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虽然看得不怎样清楚,也听得不怎样清楚,已经能够分出敌我,等到那些手举火把的人完全进入了峡道,立即将堆在绝壁边缘的石块推下。轰轰发发的滚石声震耳欲聋,飞扬的尘土亦遮蔽了本已不清晰的视野,可是从峡道口急闪出来的火光,他已经知道收到预期的效果。
与之同时他亦由心寒出来。若非他赶至,将那些石块推下去的是中原五义的弟子,鸟帮将会有什么结果实在不难想像得到,何况在峡道之外还有燕南郭胜等人?
可是他的心并未因此放下,那主要是因为到现在为止,他仍然没有听到凤生的声音。
以凤生的性格,若是没有事,必然在后掩护,也必然振吭呼喝那些手下赶快进峡道。
即使他已负伤,只要还能叫得出,也一定会叫出来。到底怎样了?凤栖梧前所未有的焦躁,所以没有将那些石块全推下去,暗忖差不多,身形便展开,向鸟帮逃走的方向,往山下掠去。
*****
铁雁等人当然也听到滚石之声,却已经全都出了峡道,也所以无不惊讶之极。
马嘶声,曹廷的吼叫声紧接传来,还有惨叫声,虽然很快便已给轰轰发发的巨石滚落声掩盖,使他们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清楚记得并没有在峡道上设伏,在进入之前,甚至恐怕中原五义的弟子已在峡道上埋伏好截击他们,现在埋伏不错是发动了,但对象竟然是曹廷等追兵,若说这是看错弄错,实在难以令人置信。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的人发现了峡道的埋伏,将之夺为己有,掩护他们撤退。
那是谁?没有人想得到,也就在他们怔在那里,大惑不解的时候,衣袂声入耳,一条人影如飞从山上掠下。
所有人无不紧张起来,一直到他们看清楚那个人,不由自主的爆出一声欢呼:“二爷──”
凤栖梧在欢呼声中掠到凤生旁边。
凤生仍躺在矛杆架成的**,昏迷未醒,凤栖梧亮着了一个火摺子,细看一遍,一张脸不由白起来。
凤生的伤口已然洒上金创药,可是凤栖梧仍然不难看得出伤势的严重,他再探凤生的脉搏,面色更难看。
铁雁移步到凤栖梧身旁:“二爷,大爷伤得很重。”
凤栖梧微一颔首道:“怎会弄成这样子?”
铁雁道:“我们夜袭胡家庄,怎知道鸽组的人原来就是中原五义的弟子,暗通消息,我们一入庄便中埋伏。”
凤栖梧摇头,铁雁接道:“大爷掩护众兄弟后退,金鹏替大爷挡击曹廷一枪,当场命丧,霍青竹乘机偷袭,大爷不忍以金鹏的尸体挡住来剑,才伤成这样。”
凤栖梧微喟一声:“大哥是一条好汉,也所以才得到你们的爱戴。”
铁雁握拳道:“中原五义却都是卑鄙小人,四个联手攻大爷一个……”
凤栖梧道:“不要说了,大哥与你们前次偷袭柴家庄,此次又偷袭胡家庄,都不是光明正大的事情。”
铁雁垂下头:“大爷从来都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只是这两次。”霍地又将头抬起来:“我们本来也以为是大爷不当,但今夜──”一顿,诧异的望着凤栖梧。
凤栖梧追问:“今夜怎样了?”
铁雁奇怪道:“二爷不知道大爷与中原五义之间有宿怨?”
“什么宿怨?”凤栖梧想不透。
铁雁更觉奇怪,道:“听大爷跟曹廷他们说,他们曾经伤害了大爷的一个好朋友。”
“是谁?”凤栖梧追问下去。
“这个没有说。”
凤栖梧看看凤生,又看看峡道那边,道:“我们先过去那边树林。”
那些黑衣人应声一齐移动脚步,铁雁紧随着凤栖梧,接问道:“二爷只是一个人?”
“也是入夜之后才从燕南郭胜口中知道你们夜袭胡家庄的事。”
“燕南郭胜?这不都是中原五义的弟子?”
“不错,他们原是要会合埋伏峡道两旁峭壁上的人截击你们。”
铁雁骇然:“现在他们……”
“大都死了。”凤栖梧摇头:“我不想杀他们,可是他们一定要杀我,因为我姓凤,而且还要来这里救人。”
“幸好二爷及时赶到来。”铁雁犹有余悸,打了一个寒噤。
凤栖梧轻叹了一口气:“你将他们的说话跟我详细说一遍。”
铁雁的记性很好,事实说话也不多,所以他几乎一字不漏,说得很详细。
凤栖梧也听得很仔细,双眉不觉深锁,嘟喃道:“十三枪,十七剑,二十三刀,还有扇骨流星鎚痛扎乱搥,中原五义到底与那个人有什么仇恨,竟然用到这么凶残的手段?”
铁雁一直留意凤栖梧的神态变化,忍不住问:“二爷完全不知道有这件事?”
凤栖梧摇头:“大哥肯为他不惜牺牲这么多兄弟的性命,可见得他一定是大哥的好朋友,大哥的好朋友有那一个我不认识?”
铁雁亦道:“我跟随大爷也有十多年了,一样对这件事全无印象。”
“曹廷他们知道了原因,除却那些话之外,没有其他的话了。”
“没有了。”铁雁一再摇头。
凤栖梧叹了一口气:“那只有待大哥醒来,才知道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铁雁走了几步,又问:“二爷,一个人给弄成那样子,是否还能够活下来?”
凤栖梧道:“你应该知道我会怎样回答。”
铁雁道:“奇怪曹廷竟然说──”
“他真的又活下来。”凤栖梧冷然一笑:“又活下来是什么意思?一个人难道竟然能够活上很多次?”
也就在这时候凤生发出了一声呻吟,凤栖梧脚步一顿,脱口道:“停下来。”
抬着凤生的黑衣人应声停下,其余人随即围上来,不待凤栖梧吩咐,一齐剔亮了火摺子。
火光照耀下,凤生眼盖颤动,终于张开来,眼神已变得黯然无光。
凤栖梧俯下身,呼道:“大哥──”
凤生应声浑身一震,无神的目光落在凤栖梧的面上,亦自一亮,嘴唇颤动着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凤栖梧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少得我份儿?”
凤生凄然一笑,缓缓抬起他的右手,凤栖梧握住了这只右手,道:“我们是兄弟,好兄弟!”
凤生的神情更激动,瞪着凤栖梧,眼角竟然淌下两颗泪珠,凤栖梧还是第一次看见凤生流泪,心头一酸,道:“大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凤生的嘴唇颤动两下,没有声响。
“灾祸?”凤栖梧只有凭口形推测。
凤生勉强一点头,那个头一侧,终于气绝。
那一剑原就已割开了他的喉管,所以连话也说不出来,若非内力深厚,根本支撑不到现在。
凤栖梧瞳孔骤然收缩,双手抓住了凤生的双臂,嘶声叫出来:“大哥──”
铁雁等一齐涌上,乱成了一片。
*****
火摺子一个个灭去,众人亦终于一个个平静下来。
凤栖梧缓缓松开双手,站起了身子,仰首向天,急风吹舞着他的衣袂头巾,杀气也同时飞扬。
铁雁等突然举起了兵器,大叫:“我们杀回去,替大爷报仇!”
他们的神态都非常激动,这些江湖人最重义气,何况凤生对待他们一向都亲如手足。
也所以,凤生虽然没有跟他们说清楚,他们仍毫不犹疑的服从凤生的命令,去偷袭柴家庄,胡家庄。
他们甚至不惜为凤生两胁插刀。
凤栖梧完全明白他们的心情,他同样也有一股杀回去的冲动,但他还是抑压下来。
等到各人停止了嚷叫,他才道:“死的是我的大哥,我比各位愤怒,但对方有备而战,我们又只剩下这些人,这样攻回去,不难会全军覆没!”
“我们不怕死!”
凤栖梧截道:“我知道各位都是好汉,也所以我更不能要大家这样去送死,现在杀回去只是送死,而且,中原五义一定会乘势袭击总坛,以绝后患。”
铁雁道:“那么二爷的意思……”
凤栖梧道:“先回总坛,整顿一下,等他们杀来,迎头痛击。”
“他们若是不来……”
“一定会来的,他们总不会等我们集合各地分坛的力量,全力向他们攻击。”
铁雁点头:“那就等他们到来的时候将他们杀一个干净。”
凤栖梧沉着声,接道:“另一方面,我们也好趁这一段时间,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铁雁沉吟道:“这也好──”
凤栖梧又道:“不管怎样,这件事都必须要用血来解决。”
“血债血偿!”众人齐声呼应,群情汹涌。
凤栖梧无言挥手,举步前行,严格说来他并非鸟帮的一份子,但现在鸟帮的人,已然将凤栖梧奉为首领,这一来,是因为他与凤生是兄弟,其次,他的武功事实亦足以继承凤生的地位。
一场激烈的报复也就在这一刻开始。
*****
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将胡家庄烧为平地,火势熄灭的候,已经是翌日正午。
曹廷一面设下障碍,以防止敌人的反击,一面吩咐弟子清理尸体,到正午,亦已经有一个明确的报告。
鸟帮一共来了一百八十三人,却留下了一百二十七具尸体,可谓损失惨重。
中原五义方面亦一样伤亡惨重,五百六十九人死了二百五十七个,剩下的过半受伤。
霍青竹的尸体已给捞上来,一条右臂却已消失在水里,叶南溪挨了凤生那两刀,连站也几乎站不起来,幸好是外伤。
最令曹廷震惊的还是燕南的回报,那在峡道将石块推下,袭击他们的不待言就是凤栖梧,他只是一个人,却将郭胜等十八人杀一个干净,若非那坛酒,连燕南也难幸免。
凤栖梧杀了郭胜等人,还将峡道的埋伏完全解决,转过来截击追兵,充份的表现出非独是武功好,而且有脑筋。
也是说,这个人比凤生更难应付。
“血浓于水,凤生与凤栖梧之间即使曾经发生过什么冲突,在这种情形之下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曹廷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立在火场前面的空地上。
胡子玉燕南左右立在曹廷身旁,燕南垂下头,胡子玉神态落寞。
“兄弟阋墙,外御其侮,这其实亦是意料中事。”曹廷叹了一口气:“幸好他们并不是联手来袭,否则这一战,我们只怕没有多少个活得下来。”
胡子玉道:“也所以,凤生必然伤得很重,不能不撤退。”
曹廷颔首,又叹了一口气:“我们并没有轻视鸟帮的实力,但集中全力,结果仍然落到这般田地,鸟帮之所以能够称霸绿林,的确有他们的条件。”
胡子玉亦自叹气:“看来我们得准备应付他们下一次的袭击了。”
曹廷道:“要看凤生的情形,若是他只是重伤,我们大可以不必着急,若是他死了,他们的报复一定会立即进行。”一顿道:“据说鸟帮这一次调动的只是总坛的部份精锐,他们仍然有足够的能力摧毁我们。”
胡子玉道:“也许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就此停下来,应该依照原定的计划,乘势直捣鸟巢,以绝后患。”
曹廷摇头:“原定计划是郭胜燕南堵住峡道的出口,配合两旁的石块攻击,一举而将鸟帮残余尽歼在峡道之内,但凤栖梧的出现,却非独破坏了我们这部份的计划,而且令我们损折了二百五十七人。”
“弟子该死。”燕南的头垂得更低。
“怪不得你。”曹廷摇头:“这就是所谓人算不如天算。”
胡子玉接问:“那大哥意思──”
“凤栖梧绝无疑问,比凤生更难应付。”曹廷目光一远:“凤生有勇无谋,此前一次的袭击成功,只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但凤栖梧却懂得一看见势色不对,抢救不及,攻夺峡道埋伏,反制追骑,鸟帮若是由他来统率,不向我们采取行动则已,一开始行动,我们必凶多吉少……”
“鸟帮的人未必服从凤栖梧。”
“凤栖梧与鸟帮的人一向合得来,而鸟帮中大概还没有能够与他相比,何况他还是凤生的亲弟弟,以后不得而知,在目前,鸟帮的人一定会拥护凤栖梧,也一定会团结起来,向我们报复。”
“那大哥应该及早有一个决定了。”胡子玉一向都比较温和,现在却显得异常急躁。
曹廷颔首道:“我已经决定了。”
“如何?”胡子玉追问。
“原是鸟帮鸽组的弟子已经动身去打探鸟帮的情形,半个时辰之后,我们便启程。”曹廷沉着声:“要攻鸟帮的总坛,必须在鸟帮各地分坛赶赴总坛之前,他们若是集中在一起,我们除了一战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的了。”
“难道一战之外,还有第二条路?”
曹廷道:“这要看凤栖梧是否还有理智。”
胡子玉一怔:“那有什么关系?”
“他若是还有理智,我们就可以跟他说清楚这件事。”
“不错,告诉他真相……”
“真相,你以为那就是真相?”
“难道不是?”胡子玉又一怔。
“你相信,是因为你曾经目睹那个女人可怕的变化,但对其他人来说,那只是一个故事,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凤栖梧还有耐性让我们将整件事说完。”曹廷笑了笑:“但倘若鸟帮已集结在一起,只怕说故事的人连说故事的机会也没有。”
胡子玉叹息一声:“我们只是光说故事?”
“也为了阻止灾祸蔓延。”曹廷一皱眉:“说不定凤家兄弟的冲突也是与这件事有关。”
胡子玉道:“江湖上传说,凤生借醉抢走了凤栖梧未过门的妻子。”
“凤生怎会是这种人?”
“我们兄弟五个又何尝是?”
曹廷苦笑:“不错。”
燕南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脱口问道:“师父,这到底是……”
曹廷截道:“该知道的时候,你总会知道的。”转过背身,目光落在烧毁了的庄院上,无限地感慨。
胡子玉心情一样沉重,不完全因为多年基业毁于一旦,还因为未来的渺茫。
燕南疑惑的看着他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他仍然些头绪也没有。
什么时候才是该知道的时候?
*****
凤栖梧一行人还未回到鸟帮的总坛,消息已经传到了,所以到他们返回总坛的时候,周围都已聚满了一脸悲愤、手执兵器的帮众。
群情汹涌,铁雁好容易令他们平静下来,也还是因为有凤栖梧在。
对于铁雁的建议鸟帮由凤栖梧统率,并没有人反对,用不着一个时辰,整个鸟帮总坛已布置得铜墙铁壁般,老弱妇孺都已给迁往安全的地方。
与之同时,侦骑信使四出,一面侦查中原五义等人的动向,一面急报各地分坛,召取援兵。
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附近两个分坛的坛主已然率领帮众到来,鸟帮总坛所在的整个市镇亦遍布死亡陷阱。
整个市镇亦陷入一片死寂。
*****
总坛的大堂同时被布置成灵堂。
凤生给放在铜棺内,到现在一双眼仍然睁大,看来像是死不瞑目,又像在咒诅什么。
凤栖梧一直留在大堂内,处理一切事情,婷婷一身素白,在两个丫环侍候之下,亦一直留在铜棺之旁,不停的流泪。
凤生的尸体还未进门,她便已迎出去,哭得就像个泪人,而眼泪,一直都没有停下。
一个人竟能够流这么多泪,是不是有些奇怪?
每一个看见她的人都投以同情的目光,却没有一个留意到这件事,凤栖梧更就不用说,他甚至没有多看婷婷一眼。
在步向鸟王府的时候,他的心情仍很乱,路上他一直都是在想着怎样找中原五义算账,看见鸟王府,才突然想起婷婷,才乱起来,可是到看见婷婷,非独不再乱,而且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年后的婷婷,并没有多大改变,岁月无情,可是她反而更动人,更美丽。
这也许就是年轻的女人与年老的女人不同的地方。
凤栖梧在第一眼那刹那,却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完全就像是在看到一个陌生人。
连他也奇怪,到现在为止,除了一声称呼之外,一些说话的兴趣也提不起来。
这难道就是一年浪迹江湖,沉醉于梦乡的结果?
凤栖梧不能够肯定,也没有细思,只是想着如何部署报复的事情。
婷婷一双泪眼却不时望向风栖梧,悲伤之外,还有一丝疑惑。
在支开了那两个丫环之后,这双泪眼除了悲伤疑惑之外,又多了一份狡黠。
凤栖梧没有理会,盘膝静坐在灵前,眼盖低垂,身子一动也都不动。
婷婷目送那两个丫环步出灵堂,目光落在凤栖梧的身子好一会,凤栖梧仍然一些反应也没有,婷婷终于站起来,移步走过去,衣衫抖起了阵阵“悉索”声响。
她脚步移动时并不快,但灵堂寂静,好像凤栖梧这种高手,又怎会不知道有人接近?却始终毫无反应。
婷婷在凤栖梧身旁停下来,幽香一缕,飘进了凤栖梧的鼻子,随即一声:“二叔──”
凤栖梧垂目如故,冷应道:“嫂嫂若是倦了,无妨回房休息,江湖人,不在乎俗礼。”
婷婷幽声道:“我不倦,只是二叔日夜赶路,忙到现在,该休息一下的了。”
凤栖梧一扬眉:“我正要休息去。”霍地站起身子,举步前行。
婷婷追前几步,“哎哟”一声,身子一栽,倒在地上,凤栖梧应声止步,回头一望,只见婷婷黛眉轻蹙,手抓着罗裙一角,半卧着支撑欲起,他一皱眉,还是走近去:“怎样了?”
婷婷摇头:“没什么,是我不小心扭伤了足踝。”
她挣扎欲起,却有心无力,已哭得红肿的眼睛又淌下了两行泪水。
凤栖梧终于伸出手将婷婷扶起来,婷婷很自然的抓住了凤栖梧的手臂,领子半敞,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肌肤。
凤栖梧目光落下,甚至看见那一道深深的乳沟,急忙将目光移开。
婷婷身子是站起了,但摇摇欲堕,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凤栖梧又一皱眉,道:“我叫人送你回房间去。”
婷婷摇头,道:“不用,一会就没事的了。”她随即松开扶着凤栖梧的双手,但立即就倒下。
凤栖梧手急眼快,忙一把扶住,这一把,手臂却正好压在婷婷的胸脯上,那刹那,凤栖梧有如电殛,浑身猛一震。
婷婷粉脸飞红,嘤咛一声,一个身子缩入了凤栖梧怀中。
凤栖梧的目光也就在这时落在凤生那副铜棺上。
铜棺在灯光下散发冰冷的光芒,凤栖梧心头不由一凛,就像给一盘冷水当头淋下,双手一送,将婷婷送出怀抱,送坐在那边的白布座子上。
婷婷意料之外,半身一倒,右手有意无意,抖开了罗裙,一对晶莹的**展露在凤栖梧眼前。
凤栖梧目光一落,绮念又生,猛咬牙,偏开脸,眼睛接闭上,再将头一甩,才将这绮念甩掉,随即举步往外走去。
“二叔──”婷婷在后面叫:“凤大哥──”
她的语声充满了**,尤其是那一声“凤大哥”,凤栖梧入耳不由一呆。
在未遇上凤生之前,婷婷一直是这样称呼凤栖梧,每一声都带着浓情蜜意。
凤栖梧意志不知怎的竟变得那么脆弱,脚步停下来同时,旖旎的种种往事亦纷纷涌上心头。
他几乎已忍不住回头望去,却还是在那刹那打消了这念头,举步再往前行。
每一步踏出去都好像很费力,那么慢,又那么重,每踏出一步,仿佛就听到婷婷的那一声“凤大哥”。
凤栖梧很想掩上耳朵,可是他没有这样做,双手拳握,继续前行。
婷婷并没有再叫出声,嘴唇颤动着,无声的重复着一个变比,从她嘴唇的变化看来,那应该就是在重复着“凤栖梧”这三个字。
她的眼瞳同时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凤栖梧若是在这个时候向她看,应该就会发觉婷婷的异常之处。
如果他回头接触婷婷这双眼睛,未必再能够保持冷静,说不定立即就会在婷婷的目光中迷失。
他移动得虽然慢,终于还是走出了大堂。
婷婷的神态也起了变化,由焦急而失望,然后整个人都仿佛崩溃。
凤栖梧走出了大堂,继续前行,终于消失不见,婷婷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垂下头,无言将罗裙拉拢。
大堂只剩下她一个人,灯光下,看来是那么凄凉,一直到她将头抬起来。
与她的目光落在灵前同时,那些烛火突然一齐冒起了尺高。
没有风,即使有,亦不会将火吹得那么高,难道是她那双眼睛的影响?
*****
明月在中央。
今夜的月仍然是那么圆,那么明亮。
凤栖梧步向石阶,仰首看着那一轮明月,脑袋里仍然像塞满了乱草,涌现的都是与婷婷亲嫟的诸般情景,怎也驱不去。
他继续前行,就转入了一条回廊,来到了一个水井之前,打了满满的一桶水,将整块脸都浸在水里。
一阵阵清凉直沁心头,他逐渐冷静下来,又过了一会,他才从水里将脸抬起,然后转过身。
铁雁站在他身后三丈之外,奇怪的望着他,看见他回过头来,一面走过来,一面道:“二爷怎样了──”
凤栖梧摇头:“只是要清静一下。”
铁雁道:“方才我远远看见,还以为是大爷……”
凤栖梧苦笑,道:“我也不相信,大哥这么年轻便离开这人世。”
铁雁上下看了凤栖梧一眼,道:“这年来大爷也是时常要这样清静一下。”
凤栖梧一怔,道:“这样?”双手从桶里掏起了一捧水。
铁雁点头道:“以前没有的。”
凤栖梧目光转向大堂那边,脑海中仿佛又响起了婷婷的一声声凤大哥,还有诸般**的神态,一双剑眉不觉锁起来,那捧水亦不觉从掌中漏尽。
铁雁道:“我曾经问过大爷,是什么事这样子烦恼,大爷却只是摇头,可是我看得出,大爷是真的有些心事。”
凤栖梧目光转回,道:“你是来找我的?”
铁雁点头:“二爷一年没有到来,有些事,我认为二爷也应该知道一下。”
“正如我大哥不时的将脸埋在水里,要求头脑清静。”凤栖梧接问:“这年来是否出了什么事而令大哥很烦恼?”
铁雁道:“我们已经打好了基础,能与我们公开一战的帮派可以说完全没有,甚至可以说现在只有我们去攻击别人。”
凤栖梧点点头,铁雁接道:“这一次我们的攻击中原五义,也只是我们做主动,事前中原五义一些表示也没有。”
风栖梧道:“在袭击柴东升之前,你们是否已知道袭击的对象?”
铁雁摇头:“事前大爷什么也没有说,一直到大爷下令袭击,我们才知道对象是柴东升。”
凤栖梧道:“不错,鸽组既然大都是中原五义的弟子,若是一早将目的地说出来,柴东升纵然不能够及时请来其他四个兄弟,要逃走应该绝不成问题。”
铁雁道:“大爷也就因为一击成功,跟着带我们赶程往袭胡子玉,这一次却给鸽组的人先将消息送到去……”
“站在他们的立场,这实在是无可厚非。”凤栖梧在井旁坐下来:“在柴东升一事之后,大哥也没有跟你们说是什么原因?”
“没有。”铁雁叹了一口气:“也没有人敢问。”
“大哥一向都平易近人。”
“可是这年来,大爷的脾气变得很怪,很少跟大夥儿在一起,对帮里的事情,都是爱理不理,平日阴阴沉沉,大夥儿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凤栖梧一声微喟:“我本该每隔一个时间就回来看看。”
铁雁看看凤栖梧,没有作声,凤栖梧沉吟着又问道:“大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
铁雁道:“二爷走后不久,大爷平日的习惯便开始一一改变的了。”
凤栖梧又沉吟起来,口里虽没有说,心底已不由暗问:“难道就因为婷婷?”
他沉吟了一会,才试探着问:“我大嫂又怎样?”
铁雁竟然回答道:“夫人的事情,我们可一些印象也没有。”
凤栖梧忍不住追问:“什么原因?”
铁雁道:“夫人平日极少走出来的,别的人不知,据属下记忆所及,这一年来,只不过见过她三次。”
凤栖梧微喟:“她本来就是一个很深沉的女子,大哥说不定就是受她影响。”
铁雁考虑着道:“有句话属下本来不该说……”
凤栖梧道:“只管说,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应该明白。”
铁雁仍然吞吞吐吐的说道:“夫人美丽温柔,但不知道何故,属下每次见到她时,总觉得有些心寒。”
“心寒?”凤栖梧甚奇怪。
铁雁苦笑道:“属下也不知道是否完全是因为夫人心寒,也许当时属下有些不适,亦可能因为风太冷。”
凤栖梧淡然一笑,转问道:“这年来,帮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铁雁道:“有些事的确很特别。”眼中同时露出了奇怪之色。
凤栖梧看在眼内:“到底什么事?”
铁雁目光一转道:“帮中有十一个小伙子无故失踪,每当明月之夜,帮中养的猪牛鸡鸭等都显得有些慌乱,大叫大鸣,不少更迹近疯狂。”
“那十一个小伙子也是在月明之夜失踪?”
“正是。”铁雁皱眉:“只找回一个,乃是在一个枯井之内,当时群鸦集栖在井旁,发现的兄弟觉得奇怪,用绳垂下去,结果找到了那个小伙子的尸体。”
凤栖梧诧异地问:“死因是什么?”
“兄弟们都说是喝醉了酒,不慎掉进枯井里,给井底石块割破了咽喉而死。”
“伤口在咽喉?”
“很深的伤口,可是附近一滴血也没有,伤口亦毫无血色,有如死鱼肉,属下觉得奇怪,暗自扎了尸体一刀,发觉亦是一滴血也没有。”
凤栖梧道:“那个小伙子已经失踪很久了?”
铁雁道:“才一夜。”
“那么他的血那里去了?”凤栖梧脱口追问。
铁雁苦笑道:“不知道,属下曾经想过那可能是渗进泥土内,但挖了一尺并无发现,这件事令帮中的兄弟恐慌过好一段日子。”
“大哥对这件事情有什么表示?”
铁雁道:“完全提不起兴趣,对一切事情,大爷都是那样子无动于衷。”
凤栖梧深注铁雁,转问:“只是这些了?”
铁雁道:“有两条牛亦是这样子,突然倒毙,咽喉破裂,滴血不存。”
“亦是月圆前后发生的?”
铁雁点头:“没有人能够解释,也所以出现了诸般鬼神传说。”
“这是说,到现在仍然是茫无头绪的了。”
铁雁点头道:“那被找到尸体的小伙子是失踪的第十个,之后我们曾经加派兄弟在夜间逡巡,尤其是月圆之夜,可是到上个月,仍然又有一个小伙子失踪。根据住在他附近的人说,当夜他一如往常回自己房间睡觉,到天明父母见他久久仍不见出现,将门撞破,才知道他并不在房间之内。”
“房门紧闭,那么窗户?”
“西面一个窗户是给打开了,但窗下地面却没有人走过的痕迹,因为那天入夜之后下过雨,地面遍是泥泞,有人经过,总有脚印留下来。”
“那只有凌空飞去的了。”凤栖梧仰首向大,笑了笑,却笑得那么无可奈何。
铁雁微喟道:“也只有那样解释。”
凤栖梧道:“这的确是奇怪得很,与我大哥性格的突变一样奇怪,可惜我没有在。”
铁雁正色道:“属下所说的,全是事实。”
凤栖梧摇头:“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如果我也在,大哥就是提不起兴趣,我也会积极的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铁雁垂下头,道:“不瞒二爷,这年来大家的确因为大爷那样,变得没精打采,所以大爷去突袭中原五义,大家反而很兴奋,那最低限度证明一点,大爷还知道我们这些人的存在。”
“我明白你们的心情。”凤栖梧轻叹一声:“明天你去替我将那些人的家人找来,希望在详谈之后,多少能够找到一些线索。”
铁雁道:“以二爷的精明,一定会有所发现……”
语声未已,正门那边已传来嘈杂的人声。
凤栖梧铁雁一齐回头,铁雁随即道:“又出了什么事?”
凤栖梧站起身子:“也许是中原五义的人来了。”放步疾奔了出去,铁雁忙跟了上去。
他们才走到大堂石阶下,两个堂主已迎上来,急道:“二爷,中原五义──”
凤栖梧道:“在那里?”
“不用半盏茶便到镇口的了。兄弟们都已准备好,保管他们来得去不得……”
凤栖梧笑笑:“他们难道真的以为可以将我们击倒?”
铁雁道:“也许有诡计。”
一个堂主道:“属下已四面打听过,除了东面那一行人之外,其他三面俱都未见敌踪。”
凤栖梧道:“他们懂得伏击大哥,绝不会孤军深入来送死,吩咐三面的兄弟小心戒备。”
铁雁一挥手,一个堂主疾奔了出去,凤栖梧接问:“由东面来的,一共有多少人?”
仍留在他们面前那个堂主道:“约莫有百来人。”
凤栖梧转问铁雁:“一切防备措施已经做妥了?”
“二爷放心。”铁雁接道:“莫说百人,就是万人也休想将这个镇拿下来。”
凤栖梧点头:“切不可大意轻敌,小心为上。”一顿又接道:“鸣钟示警。”语声一落。身形亦动。
铁雁急步相随,那个堂主却向钟楼奔去。
还未到王府大门,几个帮众已牵着马奔来,凤栖梧铁雁双双上马,策马飞奔。
才奔出长街,沉雄的钟声已然惊破静寂长空,远远传开去,数不清的灯笼随即四面八方亮了起来,不到片刻,整个镇已然光亮得有如白昼。
一个个手执兵器的帮众紧接着奔出,有条不紊的奔向不同方向。
凤栖梧铁雁的后面也很快跟上了数十个帮众。
镇后面是大江,设有木排,其他三面都筑上高墙,在高墙之外还一条护壕,引入江水,虽然不过两丈来阔,若是吊桥给收起来,要攻入这个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吊桥现在已给收起来。
墙头上也早已立满了帮众,手执弓箭与各种兵器,凤栖梧奔上墙头,远远已看见一条火龙向这边迅速接近。
一个堂主随即道:“二爷,那就是中原五义的人。”
凤栖梧微一颔首:“镇外的兄弟全都已回来?”
“都已在候命出击,二爷,这一次要他们来得走不得。”
凤栖梧道:“吩咐各位兄弟,没有我的命令,不可擅自离开岗位。”
那个堂上应声退下,铁雁一旁插口道:“二爷,你看他们用什么阴谋诡计?”
“看不出。”凤栖梧冷笑:“除非他们全都疯了,否则绝不会就以百人之力正面攻击我们。”
语声未已,夜风已然吹来急骤的马蹄声。
铁雁道:“奇怪到现在为止,另外三面仍然没有任何的发现,那若是只有几个人,起不了多大作用,若不是,我们的人似乎不可能完全没有……”
凤栖梧截道:“只要各位兄弟提高警惕,不管是什么阴谋诡计,相信我们都应付得来。”
铁雁点头,回首望去,更多的灯笼已亮升起来,非独镇内,就是镇外,亦能够看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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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廷胡子玉亦看到鸟镇的灯光大盛,听到那一下钟声。
“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曹廷第一句就是这样说。
那不过片刻,在他们前面不太远的地方就逐渐亮起来,使他们看到了整个鸟镇的轮廓。
胡子玉半眯起眼睛,缓缓道:“那只不过千盏灯笼。”
曹廷道:“也是说,他们最少有过千的人可以攻击我们。”
他们两骑奔在较前面,那些弟子策骑紧跟着,看见前面的亮光,无不露出惊异的神色。
胡子玉无意回头望一眼,道:“大哥,你考虑清楚了?”
曹廷点头道:“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胡子玉叹了一口气:“希望凤栖梧如你所说,是一个还讲理的人。”
“这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曹廷亦自叹了一口气:“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让凤栖梧清楚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胡子玉回头望一眼那些弟子,道:“用我们全部人的性命去证明那是事实?”
曹廷摇头道:“我们原是打算乘胜追击,才将他们带来,他们也以为已经将鸟帮的主力歼灭,才毫无畏惧。”
胡子玉道:“我们也是的,甚至怀疑原是鸟帮鸽组的人的说话,但现在看来,我们若只凭这些人,除非对方那些灯笼只是虚张声势,否则只怕难免全军覆没。”
曹廷忽然一笑:“幸好讲理是绝不用这么多人的,我一个便可以。”语声一落,勒住坐骑。
胡子玉一面勒马一面道:“片面之词,不足为信,怎少得了小弟?”
那些弟子很快追近,纷纷将坐骑勒住,胡子玉随即道:“鸟帮的势力证实在我们之上,我们兄弟考虑清楚,决定不牵累任何人。”
燕南催骑再上前两步,道:“那么多师兄弟死在他们的手上,怎能……”
曹廷截道:“生死有命,况且我们也杀了他们不少人。冤冤相报何时得了?”
一个弟子应道:“只怕鸟帮的人不是这样想。”
胡子玉道:“不管我们能否说服他们,你们回去之后,立即迁避他处。”
一排十二个弟子随即从旁策骑上前,为首一人接道:“我们十二人却是必须追随前去。”
那些都是原属鸟帮鸽组的人,胡子玉一皱眉,说道:“你们为了师门,通风报信,不惜背叛鸟帮,他们是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们的家人都在帮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