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戈上岗没多久,遥测室接到试训股通知,基地司令部将举办技术干部培训班,为一年后的冬训竞赛做准备,要求每个技术室选派一名干部参加。
汪守义和教导员商量:“李伟强理论基础好实践经验多,在技术干部里看了一圈还是他合适。”席教导员也正有这个意思:“参加培训的干部一年后要参加冬训竞赛,以目前情况看确实是李伟强最合适。”
干部名单报到试训股后,麦嘉第一时间跑去给蓝戈通风报信,气愤的样子像是自己受了委屈:“这是不是汪黑脸的个人决定?是不是他还想限制你参加任务?现在还没到报名截止时间,你赶紧去争取!”
蓝戈一心想要参加冬训竞赛,为了能有参赛资格,数不清有多少个周末在学习中度过,又有多少个夜晚在模拟设备操作。她自虐一般地学习训练,就是“参加竞赛、取得成绩”这个执念在推着她、牵着她,现在距离报名时间越来越近,在这个关键时刻,什么都不能让她放弃这个想法。
蓝戈去找汪守义请求他同意自己参加培训,她嘴里说是请求,但眼神坚定语气坚决,一点儿也没有退让余地。温顺的人一旦执拗起来,那种固执让人无法拒绝,汪守义的内心不像他表面上动不动就冷脸,他抵御不了这样的执拗和固执。但汪守义不想把李伟强从名单上去掉,李伟强是他的爱徒,现在马上就要到晋职年限,遥测室副主任一职又一直空缺,如果李伟强能在竞赛中取得成绩,将对他的事业发展十分有利。
汪守义看蓝戈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打电话叫李伟强过来,让他们俩自己决定谁去参加。汪守义断定李伟强在这件事上不会退缩,他一向好面子,和一个小丫头对阵怎么好意思败下阵来。而女同志面子软,只要李伟强坚持,蓝戈一定会主动退出。
汪守义在一旁悄悄观察“战况”,李伟强果然如他预想的那样,他不说话,梗着脖子看着天花板,满脸都是“我要去”的表情。让汪守义没想到的是蓝戈,她也没有退出的意思,虽然低着头默不作声,但压根不想在对阵中妥协。
汪守义观察了好一会儿,看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好出面调停:“既然你们俩都想参加,那就只能用成绩说话了,谁的能力强谁去参加培训。这样也好,培训的最终目的是竞赛,现在你们就提前进入状态,先来比试比试!”
蓝戈和李伟强仍默不作声,都摆出“考就考”的架势。汪守义说:“理论考试就免了,蓝戈前一阵理论考试成绩不错,再比理论大家会说我偏心。这一次你们比故障排除,今天晚上我给两台设备设置相同故障,明天早上上机,最短时间排除故障者为胜。”
麦嘉听了汪守义设的比赛规则,气得把帽子往**狠狠一摔:“汪黑脸真会说话,什么怕人说偏心,他的心都偏得不像啥了!”
要说排除故障,李伟强显然比蓝戈有经验,蓝戈在机关出公差的那一年,李伟强早把操作规程记得烂熟,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完成一整套动作。而且他执行了几十次试验任务,尽管遇到的故障不多,但比起一次任务也没有执行过的蓝戈也算有实战经验了。
听说李工和蓝工要比试排除故障,遥测室官兵都跑来看热闹。李伟强和蓝戈来到机房学习室,两台设备都已开机,指示灯异常地闪烁着,汪守义拿着秒表计时,下达了“开始”命令。
在等待的那一会儿,李伟强已经把设备指示灯和仪表盘都目视检查了一遍,汪守义下令后,他迅速关机重启、查看机器自检、检查信号灯、拉出抽屉检查……李伟强操作熟练,一气呵成,看上去对故障的判断成竹在胸。
李伟强手动检查的时候,站在另一边设备前的蓝戈没操作,她快速查看信号指示灯和仪表盘,拿支笔在本子上简记。汪守义在设置故障时考虑到两人缺少工作经验,设置了一个比较常见的故障。蓝戈对这个故障并不陌生,她在仓库出公差时戴旭带着她做过很多练习,这个故障戴旭教她分析过。
蓝戈果断拉开一个组合抽屉,将其中一条事先被拔掉的电缆插头重新插上,并设置运行参数。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伟强和蓝戈报出“排除完毕”口令。
汪守义看着秒表上的指针,用时一分二十秒,他的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只有两三年工作经验的干部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排除故障,这些年没有人做得到。
汪守义作出苦恼的表情:“这可就让人为难了!”随后他又表示,“我就是拼着这张老脸,也要给你们俩争取来这个机会!”
遥测室重新向试训股上报参训人员名单,李伟强和蓝戈都在名单上。试训股李股长说,培训可以都参加,但是最终参加竞赛只能是一个人,因为现场的遥测设备只有一台,各个专业的技术干部都是只有一名代表,这是竞赛规则。
他们两人到底谁能代表遥测室参赛,大家都不知道。
遥测室周会上,汪守义宣布要收蓝戈为徒。
大家都不敢相信,蓝戈更是以为自己听错了。汪守义是遥测行业的资深操作手,工作这些年拿了数不清的荣誉,像他这样资深级别的大师,收徒弟这件事本身就是对新人的认可。这几年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组织官兵完成任务上,已经很多年不带新人,尤其是他对蓝戈一直有说不清的误解,现在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要收她作徒弟,大家都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他突然转变。
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周高工知道。汪守义最初对蓝戈来小点号工作充满怀疑,他怕好容易带出一个操作手后人又离开,打乱遥测室既有的工作秩序,所以一直拒绝她接触试验任务。但是在“为难”蓝戈的这两年中,他看到她为了达成目标坚持不懈地努力着,在困难和磨炼面前不低头,在不利的环境里专注顽强,这正是承担急难险重任务应该具有的潜质。汪守义接受了蓝戈,对周高工说这样的干部应该好好培养。
但是大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都对此感到不解。汪守义看得出大家的诧异,他不解释,只是说:“以后基地是年轻人的天下,我退下来前要把这俩人带出来。”
李伟强和蓝戈成为遥测设备AB操作手,李伟强来得早业务熟,是当仁不让的主操作手,蓝戈是副操作手。两人在一起工作没多久,李伟强就暗暗生出郁闷。
蓝戈上岗前李伟强是遥测设备的唯一操作手,他勤奋好学,业务过硬,无论是汪主任、席教导员还是张站长和周高工,都非常倚重这个重要岗位上的重要干部,逢有试验任务他都是大家关注的焦点。
这一切都在蓝戈上岗后发生了改变。
蓝戈有了在蛰伏期打下的坚实基本功,上岗后很快独当一面,在执行任务中,她捕捉信号速度快误差小,有几次李伟强还没抓住目标她就报出了参数,比李伟强快了足有两秒。
蓝戈逐渐崭露头角,再有遥测任务时,张站长、周高工、汪守义提起的干部不再只是李伟强一个人,有时候提到蓝戈的次数比李伟强还要多。
李伟强外表是个标准的山东大汉,性格也豪爽粗放,但内心出人意料地缜密细腻,蓝戈上岗后发生的这些微小变化,他都敏感地捕捉到了,他怎么肯甘心落到一个小丫头后面,何况蓝戈比他晚上岗一年多,当初还是他背着师父悄悄教蓝戈,现在蓝戈的技术竟然要超越他了,他不管是嘴上还是心里都不服气。
李伟强有了危机感,再不努力恐怕就要成副操作手了,他必须让自己稳固地坐在主操作手的位置上。他暗暗和蓝戈较劲,下班后如果蓝戈没有走,他一定要比蓝戈晚走,周末蓝戈来机房学习,他会马上放下手里的篮球。李伟强的努力也给蓝戈带来压力和动力,李伟强比她多一年工作经验还这么努力,她还有什么理由懈怠!
两人都不愿落在对方后面,你追我赶并驾齐驱,业务能力很快就不分伯仲。汪主任很满意两位徒弟的表现,安排他们俩在任务中轮流担任主操作手,另一名作为副操作手机动待命。
尽管汪守义曾经给蓝戈设置过很多工作障碍,但他在认可蓝戈并收她作徒弟以后,就一门心思把自己的经验对蓝戈倾囊相授。蓝戈跟着师父干了没多久就发现,汪守义对遥测操作的运用是一般技术干部远远不及的,他在排除故障方面也自成体系,有自己独特的解决思路,这些都够她和李伟强学习很长一段时间。汪守义是基地的“红旗操作手”,蓝戈原来以为那是对老操作手资历的认可,现在才明白那是对技术尖兵精湛技术的最大褒奖。
汪守义说要在两三年内把李伟强和蓝戈培养成遥测行业的技术尖兵,他给两人制订了学习计划,定期对他们进行测验,还时不时设置故障让他们去排除,检测他们解决问题的能力。李伟强和蓝戈学习中有目标、工作中有对手,不断进步提高,很快就在年轻干部中脱颖而出。
时间就在李伟强和蓝戈的充实学习中悠然而过。这个月底,前卫1号独立回路遥测弹来基地试验。
这是一次普通的试验任务,遥测弹发射前例行进行联合测试。导弹在地面供电测试时一切顺利,问题出现在导弹发射之后。
那天轮蓝戈担任主操作手,她在导弹发射的瞬间开始搜索信号,刚刚捕捉到目标,地面接收设备显示屏上的信号就消失了,正在记录的数据也停滞不动,一切都像按下了暂停键。
蓝戈参加的试验任务有限,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尽管她在往年资料中看过很多案例,也和戴旭做过推演,但她记忆中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尤其是一想到这是试验任务现场,导弹正在飞速飞向目标,就有些慌乱。
李伟强看蓝戈不知所措的样子,知道遇上了棘手的问题,赶紧按下复位键,显示屏仍然没有信号,两人看着密密麻麻的旋钮不知该动哪一个,连忙向汪主任报告。
汪主任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几秒,他调整调谐旋钮,想重新寻找到遥测信号,但是导弹飞行时间只有18秒,没等他们追寻到轨迹导弹就起爆了。作为主操作手,蓝戈没能全程跟踪飞行,磁盘中只记录了0.8秒数据。
周高工得知数据没记下来,没等指控站调度宣告任务结束就往遥测机房跑,通知大家任务结束后开分析会。
周高工听了情况介绍,看着蓝戈:“操作有问题吗?”
周高工是测量站的“导弹数据活字典”,参与过很多次试验任务,平时对技术干部们要求严格,在周高工面前,蓝戈这样的新人本来就胆怯谨慎,周高工这样一问让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真的操作都到位了吗?会不会漏掉了哪个步骤?
周高工看蓝戈犹豫,转头对汪守义说:“你们好好查一下操作流程,看看会不会存在操作失误。”参会的人小声议论说,周高工产生怀疑,八成是操作有问题。
汪守义说:“我相信蓝戈,李伟强也在旁边机动监测,如果有问题大家都能看得到。”他分析,“接收不到信号的原因有两个,要么是导弹的问题要么是接收站的问题,我们马上从这两方面入手查找。我现在就向试训股报告,请他们协调三站派干部过来,我们查站他们查弹,尽快找到原因。”
三站遥测分析室副主任苏扬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了测量站,大家决定分三个小组行动,第一组检查导弹残骸寻找故障线索,第二组检查地面设备查找设备问题,第三组检测待射导弹验证这一批次导弹是否存在生产环节的普遍性问题。
三天后,三个小组碰面汇总情况。一组组长是测量站靶标营营长林道源,搜索连在落区找到了遥测发射机,对残存发射机进行检测后证实,弹上遥测发射机工作正常,排除了导弹本身的问题。
二组组长是测量站遥测室主任汪守义,他带着李伟强和蓝戈对地面接收站进行了全面检查校验,没有找到任何问题。
三组组长是三站遥测分析室苏扬,他对第二枚待射导弹进行了检测,显示地面供电时导弹信号正常,从侧面排除了两枚弹存在相同问题的可能。
“弹也没有问题站也没有问题,难道是操作有问题?”讨论会上又有干部提出这个推断。
李伟强突然说:“蓝工你那时候发什么呆?前卫弹的作战反应时间只有十几秒,就在你发呆那几秒导弹已经飞出去几里地,这时候再找信号还能找得到?”
操作失误会让团站蒙上耻辱,更会对个人的成长带来极为不利的影响,在座干部都知道操作失误的严重性。蓝戈如坐针毡。
苏扬打断大家的议论:“科学要求真,我们还处于找‘真’的阶段,目前还不能下结论。不管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我相信一点,蓝工的工作态度是严谨的。”
讨论陷入困境。周高工命令,由试训股牵头组成遥测小组,从0.8秒下手查找问题。参与单位决定,遥测小组成员由试训股麦嘉、遥测室蓝戈、三站苏扬组成。蓝戈对汪守义说:“主任,让李伟强也参加吧,他理论功底好,对这台设备熟悉,有他在会效率更高。”
“好,李伟强也加入,你们四人小组今天就开始工作!”
李伟强悄悄瞥了一眼麦嘉,又感激地看了一眼蓝戈,又高兴又有点儿惭愧。
讨论会散了,汪守义招呼大家去饭堂吃饭,蓝戈留在机房没有走。她调出发射时的记录磁盘,幸好还记录了0.8秒数据,她想在这0.8秒中找到有用信息,但是这部分数据排列散乱,明显是受到了其他信号的干扰。
怎么才能把这0.8秒数据利用上?蓝戈在那儿苦思冥想,晚饭也没有去吃。
苏扬来机房的时候,蓝戈正蹲在设备前检查示波器,苏扬来到她身边也看着示波器说:“别着急,咱们一起找线索,看能不能在那0.8秒找到点儿什么。”
“可惜这0.8秒数据没能正常转换成电信号。如果不能从中找到有价值的信息,这枚导弹就白打了。”
“可以想办法把其中的有用信息分离出来。”
“你有什么想法?”
“设计一个分离程序,把无用信息筛出去,把有用信息剔出来。”
两人正在讨论,李伟强提着保温桶进来,他把饭放到蓝戈面前的桌子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蓝工,师父让我来送饭。师父已经批评我了,我今天说话太主观,不该责怪你,我向你道歉。”
蓝戈赶忙接过保温桶:“你也是急着找原因,没关系的!刚好你来了咱们一起再讨论讨论。”
“这个现象很蹊跷,咱们前面合练过那么多次从来没有出现过。”蓝戈告诉他,“我和苏副主任刚刚产生了一个新想法,咱们看看能不能做个补救。”
三人边讨论边写代码,不知不觉干了一个通宵,第二天程序调通已经是晚上了。
软件顺利剔除了干扰信号,恢复了导弹发射前到离架后0.8秒的有用数据。这些数据以一帧帧的记录模式显示,他们看到,在发射后的0.8秒内,发射发动机点火、导弹过载变化、导弹攻角变化等参数一切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遥测频率。
苏扬说:“遥测频率不正常,有可能是弹上遥测头发射频率和地面接收机频率没有匹配,导致导弹起飞后发生了频率漂移,因而地面接收站没有接收到信号。”
根据这个推测,三站和测量站对弹上发射机和地面接收设备进行了调整校准。
一切准备就绪,第二枚导弹发射,发射升空后导弹飞行正常,信号记录正常。
任务结束后,苏扬接到蓝戈打来的电话,她是专门向他道谢的:“谢谢你帮我找到了问题,也谢谢你一直帮我!”
“完成任务是咱们共同的职责,这点小事不必记在心上!”
“这是我上机后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如果没找到原因,我可能会背着操作失误的心理负担。所以对我来说这不是小事。”
“你操作很熟练,不会有问题。从一开始我就相信你,事实也证明我的这个判断是对的。”
苏扬认识蓝戈好几年了,也一起执行了不少任务,他对她不甚了解,印象中她寡言少语,和同事们客气而疏远。在这次共同攻关中他看到了她的另一面,她遇事的坚定和做事的认真,让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散发出感染人的力量。
任务结束后,汪守义召集干部做任务小结,他对蓝戈和李伟强说:“你们俩都在军校接受过军事教育,你们说说在军事教育中怎么看待战败?”
“知道平庸将帅们何以不胜,才能理解高明将帅如何取胜。”
“不是从胜利走向胜利,而是从失败走向胜利。”
汪守义很高兴,说:“说对了!失败是一种很重要的经验,咱们的试验任务尤其如此,你们以后还会遇到很多难题,经历很多次失败,你们俩要记住,要善于从失败中找到正确的方向。”
两人连连点头。蓝戈说:“这次的问题给我带来一个启示,只有操作熟练还不够,出了问题不能快速做出分析判断,一样会贻误战机。这次遇到问题我觉得慌,就是因为对设备还是不够熟,我有一个想法,如果能把设备的所有电路图记下来,再碰到问题的时候,是不是就有最大可能在短时间内抓住时机。”
李伟强说:“遥测设备有十几组机柜,电路图有近百个,要把这么多电路图记下来,挺有难度的!”
汪守义默不作声,从来没有人记下过设备电路图,也没有人能够做得到这一点。这个办法到底有没有用,汪守义心里没谱,这是一种从来没有人尝试过的方法,也许会挖掘潜力更大限度发挥人的作用,也许只是机械的记忆,白白浪费了大量时间。
李伟强看看汪守义又看看蓝戈,有点畏难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行,我不擅长干这个,打小最怕背课文……”
汪守义说:“除了熟悉电路图,还应该在电路原理、动态电路和正弦电路分析上多下功夫。你们一起试试吧。”
眼见得外事任务一天天临近,外方观摩代表团已经抵达基地,根据气象站提供的气象信息,司令部决定周四下午两点发射Y3试验弹。
根据Y3试验方案,遥测室派小型活动遥测车奔赴发射阵地近距离采集数据,因为活动车空间有限,只能有一名操作手上车。
汪守义很担心这台设备出现故障,任务前和教导员念叨:“活动车使用年限已经接近极限,很多元器件老化了,这次任务我有点儿担心。”
席教导员对这件事也很心焦:“基地几年才有一次外事任务,如果在外事任务中出问题,咱俩谁都交代不了,任务前一定得好好检测,还要选好操作手。”
“相比较说李伟强经验更多一些,就让李伟强担任主操作手吧,蓝戈作为候补在机房机动。”
汪守义最担心的意外发生了。当天上午设备测试一切正常,在任务下达一小时准备的时候,活动车上的仪表盘指针显示异常,设备出现故障。
这时候机房电话响起,司令部通知司令员正陪着外方代表团往测量站机房赶来,预计一小时内到达发射阵地,在试验弹发射之前巡视阵地各设备准备情况。
遥测活动车上,李伟强独自一人排除故障,汪守义不知道他的情况,只能在电话里交换故障信息。李伟强在电话里说,仪表指示灯报警,示波器显示遥测信号波形异常,他已经检查了相关的功能模块,目前没有找到问题线索。为了让他集中精力排除故障,大家都不敢再打电话。
汪守义低着头在机房外转圈。为了这次外事任务,各团站准备了将近一个月,如果遥测设备出问题,将影响试验弹的正常发射,兄弟团站前期大量的准备工作暂且不提,更重要的是会影响基地执行外事任务的形象。
周高工在指挥所得知设备出现故障,急匆匆往阵地赶去。
从李伟强报告故障开始,蓝戈一直在思考,遥测信号波形异常这个故障让她想起她整理元器件时遇到的一个问题,当时戴班长和她说过,调制解调器发生故障时大多会显示信号波形异常。好在这段时间她把设备电路图都默下来了,现在心里把电路过了一遍,思路越来越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故障原因还没有找到,汪守义拿起帽子正要去阵地。蓝戈喊住汪守义:“主任,我判断是调制解调器故障,让李伟强看一下调制解调器。”
汪守义顾不得甄别这个判断对不对,这时候再不确定的线索也要查看,总好过没有目的的大海捞针,他拿过电话给李伟强下达指令。
五分钟后,话筒中传出李伟强急促的声音:“已找到故障原因,是调制解调器中一个集成块损坏,活动车上有备用的,马上更换。”
十分钟后,李伟强报告“故障已排除”,大家松了口气。
Y3试验弹试射顺利,基地圆满完成外方观摩任务,司令部向各站通报,基地将在总结时对参加任务的同志进行表彰。
李伟强排除故障的时候,麦嘉和试训股的同志全程待在遥测室机房,她看到蓝戈向汪主任提出解决思路,李伟强依靠这个思路排除了故障,使这次突发问题有惊无险。
一周后,麦嘉告诉蓝戈:“今天我带队去司令部参加表彰大会了,李伟强因为处置问题及时,立了三等功。”
蓝戈正在看书,头也没抬:“嗯,我知道,汪主任给我们宣布了。”
蓝戈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麦嘉看着都着急:“你是怎么想的?你知不知道站里还没确定冬训竞赛的名单,李伟强这次立了三等功,这就是他的加分项。”
“李伟强确实很优秀,他立三等功是应该的。但是我对参加竞赛也有信心,这不矛盾。”
麦嘉恨铁不成钢地说:“出故障的时候你就应该稳当点!起码建议大家先商量商量,你为什么那么快就说出结论?”
蓝戈看麦嘉急了,放下书认真地看着她:“那时候大家都着急啊,你也着急吧!有了思路肯定得第一时间说出来。”
“可是别人谁都可以说,你就该慎重一些,你知不知道当时我都替你悬着心!”
“为什么?”
“如果你的判断是错的,按照你的思路排查把时间耗过去了,你就得承担判断错误的责任!你有没有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大家会认为你业务能力欠缺,这对你争取竞赛资格不利!”
“那么短时间哪会想这么多。”
“现在好了,没人知道你这个背后默默无闻的人。如果你因为判断失误落选竞赛资格,不是太可惜了吗!”麦嘉着急的样子像是自己受了委屈一样。
“是很可惜。”一想到参加不了竞赛蓝戈有点儿失落,但她想了想,说,“可是现在让我回过头再去选,还得这样做。外事任务几年才遇到一次,不能因为一次偶然的故障影响咱们的整体形象,如果我因为私心不提示李伟强,导致任务拖延造成不好的影响,那更可惜,那就成了遗憾。”
麦嘉无奈地看着蓝戈:“我就知道你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蓝戈看着她:“你过去这一关了?难道你不想让李伟强立功吗?”
“你是我姐们儿!”
“你还经常说他是你哥们儿!”
麦嘉大笑起来:“好了好了,给你说实话吧,我是希望你们俩都能立三等功,但是你在幕后出不了线,我磨破嘴皮也没给你争取上,这不是在生气嘛!”
蓝戈也笑了,她知道麦嘉为她着想:“今天汪主任也说了,虽然这次基地表彰的是李伟强个人,但这个荣誉不仅是李伟强个人的荣誉,也是我们遥测室的荣誉,是咱们站的荣誉,更是咱们基地的荣誉。”
周末,李伟强去汪守义房间聊天,他提了一瓶泸州老窖。汪守义斜眼看他:“一年前你拜师的时候请我喝了顿琅琊台,今天这是有什么大事要求我吧?”
李伟强脸上露出招牌式的憨笑:“看师父说的,我能有啥事!酒是老乡休假回来带的,我不敢自己喝,拿来孝敬师父。”
酒过三巡,李伟强手指在桌上弹了几下,说出早他就准备好的话:“师父,我不想去参加冬训竞赛了,您让蓝工去吧。”
汪守义已经喝得满脸泛红,但眼神依旧犀利:“我一看你小子动手指头就知道你心里有事,还说什么孝敬我,尽在这儿跟我瞎掰扯!”
李伟强面色诚恳:“啥也逃不过师父的火眼金睛!我给师父坦白了吧,这次外事任务能排除故障,完全是因为有蓝工提示,这说明蓝工技术比我过硬,更有资格参加竞赛。咱们室只有一个参赛名额,如果我去了她不能去,我……我没脸再见人。”
汪守义指着他骂:“瞧你那熊样,就不像个山东老爷们!你是我带出来的,有没有资格我最清楚,你就是心太软!”
不管汪主任怎么骂他,李伟强就是耷拉着头摆出一副软弱到底的样子。
这天下机后李伟强没走,他知道蓝戈还会在机房待一会儿,他等同事们离开机房后来到蓝戈面前:“有件事,我想了好长时间,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李伟强吞吞吐吐的,和平时想啥说啥的直爽性格不太一样。“三年前我在招待所碰到你同学胡海涛,他向我问起你的家庭情况,我就和他实话实说了。当时我就感觉他听到这个消息态度突然变了,后来听说你们俩分了,我琢磨肯定是我多嘴了。另外还有一件事也让我觉得抱歉,当时我应该让他拿我的通行证进来见你,如果你们俩见了面也许就消除误会了。这几年我一直挺内疚的,但是又不敢告诉你,怕你怪我。现在我想通了,就算你怪我我也得说出来,不然心里不踏实。对不起蓝戈,你看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弥补这个错。”
李伟强说了这么一长串推心置腹的话,还带着自责,蓝戈知道这对于他来讲是下了多大的决心,蓝戈都有些承受不了他这样的低姿态了,连忙摆手说:“李工这不关你的事。不管你说不说我们俩都不会在一起,因为我们的目标不一样,归属不一样。我是不会离开基地的,他也有更适合自己的地方。”
李伟强没有因蓝戈的话而轻松,继续做自我批评:“我回基地前,胡海涛让我对他说的话保密,我脑子一时糊涂答应他了,你说我是不是犯浑?咱俩这老战友我对你保什么密!是我让你错失了挽回机会,我特别后悔!”
听着李伟强的坦白,蓝戈有点理解胡海涛几年前做的思想斗争,她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有权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胡海涛喜欢读书教书,喜欢学校的学术环境,这没什么错。听说他现在留校任教了,这种生活很适合他。我们大家都在过自己喜欢的生活,这不是很好吗?”
夕阳正从窗外斜照进来,散发出淡黄色的温暖光芒,洒在蓝戈的军衣上,洒在她的面颊上。温暖柔和的光线下,蓝戈眼神清亮,笑容清澈,在这样的眼神和笑容面前,李伟强心里的负担一下子消失了,他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他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情但又无从表达,只好反复说着一句那就好那就好,机房里响起他招牌式的豪爽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