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她。她现在就想回房间睡上一大觉,还是妈妈催促她“快吃饭,要凉了”,她才回过神来。真奇怪,她一定是困迷糊了,不然怎么屋子里灯火通明,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娱乐节目,在这么明亮的光里,她却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关掉灯,关掉整个城市的灯,看看那只萤火虫到底藏在哪儿呢?
不过,她也只是想了想,并没有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春信哈欠连天地吃完了饭,晚上照例是写作业、洗漱。
她今天都没看最喜欢的故事书,洗漱完就上床睡觉了。
远处,书桌对面的墙上,一幅用特殊画笔绘制的星空画依然绽放着星星的光芒,在这一片安详和静谧里,春信睡着了。
明天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这天晚上,春信睡着后也梦到了一片小小的星空。咦? 她在做梦吗?
梦里,春信来到一片陌生的林间空地。这个梦看起来很真实,春信似乎闻到了泥土的芳香,闻到了林间草木的味道,感觉到了风凉凉的,吹在胳膊上,像穿了一件绸子衣裳。忽然,远处出现了一点儿熟悉的光,紧接着,更多一闪一闪的小灯笼飞了过来。啊,她梦见萤火虫了!
这成群结队的萤火虫,穿过了森林,来到了城市。它们成群结队飞来的样子,真像星星的碎片飘落在了凡间。春信看它们飞啊飞,竟然飞进了自己的窗子。
春信看着萤火虫们在自己的屋子里盘旋,有的落在作业本上,有的落在窗台上,还有的落在墙壁上。落在墙壁上的萤火虫似乎是在和星空画里的星星比美, 没一会儿,估计是觉得还是自己更好看,才心满意足地从窗子飞出去。
外面是家家户户亮起的灯火,灯火通明的城市,将黑夜都照得发白,那些萤火虫也钻进灯火里不见了。这样的画面是那么梦幻,对啊,这本来就是梦。春信舒展着四肢,好像躺在一团云里,摇曳的微光给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神秘莫测的色彩。不知怎的,这情境让春信似乎回想起了一些事,不过,它们只在脑海里飞快划过,具体是什么,她又想不起来了。
只有萤火虫离去的背影,让春信越来越不舍。她想喊它们留下来,可怎么也喊不出声。它们每飞走一只,仿佛就带走了春信身体里的一丝疲惫。它们慢慢飞向夜的最深处,就在春信即将跌入梦的更深处时,她忽然发现,还有一只萤火虫没飞走,就落在她的椅子上。
真好啊,还有一只没飞走。
那一点闪烁的萤火是那么好看,就像冲着春信眨眼的星星。
春信不由得换了个姿势,将脑袋下压麻木的胳膊抽了出来,可这个动作却让她猛然惊醒过来。咦?她看了看对面墙壁上的星空画,又看了看椅子,撑坐起来。
不对,不是梦吗? 那又是什么?
只见黑暗里,春信的椅子上真的有一点儿小小的光半掩在挂在椅背上的衣服下,一闪一闪的。春信确定,那一闪一闪的光和她之前在流浪狗的额头上看到的光一模一样。
这下,春信更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是的,这当然不是梦,是一直藏在春信衣领下的萤火虫绿尾发光了。
它自从来到这个小小的屋子后,就一直小心隐藏着自己,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春信吃完晚饭、写完作业、上床睡觉了,它才试探着在这片陌生的领地上探索起来。然后,它终于弄明白,原来,那个女孩身上的荧光只是她书包上的图案,并不是另一只萤火虫。那么,这里也就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萤火虫绿尾想,它必须赶快飞出去,想办法拯救自己的同伴,其他萤火虫还在等它,还有慢慢……眼下夜色正好,正是离开的好时机。可它没想到,等这个女孩躺下,屋子里却亮起了一片星空。
萤火虫绿尾当然不知道什么是夜光画笔,它只见过真实的星空,哪里知道人类还会发明出这种东西呢? 当它忽然看到那一颗颗闪烁的星星就在自己前面, 它们一闪一闪,看起来和真实的星空没什么两样,绿尾一时也分不清它和真实的星空有什么区别, 只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郊外,那些星星好像在和自己对话,在安慰自己“别怕,绿尾,你是最厉害的萤火虫,你要勇敢……”
绿尾就这么看着星空画上的星空发了一会儿呆。真奇妙,那些微弱的光亮仿佛给了它力量,让萤火虫绿尾也忍不住在黑暗里闪烁了起来。就在这时,它被春信发现了。
春信轻轻地掀开夏凉被下了床。夜里,一点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春信害怕吓到那片“星星的碎片”,于是她用比她的同桌张小杮在课堂上偷翻漫画书还要轻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挪下了床。
床边的小地毯上,春信没看完的故事书摊开着,她小心地绕开了它。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盏台灯,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她害怕自己其实还在梦里,而灯一亮,美梦就被戳破了。
是啊,如果不是在梦里,该怎么解释那只在流浪狗额头上的萤火虫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卧室里呢?
那么,这只萤火虫会不会正是傍晚春信追的那只小狗额头上的那一只呢? 春信很希望它就是,她希望是她之前喂小狗吃豆干的时候,这只萤火虫悄悄落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春信就这样向那一闪一闪的方向慢慢靠近。那闪烁的光很有规律,仿佛在说话,只不过春信并不懂萤火虫的语言,萤火虫又闪了两下,忽然灭了。
黑暗里,春信一时失去了方向。她茫然站在卧室中,怀疑自己真的在梦游。但就在她刚要转身去开灯的时候,刚刚落在椅子上的那一点儿黄绿色的光又出现了,只不过这一回,它落在了春信的书桌上。
哇,那个小家伙是在和自己捉迷藏吗?
当春信冒出这个念头,她越来越觉得,这只萤火虫是在和自己玩捉迷藏的游戏。
看,当春信刚一来到书桌旁,那只有着黑色外壳的小虫,又提着尾部一闪一闪的那盏小灯笼飞到了书桌上的小书架上。
它一会儿飞到春信的毛绒小熊的鼻子尖上,假装自己是一枚发光的纽扣; 一会儿飞到春信的玩具兵的帽檐上,假装自己是一个发光的小装饰;一会儿又钻进玩具小货车的车厢里,假装自己是小货车的司机,把春信溜得团团转。
每一次,春信差一点儿就用手心轻轻扣住它了,它都机灵地飞走了。弄得春信只能掐着腰气呼呼说道:“嘿,我才不是抓不到你,我只是怕弄伤你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萤火虫听懂了春信的话,它这一次又飞了过来,飘飘忽忽落到了春信的头发上。刚刚春信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还不停抓耳挠腮,她的短发已经起了静电,头顶上竖起了一撮头发来,那萤火虫正好在这一撮立起来的头发上落了脚,大概是把这撮头发当成了一根小树枝吧。
春信感觉到自己的头上亮起了一盏小灯,她的脖子立马僵住了。她仿佛被萤火虫施展了什么“一动不动”的魔法,整个人都僵硬得好似一个木头人,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在努力往上抬, 想看看萤火虫落在自己头上到底是什么样。可春信又不是管眼鱼,眼睛也没有长在头顶上,不能朝上看,这不,她都看得翻白眼了,还是看不到萤火虫发光的样子。她只能屏住呼吸,踩着小碎步,慢慢凑到书桌一角的小镜子前看自己。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萤火虫亮起来那一瞬,她能看到自己头顶上那如同电波信号一般有节奏地一闪一闪的光。不用再怀疑,这就是萤火虫!
春信缓慢地抬起手,这一回,萤火虫落在了她的手心里。而就在她想仔细观察一下这个小家伙时,忽然———“春信,你还没睡吗? 你噼里啪啦的在干什么? ”
不好,妈妈来了!
妈妈的耳朵怎么总是那么尖?春信平时在屋里只要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妈妈好像都能听见,弄得春信没来由地心虚。她匆忙用手心轻轻扣住那只萤火虫,然后一下子钻进了被窝里,还用棉被蒙住了头,假装自己睡着了。
“啪嗒”一声,妈妈开门打开卧室的灯看了一眼。春信听到妈妈嘀咕道:“咦,睡了?那是哪儿来的声音呢? ”妈妈又关上灯、关上门,走了。
春信藏在被子里, 被子里的萤火虫隔着她的手心,从指缝露出一点儿光,那光依然在一闪一闪,将春信的手变成了一个小灯笼。哇,真的好像抓住了一颗星星啊!春信就这样屏住呼吸,等妈妈走远了才从被窝里钻出来。
呼———危险解除!
这一次下床她更小心了, 确定外面没有一点儿动静,才重新来到书桌前,小心地打开了电脑。
借着电脑屏幕的光,春信仔细观察趴在她手心里的小家伙:黑黑的外壳,指甲盖般大小,不发光的时候,就是一只样貌十分普通的黑甲虫,不知道的人谁能想到这就是萤火虫呢?
好在,她和这只小家伙挺有缘。春信还记得,小时候她和妈妈去郊外的公园看蝴蝶看蜻蜓,那些蝴蝶、蜻蜓都是躲得远远的。春信伸出指尖,假装自己的手指是一根池塘边的蒲草,可是蝴蝶、蜻蜓都不上当。
难得有一只这样亲近自己的小动物,春信想和它交朋友。她小声嘀咕道:“喂,我叫春信,东北的冬天很长很长,‘春信’是期待春天的来信的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
萤火虫沉默着。它的沉默像一个巨大的谜团,让春信对这只萤火虫的一切更加好奇。
这种强烈的渴望促使她更想多了解一下这只小家伙。
它叫什么名字? 它从哪儿来的? 它为什么会跟自己回家?
而在春信看来,交换名字是朋友之间相识的开始。春信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曾有一个人一一指给她看,每种东西都有名字的,柳树之所以叫柳树,月牙儿之所以叫月牙儿,它们的名字里都藏着它们自己的样子,那不仅是人类用眼睛对它的描述,也是人类了解世界的开始。当一种物品有了固定的名字, 就不会和其他事物混为一谈了,它就是它自己。人们将带着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印象生活下去,不会有人轻易丢掉自己的名字,也不会有人轻易将其他事物的名字变来变去,这也是人们对于世间万物最初的尊重。
名字的力量不仅限于此,春信还记得自己曾看过一则公益广告,至今印象深刻。电视上先出现一张圆圆的表盘,移动的指针每扫过一种动物,那种动物的名字就像是碎掉的星光一般消失了。春信一下子就理解了那则公益广告的意思,那代表着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动物也像它们消失的名字一样灭绝了。
丢失名字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春信从那儿以后就明白了这一点。后来,当她渐渐学会观察周围的世界,她发现他们这条老街上也是这样, 这里曾存在过无数家老店铺,当它们有名字有招牌的时候,意味着它们活着,而牌匾被摘掉就意味着倒闭,再也没有了。丢失名字是被遗忘的开始。人也是。
可萤火虫不会说话, 春信该怎么知道它的名字呢?
嗯……春信犹豫了一下,随即似乎想到了办法。她轻轻敲击键盘,搜索起了网页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看着网页上弹出的结果,春信这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种萤火虫,大概有两千多种。我国的萤火虫种类也很多,它们分布在全国各地,唯独不太会生活在城市里。林林总总的名字,什么黑萤、姬红萤、窗胸萤,都是很专业的术语。
当然, 这是形成现代自然学科后人类给它们取的名字,在古代的时候,萤火虫的名字反而会更梦幻一些,比如“流萤”“夜光”“景天”……估计它们遇到的是诗人。
而春信也很疑惑,它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春信很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这只萤火虫的故事,可老街不会说话,无法向她透漏萤火虫的来历,萤火虫自己也似乎睡着了。春信想,哎,索性她也学习诗人吧,干脆给萤火虫取个她们之间的名字吧。她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只萤火虫,它提着的小灯是黄绿色的……不如,就给它取名叫“绿尾”?
绿尾?
恍惚中, 萤火虫绿尾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它的名字了,是这个人吗? 萤火虫疑惑地亮了一下,难道这个人认识自己?它连忙不停闪烁着,试着用光的语言和春信说话。它飞快地讲了自己和同伴的遭遇,可闪烁了半天,春信根本听不明白。萤火虫急坏了。可惜无论它多么着急,春信依然不懂它经历了什么。
倒是春信看到萤火虫闪了又闪,还以为它一定是喜欢这个名字呢。
春信笑着看着这只小虫, 如果不是害怕妈妈听到,她一定会跳起来大声冲窗外喊:“看! 我有一只萤火虫了! 它叫绿尾,它喜欢我给它取的名字呢! ”
可兴奋过后,更多问题摆在了春信面前:她究竟该拿这只萤火虫怎么办?
书桌前就是窗子,只要打开窗子,让萤火虫飞向黑夜,萤火虫就能重获自由。可是,刚刚把手放在窗边,她的手却忽然停了下来。难道就这么把萤火虫放出去吗? 它会不会遇到危险?
春信很纠结,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 不然……让这只萤火虫自己选择?
春信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打开了窗户,拉开了纱窗,晚风吹进了屋子,微微拨着春信的头发。春信将萤火虫放在了窗台上,说:“绿尾,你自己来选择吧。”
而这一次,听到春信又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失落的萤火虫绿尾又重新燃起了信心。这个小孩儿果然又叫对自己的名字了! 难道她能听懂萤火虫的光语? 但她为什么就是不闪烁着回答自己呢?
在萤火虫绿尾犹豫的工夫, 看到萤火虫没有飞走,春信激动极了。她觉得,这是萤火虫也舍不得离开自己。
要不然,让它暂时住下来再说?
就这样, 小小的私心和不舍让春信又轻轻关上了窗户。对,等明天,她明天就鼓起勇气去求爸爸妈妈,让他们同意绿尾留下。说起来,春信其实一直想养一只小动物。在春信的班级,很多同学家里都养小动物了,有的养了猫,有的养了狗,还有的养了小兔子。那么,她可不可以干脆就养这只萤火虫呢? 她一定会将它当作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而且, 估计没有什么比拥有一只萤火虫朋友更酷的事情了。
对,就这么办!
春信这样想着,更加下定了决心,明天一早她就和爸妈说去。她还在心里反反复复想好了明天的台词,才慢慢冷静下来。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春信解决,那就是今夜这只萤火虫需要一个小小的安全的临时住所。春信关好了窗子,有点儿手忙脚乱。或者,可以找一个布袋子暂时让它住进去。可转念一想,春信又觉得不行,布袋子很容易压扁,盒子也不安全,不通风。忽然,春信想到了一个东西……
春信想到了什么?
两年前,春信曾在大马路边上买到过一个宝贝,那个东西或许可以当萤火虫绿尾的家。
在春信居住的这条大马路上,其实有不少不可思议的店铺。有的店铺的招牌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起眼,可走进去便会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曾经这里有个核雕店,就是这样的。
说起来,那天春信发现这个店铺也是偶然。她记得当时自己刚和爸妈从镇上回来, 经过城外清新空气的洗涤,车子一开进城里,春信的鼻子就像罢工了似的,一连打了不知道多少个喷嚏。
阿嚏,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