回家,周丽阿姨打过来几次电话她也没有接。旧事越想越伤心,她对养父不满、愤恨,养母对她的关爱也因此变了味,说到底他们抚养她是为了赎罪,为了他们自己内心的平静。她已经无法面对这两个人,和他们的感情有了间隙。
她整日心绪复杂,神思恍惚,全然没有以往的工作状态,在设备合练中频频出错。
蓝戈对上机有了心理障碍,一走进机房就思绪起伏,心力交瘁。她的设备曾经是蓝一石工作过的岗位,她一直对这台设备有常人难以理解的感情,认为它是世间仅存的和爸爸有联系的特殊物品。而现在她得知爸爸就倒在这台设备前,它成了爸爸牺牲的“目击者”,当再次走近时,脑中会出现导弹爆炸的画面,一想到接下来要目睹爸爸倒下去的场景,她就充满恐惧,心慌意乱,她不仅不能阻止这场事故,还要亲眼面对这个残酷的场景。
爆炸的火光让她慌张,让她胆怯,让她心跳加速,她大脑中一片空白,注意力无法集中到面前的设备上来,原本熟练的操作程序也想不清楚了。她的思绪断断续续,更加让她不敢确定操作是不是对的,而如果不对这个错误会不会导致一场新的灾难!
设备合练时,蓝戈仍然不在状态,她在跟踪目标时反应迟缓,犹豫慌乱,最终导致目标丢失。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正式任务开始前,汪守义不得不让李伟强替换她。即使汪守义不下这样的命令,蓝戈自己也要提出来,这样的状态是不可能完成任务的。
生活中的打击让蓝戈情绪低落,事业上的突**况让她彻底失去自信。这一周她没有上机,躲在宿舍里昏睡。
汪守义从来没见过她这么萎靡不振,让人叫她到办公室谈话。汪守义给她倒了一杯水,语气和缓:“咱们平时说设备就是战士手中的武器,在决定战争的胜负中,武器装备固然重要,但装备终究离不开人,最重要的因素还是人。”
蓝戈默不作声。汪守义态度温和,很耐心:“试验岗位对操作手的要求很高,包括情绪稳定和意志坚定,你是一名老工程师了,我相信你能做到这一点。”
蓝戈还是默不作声。“设备出了故障要按照电路图去排查,现在你心里的设备出了故障,一样的道理,先理清思路,再去排查故障。这段时间你可以不上机,好好调整一下!”
一个月后,一批试验导弹进场,即将开始大批量的发射任务。蓝戈还没有调整过来,她向汪守义递交了调离申请,请求到二线研究岗位工作。
汪守义看着她:“为什么?”
蓝戈忍着痛苦,她知道不管多舍不得,她也必须走了。“也许更适合我的,确实是计量所的工作。”
“你不是这么想的,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师父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没办法上机操作。我晚上做噩梦,白天也像在做噩梦,我控制不住自己。”
“即使是在噩梦里,你也要做一个意志坚定的梦中人!”汪守义拉开抽屉,蓝戈几年前的上机申请放在抽屉资料最上面,他把它递给蓝戈,“我一直记着你说过的话,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怕,什么困难都压不倒。如果你忘了,拿回去看看。”
“无论将来遇到什么困难,都绝不畏惧,勇敢面对;无论在工作中遇到什么阻碍,都绝不退缩,永往直前……”看着当初自己写的话,蓝戈气馁地低下头。当初自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困难和阻碍吗?那时候她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挫折,自以为有面对的勇气和无畏的闯劲,外界的一切困难在她眼里都不算什么,而在经历了世事她才知道,最让人难以逾越的艰难险阻不在外界,而在自己的内心。
“师父,我这个样子会影响整个团队的运转,马上就要开始试验了,我不想成为咱们团队的累赘,您就让我走吧。”
夜晚,蓝戈独自坐在机房,今天是她最后一次坐在这里,明天她将离开一线阵地,再不能进入这个机房和同志们一起执行任务。这个机房是蓝戈和爸爸共有的空间,在这里她无数次遐想和他在同一台设备前并肩作战,无数次体会和他从事相同事业的豪情。她通过这台钢铁之驱与另一个空间的父亲相聚,更因为它传递过来的陪伴而萌生力量。
而明天,这一切都将和她无关。
蓝戈克制着内心汹涌而出的绝望,拾级上了天台。
戈壁寂静,凉风清冽,坐在星空下,她真希望能像以前一样找回自己内心的平静,但是这一次她失败了,她救不了自己。不远处是二站机房,机房房顶架着阿特拉斯精密测量雷达,在星空下更加雄浑厚重。蓝戈独坐天台中央,深情地看着不远处的雷达,这个陪伴她无数个寂寞夜晚的老朋友,她不得不和它告别了。
“心理障碍一旦形成,会跟随你一辈子,如果你克服不了,就得永远生活在它的阴影之下。”蓝戈听到苏扬的声音,原来苏扬和李伟强正站在她身后。
苏扬来到她的面前:“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咱们一起来试试。”
李伟强也说:“我和你一起操作,就像以前咱们俩上机模拟一样再操作一次。”
蓝戈被两人拽着下了楼。站在设备面前,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旋钮和仪表盘,蓝戈的脑中霎时空白,如同走入汪洋大海,海水的波动让她头晕目眩,身后的李伟强在催促她,她应该怎么做?先拧哪个旋钮?她的注意力在空中飘着**着,无法集中到眼前的设备上来。
汗冒出来,她掐手指,按太阳穴,努力集中思想看仪表盘,然而硬被赶往一处的思绪又被戈壁狂风吹散,一片一片四散在戈壁上,越吹越远……
李伟强启发她:“蓝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师父不让你上机,咱们俩悄悄来机房徒手模拟?你想想那时候是怎么做的,就想象成咱们在徒手模拟。”
蓝戈走近设备,闭上眼想象几年前的情景。那时候真想亲手操作设备,做梦都想有这一天,她和汪主任争执、对抗、赌气,想尽一切办法就是为了能上机操作。现在她就站在当时朝思暮想的设备面前,那么艰难争取到的机会,就这样轻易放弃吗?她要再试一次。这时脑中突然出现了爆炸的火光,蓝戈恐惧地往后倒退,想离这个可怕的机器远一些,然而火光还是击中她内心最脆弱的地方,把她的记忆炸成碎片,一片片飞过头顶,飞上耀眼的蓝天……
蓝戈猛然惊醒,转身往后走:“不行,我真的不行,你们别逼我了,我做不到……”
苏扬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满脸严肃:“你今天必须迈过这个坎,只有迈过去了才能丢掉这个心理阴影!”
苏扬从来没有这么严厉过,蓝戈被他的严厉震慑,犹豫着停住脚步。苏扬抓住她的手一起放在机器旋钮上,他的手盖在她的手背上,温暖而有力量,他握着她微微发抖的手,她的手握着熟悉而陌生的旋钮。
苏扬带着蓝戈操作,他们慢慢扭动旋钮,她的手一直在抖,内心几乎崩溃,几次想放弃这个痛苦的过程,但她的手被苏扬牢牢抓着,挣不脱更缩不回。
蓝戈被苏扬牵引着完成了整个操作流程,完成最后一个操作时,她浑身是汗,如同刚跑完五公里,但她的手不抖了,脑海中的碎片也从遥远的天空落下来,落到脑中复原成一个完整的记忆。她的思绪变得清晰,清晰地记起每一步操作流程,仪表盘上的刻度也不再是模糊的。
操作完成了,苏扬仍紧紧地抓着她的手,生怕一放开她就会消失。蓝戈的眼神安静下来,力量重新积聚于体内,她好像找到了以前的感觉。
苏扬感觉到她的变化,语气也平缓下来说:“逃避不丢人,但也没什么用。担心害怕的时候先不要急着逃避,能直面恐惧就会有解决的出路。来,你自己单独操作一次,我们陪着你。”苏扬放开蓝戈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蓝戈抬起手轻轻地放在旋钮上,这个她触摸过无数次的小圆柱体,还是像以前那样带着微涩的感觉,摸着它就像拉着老朋友的手。
恐惧如同噩梦,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蓝戈克服了内心的恐惧。
她去找汪守义,把几年前的上机申请再次交给他:“师父,我来还东西了,还是放到您这儿吧。”
汪守义面无表情把申请放进抽屉:“过去了?”
“过去了。师父您放心,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努力面对它,不会轻易逃避了。”
汪守义重重关上抽屉,像要把这个噩梦关到抽屉里:“连同你今天说的话,我全都记住了,哪天你要是再忘了就拿回去看看!”
“不会忘了,这次看了都记到心里了。”
汪守义难得地笑了:“这就对了!你和李伟强将来要在咱们站担当大任,我老了干不了多长时间了,以后执行任务还得靠你们。”
蓝戈听着心里也没来由地难过,连忙说:“师父一点儿都不老,我和李工还要跟着你学。”
苏扬回三站前来向蓝戈告别。两人坐在机房天台聊天,看着满天星辰,蓝戈讲到自己的童年,说起妈妈杨柳:“小时候妈妈常给我念一首小诗:蓝天作帐地当床,戈壁滩上扎营房,三块石头架口锅,干菜盐巴当干粮。你一定很熟悉吧?对,这就是咱们场史馆里的那首小诗,写的是建场初期的艰苦日子。”
“妈妈把它当儿歌教我说话,后来又把它唱成一首歌,我们俩经常拍着手唱,玩得很开心。其实现在看我妈那时候的生活条件比这首小诗里写得也好不了多少,但是她从来没和我提过她受的苦,而且她和爸爸各自忙碌也很少见面,但是她快乐,那几年她给我留下的印象就是快乐。”
“我爸去世以后,妈妈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精神越来越差,像生了大病,没多久就回家养病不上班了。她坐在椅子上发呆,从早坐到晚,不吃饭也不说话,像是感受不到外界。那段时间是我最无助的时候,我害怕她这个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她旁边。”
“妈妈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学校上课,两个阿姨把我带到医院,说她再也醒不过来了。那一年我十岁,爸爸去世刚刚半年。那天傍晚我从医院回家,邻居阿姨送来一盘新蒸的包子,我没开灯,就坐在妈妈坐的那把椅子上吃包子。我吃了一个又一个,把那盘包子都吃完了,从天还亮着吃到屋子一片昏暗。那天晚上肚子又胀又痛,胃里反酸得厉害,难受了好长时间才吐出来,吐得满身都是……”
苏扬听着十分难过,湿了眼。
“本来我们一家三口是个幸福的家庭,因为这个事故,爸爸去世了妈妈也去世了,只留下我一个人。”
苏扬说:“我理解你,这一关谁都不容易过,更何况你那时候年龄那么小!”他握住蓝戈的手,想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想让她永远不要再有这样的悲伤。
蓝戈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从口袋摸出一张照片递给他。明亮的月光下,苏扬看清那是一张合影,两个年轻军人站在一枚导弹前,男军人脸庞棱角分明,眼睛笑成细细的一条线,女军人依偎在他身边抿着嘴微笑,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笑容与神情十分和谐,看上去幸福又快乐。
苏扬认出来那是在发射阵地照的:“是红旗2号导弹,这是你爸爸妈妈?”
“对,这是我为他们俩合成的照片,没看出来吧?”苏扬用手触摸出凹凸来,女军人是按轮廓剪下来粘上去的。
“那几年他们工作忙,没照过合影。我找到一张爸爸的工作照,又找了妈妈的单人照,这张合影是我拿剪刀剪下来贴上去的,怎么样,技术还不错吧?”蓝戈笑着,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
合成照片上两个人的姿态、表情,甚至风吹过的痕迹都很和谐,像是真的站在一起照的。如果不是凸起痕迹太明显还真看不出这是两张不同的照片。
“妈妈在遗书中说要我做爸爸那样的人,所以我一心想像爸爸妈妈一样优秀,在岗位上做出成绩来,让他们为我自豪!”
“你一直那么努力,对自己要求严格,是不想让你爸爸妈妈失望?”
蓝戈点点头:“我不能让他们失望,这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
苏扬心疼地看着她,他只知道她工作努力勤勉、自我要求很高,不知道她一直背负着这么沉重的心理负担。“如果他们知道你战胜了内心的恐惧,能继续在遥测岗位上工作,去实践你妈妈的愿望,我想他们肯定会非常高兴!”
“谢谢你的帮助,我会继续走下去,再不轻易说放弃。”
苏扬郑重地点点头:“我相信你。”
苏扬拿着照片,决心不再让她独自承受这些重担,他看着蓝戈,想说“我和你一起承担”,但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蓝戈就站了起来,对他说:“咱们回去吧。”
人与人相处时的氛围就是这么微妙,一个小小的站起来的动作就使得“和你一起承担”这样深情的话不合时宜了。苏扬咽下这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两人并肩下了天台。
蓝戈战胜了内心的恐惧,重新返回岗位,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她没有走出田学民当年判断失误带给她的心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