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高工正在办公室看试验报告,接到基地参谋长田学民打来的电话,田学民问:“你那儿进行得怎么样了,那丫头松口没有?”

“你的孩子自己还不了解吗?”

田学民在电话那头说:“这个犟劲儿跟老蓝还真像。”

“女大不由人,到底是留还是走,还得看人家孩子自己的意愿。”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计量所前几天还问我什么时候去上班,你抓紧吧,我等你消息。”

“这丫头脾气倔着呢,不那么容易低头。”

田学民放下电话,心想蓝戈从小就这样,越是遇到难事越要顶着干,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和蓝一石一模一样。蓝一石去世十几年了,时间的流逝非但没有冲淡田学民的记忆,反而把那些珍贵的日子冲刷出来,让他越来越怀念那些美好时光。

也正因为那段让他难以忘记的战友之情及失友之痛,促使他反对蓝戈去发射阵地工作,即使他知道他的反对给她造成了烦恼,但他还得那么做。

在蓝戈受到打击情绪低落的日子里,杨叔是她的精神支撑。杨叔对生死看得透彻,对世事想法超脱,常常说出让蓝戈深思释然的话,让她从中找到方向。看到蓝戈没机会上机只能自学,杨叔鼓励她:“当你想干一件事的时候,不放弃是最重要的,平庸与卓越之间的差别就在于长期持续的坚持。所以不要畏惧你遇到的困难,即使没有人支持也要坚持。”杨叔的话就像黑暗中的一盏灯,让她一次次燃起向前行进的动力。

蓝戈在试训股出公差期间,一边整理报告录入电脑,一边抽空阅读学习。她看完了基地建场以来的所有试验报告,熟悉了红2系列和红3、红7的失败案例。

试验档案已全部整理归档,信息化管理系统也建立起来,蓝戈在收尾阶段萌生了一个想法,想要对历年遥测弹出现的问题进行对比分析,为以后的试验任务积累数据。

她把四十年间的导弹试验故障记录整理出来,设计软件进行归纳对比。她发现,新型号导弹发生的问题多集中在火箭发动机上,而老型号导弹问题多集中在导弹制导系统上,这个历史数据分析可为今后的问题查找提供参考,在新型号导弹改进上也应更为关注火箭发动机部分。

这一年间,蓝戈被汪守义多次派去机关帮忙,司政后机关的参谋干事们渐渐熟悉了这个姑娘,他们看着她默不作声埋头工作,凭借一己之力实现了元器件管理和试验档案管理的升级换代,改变了机关固有的工作方式。参谋干事们对她的评价不错,说她理论基础扎实,又能吃苦受累,是个难得的技术干部苗子。大家都相信,虽然她现在还没有从事核心试验任务,但有这样的成绩摆着,干遥测也差不了。

机关一边倒的评价和汪守义对蓝戈工作安排的冷处理形成鲜明对比,测量站开始有人八卦议论。麦嘉趁机跑到小商店那个“信息交换中心”放风,说遥测室汪主任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和一个小姑娘置气,不让人家上机,简直就是浪费人才。

这些话在32号传得沸沸扬扬,没过多久就被汪守义听到了,风言风语的传闻弄得他有点儿心虚。站长政委也听到了这些闲话,专门找汪守义问有没有这回事儿,汪守义一口否认,说都是正常的工作安排。

就在汪守义琢磨该怎么安排蓝戈时,试训股向遥测室下达任务通知,要求遥测室做好执行外事任务的准备,说这一次导弹发射时外方要到现场观摩,而且要来遥测车观看设备采集数据情况。

汪守义挂了电话就往机房赶,遥测室正在对遥测设备进行改造,这个突然下达的任务打乱了工作计划,他得通知大家加快速度,尽快完成改造才能给后期的设备调试留出足够时间。

试训股李股长是个急性子,一天三次往机房跑,催着遥测室赶紧完成设备改造。这天晚上他又转悠到机房,进门看到地上还散落着工具和器件,和白天没什么两样,立刻火冒三丈喊叫起来:“你们白天都干什么了?都是吃干饭的吗?汪守义,汪守义跑哪儿去了?”

汪守义在隔壁就想象得出李股长发火的样子,忙跑过来解释:“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主要是人手有限延长了时间。”

“你人手不够?人手不够还派干部在外面出公差?到底是人手不够还是找理由?”

这话戳到了汪守义的心虚处,他提高嗓门争起来:“公差不是工作吗?是谁给我们派的公差?”

“汪主任这是给我提意见呢?好好好,我借你的人马上归队,你再不要拿人手不够当理由,我明天早上再来看进度!”

李股长气冲冲摔门走了,没出半个小时蓝戈就跑来机房报到。尽管汪守义嘴硬,但他知道不让她参与试验任务不行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蓝戈不知不觉就把他逼到无法选择的地步。

汪守义拿着《历年遥测弹问题分析报告》来找周高工,他说:“我这个黑脸唱不下去了,就让蓝戈上岗吧。她能吃苦,干事又认真,也有工作能力,你看她写的这篇分析报告,有理有据逻辑缜密,咱们开展试验这么多年,还没人能把历年的问题汇总做一个综合分析,这本报告里提出来的问题真要引起咱们的重视了!”

周高工说:“把咱们去年冬训小结的考试题拿给她做,看看她这段时间学习得怎么样,有没有建立起基本的理论思想。”

李伟强给蓝戈搬来六七本厚厚的遥测书:“汪主任让我把这些书给你,说一个星期后对你进行理论考核,师父还说了,如果你能通过这次考试,就可以上机参加试验任务了!”

李伟强走后,蓝戈拿过那摞书翻看,那些书她已经读过好几遍了。

一周后理论考试,汪守义亲自把试卷拿到考场。这套试卷是去年冬训时周高工出的,当时测量站干部平均分八十三分,最高分九十二分,蓝戈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学习积累,不知道能不能达到平均线,汪守义心里有盼望也有忐忑。他自嘲地想,老同志也不淡定了,这可不符合他的行事做派,看来不管蓝戈成绩如何,她都用自己的行动打败了他这个老同志。

蓝戈理论考试成绩是九十分。汪守义偷着笑了,明明是蓝戈打败了他这个黑脸恶人,但他怎么都感觉是自己打败了一个敌人。

周高工给田学民打电话:“蓝戈这一年学习很有成效,从测试看她已经掌握了遥测理论,具备了基本的遥测思想。我看这丫头是个好苗子,不让她干技术可惜了。”

周末田学民到32号下部队,临走前让人去叫蓝戈,说在车上等蓝戈一起回家。

蓝戈来测量站前和田叔有约定,他不能在工作上关照她,所以即使田学民到测量站来调研或是检查工作,也从来不会问起蓝戈的情况,更不会让她搭顺车回生活区,现在田学民要等她一起回家,蓝戈第一反应是家里出事了,她急慌慌跑过去:“田叔,发生什么事了?阿姨没生病吧?”

田学民乐呵呵地看着她:“你阿姨好着呢,她让我今天接你回家,这次咱们俩就破个例!”

一路上田学民兴奋地说了很多事,他悄悄告诉蓝戈:“听说测量站正式安排你上岗了,田叔替你高兴,明天周末,咱们一家人庆祝一下!”

饭后两人坐在客厅聊天,蓝戈问:“田叔,你终于同意我干遥测了?你是怎么想通的啊?”

田学民得意地笑了:“我是被我女儿的坚持感动了,周高工直向我表扬你呢,说丫头干得不错,有老爹的样儿!真想不到啊,曾经的孩子现在成为真正的军人了!”

蓝戈听得眼睛一亮:“田叔,你认可我是真正的军人了?!那是不是可以给我讲爸爸妈妈的事了?”

“你这丫头,还挺会接话!”当年蓝戈在去测量站报到的路上问他蓝一石是个什么样的人,田学民说等她成为真正的军人就讲给她听。现在田学民想向蓝戈讲那些事,不仅仅是为了兑现当初的承诺,还因为他看到那些珍贵的时光正在随着岁月日渐远去,而让年轻人记住那时候的人和事,是对那段岁月最好的纪念。

田学民招招手,蓝戈像小时候一样搬着小凳子坐过去。田学民也像小时候要给她讲故事一样,一点点回忆起和蓝一石夫妇共事的时光。

田学民说,蓝一石是航空院校的高材生,毕业后本来留在了北京的科研院所工作,那一年正赶上导弹试验基地组建,急需大批量的专业技术干部,蓝一石就是那时候被选上来到基地的。

蓝一石和田学民都被分到了35号三站,当时技术阵地刚刚组建,试验工作毫无基础。他们在戈壁滩白手起家,做了大量模拟试验和数据对接工作,完善了导弹试验流程和工作规程,一点点建立起完整的导弹试验测量系统。

作为基地第一批技术干部,蓝一石和田学民参与了大量导弹定型试验,蓝一石逐渐成为基地的导弹问题专家。他诊断导弹故障,攻克技术疑难,为军工厂和试验队节约了巨额成本,也为导弹定型提供了理论支撑。

后来蓝一石和田学民先后调到32号测量站,蓝一石在遥测室任工程师,田学民在机关任试训参谋,几年后两人走上领导岗位,蓝一石任测量站高工,负责技术工作,田学民任测量站站长,负责组织部队完成试验任务。他们一个管技术一个管行政,性格一细一粗一文一武,工作配合得十分默契,那几年测量站参与的试验任务达到零差错,年年被基地司令部评为优秀团站。

两人在测量站工作那几年,基地红旗2号改进型试验激增,军工厂频繁来基地进行改进型试验,通过试验改进导弹参数,挖掘导弹战术潜能。那几年基地任务很多,官兵们几乎所有时间都在阵地上。蓝一石和田学民也一样,他们和官兵同吃同睡,日子清苦忙碌,建立了非同寻常的亦战友亦兄弟的感情。

试验工作不可能一帆风顺,蓝一石作为领头人从来没有退缩过,他有一句口头禅:“没有完不成的任务,更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他的乐观自信感染着官兵,大家解开了一道道导弹试验的疑难杂症,蓝一石和田学民成为军区部队赫赫有名的“最佳搭档”。那时候他们俩就是基地的“传说”,上至司令下至战士都知道这对“最佳搭档”,大家都说在蓝高工和田站长手里就没有解不开的难题。

他们俩创造的传说终结在红旗3号试验弹上,那是他们共同面对的最后一道难题,也是他们工作生涯中唯一没有解开的难题。

那是任务是一次普通的试验任务,导弹型号是红旗3号。基地原计划在一周内完成两枚试验弹发射,第一枚导弹发射就出现了问题,导弹升空几秒后,遥测信号出现异常,导弹没有达到预设高度提前起爆。任务失败后,蓝一石就把被子抱到了机房,他带着几名工程师吃住在阵地上,准备用三天时间找到问题,那是他们仅有的时间,因为三天后将发射第二枚试验弹。

那一次查找工作进行得艰难。蓝一石判断导弹失败存在仰角偏小和内部元器件运行不稳定的可能,但是仰角参数容易修改,内部元器件问题不好查找。查找时间延长到了一周,仍然没有找到问题所在。

时间不能再拖延了,在对导弹仰角参数进行修改后,静态测试显示正常,第二枚导弹如期发射。

导弹发射升空后,再次出现了提前起爆问题,导弹在一个小点号上空爆炸,蓝一石等六名官兵伤亡。

田学民说到这里有些唏嘘:“老蓝知道这项工作中的风险,他生前对我说过,‘我们穿上这身军装来到这个地方,生命就不再是自己的,随时都可能会倒下。我们是站在墓地里的人,倒下的地方就是一座墓碑’。”

“技术工作就是这样,总会有牺牲,基地建场前前后后牺牲了很多名官兵,他们都是因为试验工作而付出了生命。这份职业就像是在悬崖边行走,每一步都有危险,随时都有可能面临牺牲,尤其是导弹发展的初级阶段,我们所面临的风险是你不了解的。”

“你现在工作一年多了,我想也应该有一些体会,技术工作除了长年的孤独、枯燥,还有不确定因素所伴随的危险,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遇到这个危险。老蓝已经牺牲了,他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如果你再有个好歹,将来我怎么去见他,怎么向他交代?”听田学民说到这儿,蓝戈才明白他为什么反对她回基地,反对她去测量站。

蓝戈不忍心看到他的伤感,打断他:“我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妈妈和你爸爸一样,也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军人,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女军人。”

田学民说,杨柳和蓝一石是在大学里认识的,蓝一石来基地的时候她在北京的大学里任助教,工作、生活各方面都不错。但是杨柳想放弃这些,到基地和蓝一石团聚。她自己悄悄打听了,当时基地很缺技术干部,杨柳这样有专业有经验的干部是可以直接参军入伍的。

蓝一石早先一步来到基地,了解基地的生活环境,他不想让杨柳过这么艰苦的生活,而且即使两人团聚同时也会面临新的问题,蓝一石和田学民讨论说:将来有孩子了在哪儿上幼儿园?谁来带孩子?这些现实问题都是刚刚处于起步阶段的基地不具备条件解决的。

但是杨柳坚信这些都会有办法,她一心要来基地,她说:“我不能让你成为孤独的奋斗者,要和你一起共同面对生活中的苦,一起承担工作中的重。”最终杨柳说服了蓝一石,两个人向组织提出了结婚申请。杨柳大学时的专业是化学,当时基地缺少特种燃料专业的干部,所以很快就为她办完手续特招入伍。

杨柳来基地之后两人就准备成家。那时候蓝一石在35号三站工作,杨柳在34号加注中队工作,他们的家安在基地生活区。两人结婚那天基地有发射任务,上午刚刚打了一发试验弹,蓝一石要去野外查看残骸情况,怕自己不能按时回来接杨柳,出发前特意交代田学民代他去34号接人。后来蓝一石果然把时间耽搁了,等他回到基地生活区的时候,新娘子和参加仪式的同事们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

他们两人虽然在基地成了家,但是工作的忙碌及所在部队的距离让两人团聚的时间并不多,杨柳也需要更多时间投入新工作。红2导弹需要加注剧毒化学燃料,燃料有很强的腐蚀性和危险性,如果外溅会对人身带来巨大伤害。在杨柳来之前刚刚发生了一起事故,一名战士在加注燃料时由于防毒面具破裂吸入了挥发气体,导致呼吸系统全部受损。导弹燃料不仅具有很强的毒性,还易燃易爆,一不小心就会造成严重后果,基地在建场之初因为缺少专业干部及实践经验,发生过多起因燃料泄漏导致的人员伤亡事故。

杨柳面临这样的危险,蓝一石当然很担心,他常常和田学民唠叨这件事,但是他看杨柳热爱自己的事业,还是决定支持她。他克制着担心鼓励杨柳:“咱们是技术干部,知道这项工作的危险性,也知道任何危险都是可控的,一定要严格按照程序操作保护好自己!”

在杨柳从事燃料研究的那几年,蓝一石没有因为担心而阻止过她,杨柳也没有产生过对工作危险性的顾虑。他们两人互相支持,逐渐成为各自岗位上的骨干力量。

杨柳是基地第一位从事特种燃料工作的女干部,在特种燃料岗位工作了五年,带出了一批批的“学生”,后来这个岗位的官兵渐渐多了,她才离开34号到计量所工作。

两人不只是专注自己的工作领域,他们俩竭尽全力帮助对方成就事业。田学民说他不仅经常听蓝一石说起,自己还目睹过一次。

那时候蓝一石还在35号技术阵地工作,有一次杨柳和计量所同事去35号校准设备,进了机房看到一帮人正围在一起争论,原来是军工厂研制出一个新型号导弹,在基地进行导弹对接时发现多出一截,固定自毁装置的底盘配不到弹体遥测架子上。要解决这个问题最快的办法是把多出来的那部分锯掉,但是这部分凹陷在弹体内,操作空间有限,几个人比画了半天塞不进手去,更别提还要操作一把小锯子。

杨柳和同事们听了后上前去试,只有身材清瘦的杨柳能勉强把手放进去,杨柳挽起袖子说“让我来”。现场没人吭声。自毁装置底盘是铝合金材质,具有导热快的特性,用锯子锯会导致底盘发热,而底盘连带着导弹引爆系统,一旦发热极有可能引发引爆系统导致爆炸。把这么危险的任务交给现场唯一的女同志,大家都不同意,蓝一石更是不允许她去干。

但是杨柳坚持要试一试,她有理有据给大家分析可行性,大家讨论比画半天再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把锯子给她。蓝一石说什么都要留下来,说如果不让他留下来就不让杨柳动手。杨柳只好同意了,其他人撤出了机房,现场只留了他们两人。

大家在机房外紧张地等着,半小时后,两个人肩并肩走出来,脸上带着笑,一看这样子大家就知道问题解决了。

田学民说:“你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别看她外表弱不禁风,内心里却是有胆有识,比男同志还像男同志。她和你爸爸志同道合,互相欣赏,大家都说他们两个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所以你爸去世后她才会受到刺激,精神出了问题。”

蓝戈追问:“你们当年遇到的那个难题是什么?后来找到原因了吗?”

“没找到原因。如果说老蓝还有遗憾,那就是红旗3号导弹故障,他去世前一直在找故障原因,我们以为就像以前一样早晚会攻克这个难题,但是谁都没想到还没找到原因他就走了,这是他工作生涯中唯一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

“老蓝去世后我发誓要找到原因,那几年我和遥测室的同志们投入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有几次感觉就要找到了,但是又被自己推翻了。后来我离开了测量站,走之前把这项任务交给了周德明。他们跟踪了好几年,这些年基地试验任务越来越多,红旗3号这个型号又没有启用,查找工作才暂停了。”

那天田学民讲了很多蓝一石夫妇的事,在田学民的讲述中,蓝一石和杨柳的形象在蓝戈脑中越来越清晰。她曾经迷茫过,觉得自己虽然走上和父母相同的道路,但在前行中找不到他们的身影,得不到他们的指引。现在田学民的讲述让她透过迷雾看清了方向,她试着去体会他们当时的心理,去理解他们的选择,作为和他们有着相像工作经历的技术干部,现在她理解他们了,他们虽然不在了,但一直在指引她,他们所在的位置,就是为她指出的方向。

亲情的连接从来不因生死而消失,现在她走上父亲当年的工作岗位,有机会去寻找那个故障原因,这是命运给她的机会。她暗自决定,要完成父亲没有完成的工作,弥补他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