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气氛在佟姚这一番话的带动下一下子降至冰点。

章呈和徐茉莉对视了一眼,继继而齐刷刷一脸惊讶地看向佟姚。

“还想去?你干嘛去啊?那个城市有你什么人啊?”

“可这里也没有了。”

徐茉莉有些气愤,“你还有我们啊,我们这些朋友们,怎么能说没有呢?天啊,我好伤心。”

“留在殡仪馆?”佟姚试想着未来,“人生已经够让人窒息的了,还要继续留在那个充满绝望的地方吗?”

听了佟姚的这句话,徐茉莉不知该怎么劝,章呈更不知道。

佟姚继续幽幽道,“人生啊总是好像被人推着走,小学、初中、高中一步一步混到大学,本以为能有自己的人生了,可刚一毕业,奶奶这边就需要我,我想着送走了奶奶后再去追求自己的人生,但当奶奶真的走了我发现我找不到前路了。不知道该怎么走,好像去哪儿都不对,怎么做都不对,既然这样还不如选择逃离,开始新的人生,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可是你走了就不留恋我们了吗?”徐茉莉不甘心地问。

“人如果被留恋捆住了双脚,那就注定要一事无成了。再说了,这城市还有我落脚的地方吗?马上这房子就会被卖掉,所有的钱被蛀虫瓜分干净,一切都不存在了。”

佟姚的语气,仿佛是在描述着一潭死水,了无生机。

章呈盯着灵堂里燃着的三炷香,每当它们燃到只剩一寸左右的长度时,他就又续上新的。

就这样,他整整一夜都未合眼。他看到佟姚也没睡,但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坐在他们中间的徐茉莉没多久就开始鼾声阵阵,睡得十分香甜。

第二天佟姚说什么都不让他们再陪着,态度坚决地把章呈和徐茉莉遣走,说自己一个人可以。

二人拗不过,只好一同赶早班车去了单位。

刚从班车下来,章呈就注意到一个提着黑色旅行袋的老太太,正神色匆匆地往院里走,也不知是干嘛的。

而这时,郝满意从另一辆班车上下来,徐茉莉立刻捏了下章呈的手臂,示意他。

章呈见状赶紧提醒,“记住我昨天跟你说过的话啊,先冷着他,别一看见帅哥就犯花痴,再往上扑我可帮不了你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昨晚上我几乎就没怎么睡,一想起他我就来气,你说他怎么能那样呢!”

徐茉莉狠狠地瞪了郝满意一眼,接着负气似的走上另一条路。

章呈朝着她的背影不可思议地感叹,“啊?就你那呼噜打的还没怎么睡呢?你还想怎么睡啊?”

这时,郝满意已经走到了章呈身边,他也好奇地看着今天反常的徐茉莉,又问向章呈,“你在那儿嘟囔什么呢?什么昨晚上睡不睡的?徐茉莉她不会是睡在你家了吧?”

章呈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弹开身体,“你说什么呢?你你你可别乱说啊!”

“我不就是那么一问吗?这要是往常,我俩在单位碰面,她一准扑过来。”郝满意打量着章呈,“你怎么跟她说的呀?”

“你说你也是,人家理你吧你嫌烦,现在人家不理你你还问。反正我是跟她说清楚了,让她别再打扰你,这不是已经奏效了吗?”见郝满意干眨巴眼睛不作声,章呈说道,“我工作去了。”

高洁见到章呈和徐茉莉就像见到救星了一样,立刻差他们去告别厅帮忙补妆。当他们忙完了手里的活儿从告别厅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火化楼的正门外正聚着几个人,其中就有郝满意,出于好奇,徐茉莉便带着章呈过去看热闹。

当他们走近,章呈看到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刚来单位那会儿看到的老太太,此时她正紧攥着那只黑色旅行袋神情慌张地坐在花坛旁。

“大姨您要是再不说清楚我们可就报警了。”火化组的欢哥不留情面地说道。

“怎么了,怎么了欢哥?”徐茉莉拽着欢哥小声打听。

欢哥指着那只黑色旅行袋说道,“这位大姨直接闯进我们火化间,让郝满意帮她把袋子里的东西火化了。我跟她说火化要走正规程序,不是什么东西扔炉子里都行的,她就又是塞钱又是求情地让我们帮忙。然后我问她要火化的是什么东西,她说什么都不告诉我,那这事儿可就不是小事儿了,你们看看这袋子,谁知道里面装的是啥呀?”

围观同事听闻后也不由得开始往不好的方向试想,看那旅行袋的形状也是被撑得鼓鼓的,好像是装了不少的东西呢。

围观同事开始窃窃私语,徐茉莉走上前躬下身语气柔和地问道,“奶奶,您跟我们说说呗?我们火化炉只能火化逝者,您这里面如果装的不是人那我们火化不了,但如果是人......”徐茉莉拖长了尾音,“那恐怕被您这么拎过来也不合适。”

章呈看着那袋子分析道,“如果是人,那这位奶奶也提不动啊,这么一大堆也应该相当有分量了。”

徐茉莉一想也是,当即松了口气,又笑脸相迎道,“奶奶,您告诉我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我们也好帮您想办法呀。”

老人看着徐茉莉的和善样,终于松懈下来,她拎着袋子的手慢慢放松,“这里面是我的欢欢。”

“欢欢?”

“嗯,我家里养的狗。”

大家恍然大悟。

部分同事一听狗和欢哥重名,不禁开始发笑。

“是小狗啊。”

“是一条老狗了。”

“可是奶奶,我们的火化炉只能火化逝者,暂时还没有开设给狗狗火化的服务呀。”

老人固执道,“那就不能偷偷帮我火化了吗?我不想把欢欢埋了。骨灰我可以放在小罐子里,摆在家。”

“这个......”徐茉莉犯了难。

“大姨,它一条狗埋了就埋了嘛,还在家摆着干啥?就这么大一点儿的玩意儿都不够费油的。”火化组的一位大哥劝道。

但显然这劝说很不入耳,老太太登时急了,跳着脚反驳,“一条狗咋啦?这十年全靠它陪我了,比人都强,人能火化狗就不能?凭啥嘞?”徐茉莉闷不吭声地翻看着手机,郝满意的目光越过章呈偷偷看向徐茉莉。

就在老太太跟火化组大哥们你一句我一句争执的时候,徐茉莉突然笑逐颜开道,“我查到了,奶奶,有可以为狗火化的地方。”

“战争”随即停止,老太太看向徐茉莉,“哪儿啊?”

“但不在江城,在临市,从导航来看也就七八十公里的样子,开车的话两个多小时就能到。”

老太太纠结的表情终于松懈下来了,“真的?真有这种地方?”

“嗯,不仅可以给宠物火化,还能办葬礼、买墓地呢。当然您要把骨灰带回家应该也是可以的。”

“哎呀,那可感情好了。你快告诉我在哪儿?我让我儿子开车送我去。”

老太太要火化狗狗的事儿家里没人支持,都知道殡仪馆不可能答应她,因此她才瞒着家里人自己打车来到这儿,没想到事情最后竟然被这样解决了。

徐茉莉把做宠物殡葬那家店铺的地址给老太太写下,又去驾驶组找了一辆即将出门的车把老太太带了出去。

吃午饭的时候,徐茉莉感叹,“唉,这小动物轻易不能养啊,它走了人都能去半条命。我刚才拉开那奶奶的袋子看了一眼,小家伙毛茸茸的可爱的不行,里面它的小床、小娃娃都打包好了,就跟个孩子一样,我看了心里都不是滋味儿。”

“岂是像这种有人管的已经很幸福了,更多的是一些流浪狗,而流浪狗中的许多都是被弃养的,它们连活着都是件难事儿就更别说什么葬礼了。要我说还是应该提倡养狗,但应该把重心放在领养流浪猫狗这件事情上,给‘流浪儿童’一个家,胜造七级浮屠啊。”

“有道理,你看看咱们院子里那几位常客,以后我看它们谁跟我混得熟就领家去。”

“哎,今天怎么没见老张和小马哥啊?”章呈问道。

“听师父说是出门收敛遗体去了,”徐茉莉搅和着碗里的菜,“昨天佟姚说要走,你怎么想的呀?”

这一句问到了章呈的痛处,“我还能怎么想?对于佟姚来说,我只是她的一个朋友而已,她真要走的话我连阻拦她的资格都没有。”

“那如果,我是说假设啊,佟姚真的离开了,你还会继续留在这儿吗?”

章呈陷入思考。

徐茉莉见他一犹豫,立刻不悦道,“不会吧,难道我要失去两个朋友?”

章呈笑道,“我会留下来的。”

“真的?”徐茉莉一副天真的样子伸出手,“那咱俩得拉钩,你可不能骗我。”

章呈勾住徐茉莉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骗,骗你你就是我姐。”

“成。”徐茉莉咧着嘴开始喝汤。

正站在食堂窗口打饭的郝满意瞥见了刚刚的一幕,脸上的表情又阴郁了几分,但还是如往常一样,端着自己的饭盆走出食堂,远离了这片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