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谷良杨淇分别在湖北安徽举办了婚礼,再回到深圳。

他这么做是为了圆岳父的心愿。

杨父对黎谷良说,在我临终前,我要看到女儿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黎谷良握着老人的手说:“爸爸,您放心,我娶杨淇,这辈子我一定对她好,绝不会让她受一丁点的委屈。”

杨父握着黎谷良的手久久不放,只是一个劲点头。

杨淇的父亲在上海肿瘤医院住院检查,确诊为胃癌晚期,他坚决不再住院治疗,坚持回老家调养。黎谷良一再劝他治疗一段时间,再决定。可是,有一天夜里,杨父乘人不备,独自从医院偷偷走了。这回吓坏了黎谷良杨淇和杨母,他们在上海找了三天无结果。正当他们悲痛欲绝往坏处想的时候,杨父给杨淇打来电话,他说已经回到宜昌,再要逼他住院,他将从此消失。

无可奈何,黎谷良结了住院费,回到杨淇老家,见到杨父,再没劝他去住院。

黎谷良在杨淇的老家举行了婚礼,又带杨淇回到安徽老家,以老家的风俗摆酒宴请亲朋,两边热闹的婚礼完成了两家老人的心愿。

烧烤店关了一个多月没开门,里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尘。

小唐小武小强也都回四川老家帮父母夏收了,黎谷良打电话给他们,告诉他们近日开张,三个人都说尽快赶回来。

黎谷良原本想接杨淇父母来深圳住一段时间,两位老人不同意,他们说来了帮不上忙,只能添累赘,耽误他们做生意。

黎谷良没再坚持,他俩回深圳开店赚钱。

黎谷良在湖北举行婚礼当晚给我打电话,他告诉我这个喜讯,我只能在电话里向他们道喜,埋怨他没有提前告诉我,要不然我一定赶去湖北喝他们的喜酒。

我问黎谷良,沈小丛知道你们结婚吗?黎谷良说没给他打电话,他不知道该不该打电话告诉他。我说应该告诉他,来不来是他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再说,他与杨淇本就没发生什么,你有什么好当心的。黎谷良说不是担心这个,担心杨淇见了沈小丛会不会发脾气,毕竟是沈小丛不要她,女人这种事上都要面子。

我说你瞎担心什么呀?杨淇嫁给你,是你妻子了。在我看来,她比婚前成熟多了。黎谷良得意的说,那当然,我黎谷良看上的女人,肯定是优秀的。我想说你看上的陆可俊不是不要你了吗?我没说出口,只是轻蔑的哼了一声。黎谷良听到我的冷笑,辩解说,谁没年轻看走眼过。

其实我只是逗他,我知道他不经逗,偏要让他慌张。

我说你给沈小丛打电话,看他愿不愿来,如果来了杨淇发脾气,你往我身上推,说是我给沈小丛打电话。黎谷良说杨淇知道是你打电话,肯定不会生气的。

黎谷良背着杨淇给沈小丛打电话,邀请他。

我不知道黎谷良有没有给沈小丛打电话,我私下也没打电话告诉沈小丛黎谷良结婚了。“香港小木屋”再开门那天晚上,我准时来了。

如今的烧烤店成为名符其实的夫妻店,我看到黎谷良杨淇站在店门口,笑容可掬,我给他们夫妻送上一份结婚礼物,专门跑去香港买的男女对表。

黎谷良说太贵重了,我说太贵重的礼物我真送不起,祝福你俩永远幸福,比送什么都贵重。杨淇很高兴,她说一直希望谷良给她买块表的,可是父亲病重,家里要花钱,这个念想就忘了。

我说:“这就是心想事成,心里想的迟早都能实现。”

正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沈小丛来了,他带了一个女孩子,这个女孩我们都见过,就是杨淇去沈小丛的公司遇到的女孩,我记得她叫何叶葳。

沈小丛送给黎谷良夫妇应景的礼金,还有一辆奔驰电动童车,这种车充足电,儿童坐在里面可以自己开的,沈小丛说送你们童车是祝你们早生贵子。

黎谷良很开心,杨淇虽也表现得很高兴的样子。但是,眼神里还能看出她内心的纠结,尤其她看沈小丛和何叶葳的时候,明显有几分妒意。

为了使黎谷良免受审问,我瞅空在杨淇落单的时候,悄悄对她说:“沈小丛不知道你们结婚,我前天告诉他的,而且我俩约好今天同来祝贺。”

杨淇说:“我不生气,我挺高兴的,尤其看到他女朋友的确比我漂亮,各方面比我优秀,我服气。”

我望着杨淇,能看出她不是说的气话。

我心里想,杨淇是朴实的,对待爱情也很朴实,别的我无法准确给予评语。

这晚,本来黎谷良夫妇在“港人轩”酒楼请我们,我告诉沈小丛,杨淇父亲得了重病,他俩需要用钱。于是,我和沈小丛异口同声拒绝去酒楼,几个人在烧烤店,围着吧台喝酒。

我观察沈小丛与何叶葳不像男女朋友那般亲密,虽有耳语,却不是谈恋爱悄悄话那种心领神会,多是躲避噪声。他俩是同事,这层关系我们都知道。能够让沈小丛带着一同参加朋友的婚礼,俩人之间起码超越了普通同事的信任。

没想到何叶葳酒量不错,杯杯不拒。

对话间,她称沈小丛沈总,我和黎谷良听了立即打诨沈小丛,一口一个沈总叫他。搞得他连连摆手说:“什么沈总,你们不知我这个沈总被撸了时候那种滋味,那段日子我都不敢见你们,也不敢给你俩打电话。”

我不相信,问何叶葳:“还有这种事?”

何叶葳点头说:“是的,我知道。”

“都是你,叫我沈总,俩位兄长面前称总,真让我没面子。”沈小丛生气的说。

何叶葳陪笑说:“我在公司同事面前不都是叫你沈总的吗?都怪我一突噜冒出来了,别生气啊!”

“你代我敬酒陪罪吧!”沈小丛说。

何叶葳笑嘻嘻地说:“好,我替你陪罪。”

我看出来了,沈小丛故意让何叶葳敬我酒。

我立即拆穿他说:“你小子使美人计呀!这都是当了总练出来的。”黎谷良听了哈哈大笑,杨淇接口说李大哥别担心,沈总有美人使计,我长得虽不算美人,还能当女人使,我给你俩撑腰,沈总美人计的酒由我这个女人挡。

我忍不住笑出声。

黎谷良拉住杨淇端酒杯的手说:“男人的事女人别瞎起劲。”

“一边呆着。”杨淇圆睁双目提高嗓门说。

我沈小丛何叶葳惊讶地望着杨淇。

黎谷良眨了眨眼睛,缩了缩脖子,一副噤若寒蝉之态。

我望着杨淇何叶葳把酒喝了。

黎谷良冲我吐了吐舌头,我这才明白,杨淇为我俩挡酒。

何叶葳喝完一整杯啤酒,打了个嗝说:“嫂子,你太汉子了。”

我和黎谷良在肚里偷笑。

这晚,我们喝到酒劲上脸上头的时候,我问沈小丛,你们来深圳的梦想是什么?沈小丛脱口而出:“寻找爱情,寻找丢失的爱情。”

他说完这句话似乎意识到有什么不妥,转脸望着何叶葳说:“对不起,我喝多了。”

何叶葳摇了摇头,我看出她也有几分醉意了。她大声说:“沈小丛,你没说错,我来深圳,也是为了寻找我爱的人。”

黎谷良找到杨淇了,没在意我与沈小丛为爱伤感,到是杨淇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杨淇说:“爱情是梦想,事业也是梦想。寻找爱情的同时大家都没忘了事业。你们在深圳相遇,又能相处如异姓兄弟,我支持你们。”

我小声说:“梦想是奢侈的,梦想是支撑一个人独立行走的精神动力,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强大的梦想。”

何叶葳听到我说的话,她抚摸了一下手腕上的水晶手链说:“奥普拉.温弗瑞说:一个人可以非常清贫、困顿、低微,但是不可以没有梦想。只要梦想一天,只要梦想存在一天,就可以改变自己的处境。”

我听到何叶葳说出奥普拉.温弗瑞的名字,感到惊讶。当下青年人常挂在嘴边的是比尔盖茨、李嘉诚,很少人提起奥普拉.温弗瑞的名字。

“你知道奥普拉.温弗瑞?”

“我看过有关她的台湾版的译作,她虽是一名黑人妇女,更为当今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妇女之一,是我崇拜的成功女人。”

这个时候,我对何叶葳另眼相看。当初她的穿着给我的印象,以为她是公司的前台,也就是公司的花瓶。

沈小丛听到我与何叶葳的对话,斜睨醉眼,吹着酒气说:“何叶葳,你将来也是女强人。”

“我崇拜成功女人,但不想当女强人。”何叶葳露出一副娇憨的小女人样子,神态明显是在撒娇。

我明白了,何叶葳爱沈小丛,而沈小丛似乎并没对她动心,我想到沈小丛说过他要找到任千雅。即便她爱上了别人,也要弄清楚原因。

十点多的时候,何叶葳接到一个电话,她接电话的时候显得很惊喜,我听到她称对方格瑞丝。接完电话她对沈小丛说,上一家公司的同事请她去东园路的酒吧。我看沈小丛何叶葳都有了醉意,有些不放心,对他俩说:“你俩不能再喝了,再喝肯定醉。”

杨淇也说别去了。

何叶葳说不能不去,去了不喝喝酒,要见一面。格瑞思去年与男朋友去西班牙,昨天刚回深圳。何叶葳对沈小丛说:“陪我去!”

沈小丛有些犹豫,他望着我黎谷良杨淇,感觉没有陪我们尽兴,有些内疚。黎谷良说不许走,我还没敬你俩酒呐!杨淇在一旁掐他胳膊轻声说:“白痴,你跟着瞎掺合。”

黎谷良酒劲也有些上头了,他打了杨淇的手背一下说:“你掐我干吗?他们俩是我兄弟,我新婚大喜,我高兴……”

杨淇说:“你新婚个屁……”

杨淇说完心虚地冲我和沈小丛吐了吐舌头。

我被逗笑了。

黎谷良不生气,不过,杨淇这一骂,让他清醒了,也明白不应该挽留沈小丛何叶葳。

黎谷良说:“他俩要走,是他俩,你不能走。”

我说好好我不走。

“格瑞丝是你同事的英文名还是中文名?”我问。

我问这话的时候感觉自己还算清醒。

“英文名。我上一家公司是意资公司,中方员工都要有英文名。”何叶葳说。

沈小丛何叶葳告别黎谷良夫妇往外走,我看到他俩身子有些摇晃,我不放心。悄悄对黎谷良说:“我也不留了,我不放心,我打的送他俩过去。”

杨淇听到了,她对黎谷说,你和沈小丛多亏有李大哥照顾,什么事都是他想得最仔细。杨淇这样说,反而让我不好意思了,酒意又醒了几分。

我与黎谷良杨淇握手道别,祝他俩白头到老,幸福美满,之后叫一辆出租车送沈小丛何叶葳到东园路的酒吧。

原本我送他俩到地点,把他俩交给何叶葳的朋友,便离开。可是,沈小丛非得拉上我,他说:“何叶葳的朋友不是我朋友,我掺合她俩中间别扭。不如我俩进去坐一会,她们聊她们的,我俩聊我们的。”

我不能再喝酒了,头有些晕,可是,我拗不过沈小丛死拉硬拽,只好陪他与何叶葳走进酒吧。

酒吧过道有些窄,何叶葳走在最前面,我走在最后。

何叶葳找到格瑞丝的坐位,看到格瑞丝身边坐着一位穿西装的男人。

我看到女孩把她身边穿西装的男人介绍给何叶葳。

“我男朋友,李航。” 然后,她又把男朋友向何叶葳介绍。

“她叫何叶葳,是我原来公司的财务经理,也是我领导,那时候我是出纳,她对我可关照了。”

何叶葳伸手与李航握手,互相客气。

之后何叶葳把站在身后的沈小丛与我介绍给格瑞丝李航,沈小丛正与我说话,他转头跟我说话,当何叶葳互作介绍的时候,他压根没转脸。

“格瑞丝,李航.这俩位是我朋友,沈小丛,李非柳。”

沈小丛听到介绍,他转脸伸手与名叫格瑞丝的女孩握手。这时候,我看到沈小丛望着女孩,浑身抽搐了一下,之后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像被眼前什么惊骇的怪物给吓到了。

“你叫格瑞丝?还是任千雅?” 沈小丛问。

我听到沈小丛的问话也愣住了,其实不指是我愣住了,何叶葳也惊愕地望着沈小丛和格瑞丝。

格瑞丝的脸先是红红的,之后变得苍白,她垂下目光。

沈小丛伸出手,她没有伸手握,沈小丛把手收回来。

我看到沈小丛浑身在颤抖,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醉意朦胧的眼神,开始变得清晰,锐利。

格瑞丝从惊慌中镇定下来,苍白的脸慢慢恢复原有的颜色。

“沈小丛,是我。你好吗?真巧,在这里遇见你。这是我男朋友李航,我们从西班牙回来,准备在深圳结婚。”任千雅说。

任千雅说话的时候似乎想伸手与沈小丛握手,但她仅抓握自己左手手掌,没有伸手给沈小丛。

“千雅,真是你?你怎么会去西班牙?我来深圳找你找得好苦。”沈小丛眼神直直地望着任千雅,口中喃喃自语,他边说话想绕过餐桌拉任千雅的手。站在任千雅身边的李航拦住沈小丛。他问,“格瑞丝,他是谁?你们认识?”

任千雅没有回答男朋友的问话。

我和何叶葳的酒醒了,我看到沈小丛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心出事,连忙上前用力揽住他的肩。

任千雅见此情景,对男朋友说:“他是我大学时的男朋友,我跟你说过。”

李航听了任千雅的话,友好地伸出手说:“你好沈小丛,我叫李航,听千雅说起过你,谢谢你过去对她的照顾。”

沈小丛地望着李航,推开他伸过来的手,目光散乱迷茫,好像没听懂李航说的话。

“你再说一遍,她是你女朋友?”沈小丛问李航。

李航说:“她是我未婚妻。”

“你是他未婚妻?”沈小丛问任千雅。

任千雅咬着嘴唇点点头,之后她低下头,李航望着沈小丛。

“她是他未婚妻?为什么?”沈小丛指着任千雅问我。

我望着任千雅,想听到他给沈小丛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时候何叶葳已经挽住沈小丛另一边的胳膊,她万万没想到,格瑞丝是沈小丛来深圳找的女朋友。

她看到沈小丛伤心的样子,担心他借着酒劲对任千雅李航做出冲动的事。

沈小丛闭上眼睛,我看到两行眼泪混合着他脸上的汗水往下滴。

何叶葳掏出手帕为他擦拭。

“沈小丛,咱们不哭好吗?酒吧里好多人,你是一个男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泣,像什么样子?”何叶葳说。

“任千雅你说过先来深圳工作,等我毕业的,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你告诉我……”沈小丛望着任千雅重复着问,他根本听不进何叶葳的劝说。

任千雅浑身在发抖,明显有些害怕,她的双手紧紧抓着李航的手,小声说:“李航,我们走吧!我害怕……”

李航听了任千雅的话,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准备离开。

一直挽着沈小丛胳膊的何叶葳见状,松开沈小丛拉住任千雅说:“格瑞丝,你不能这么走了,你得把原因告诉沈小丛,你看他这样子,你能走吗?”

任千雅望着何叶葳,又望着沈小丛,脸色红窘。

沈小丛想挣脱,往前冲,但他没能挣脱,他拼命摇头,我见他双腿发软,身子往下坠。

我抱住他,没让他瘫在地上。

我对何叶葳说:“让他们走吧!”

何叶葳望着我,迟疑地松开任千雅,侧身让路,任千雅乘机拉着李航快步走了。

弄清楚原因能怎么样?我也曾一度要弄清楚事实真相,可是,真像摆在你面前,你能改变什么?

何叶葳说:“我一直不知道她真名,想不到沈小丛想找的人是她,她的可怜相明明是装出来的。”

“都不重要。”我说。

我想,我失去的不仅是真相,失去的是那段忘记自己的时光。弄清真相,便不会后悔曾经经历过忘记自己的日子吗?

我对沈小丛说:“忘记自己的日子,是掂记着别人活过来的。每个人都有失去爱的空白。然而,即便空白,仍需要在空白中找寻自己,这种执着与坚持就是经历。”

我估计沈小丛根本没听清我说什么,再说酒吧音乐太吵。何叶葳听到了,她没有说话,弯腰协助我把沈小丛扶起来。

此时,沈小丛脸色苍白,浑身仍在微微颤抖。

我对何叶葳说,我们走吧。

何叶葳点点头。

我和何叶葳一左一右把沈小丛架出酒吧,来到路边,我们坐在花坛边。

沈小丛抱着头,嘴里嘟哩嘟噜说着什么,只能听清任千雅或千雅。

经过一番折腾,我也大汗淋漓,酒醒了七分。

一阵凉风吹来,沈小丛从花坛边滑坐在地上,“哇哇”吐了满地。

我心想,他能吐出来,离清醒就不远了。

何叶葳去小卖部买来一瓶水,往沈小丛嘴里灌水,让他漱口。

我们在花坛边坐了有半个小时,都没说话,沈小丛没再念叨任千雅的名字。

何叶葳见沈小丛清醒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何叶葳说着伸手与沈小丛的手扣在一起。

我不知他们的约定,却看出他俩有默契。

“回吧!明天肯定是晴天。”我说。

“我听懂你前面说的话了,我大脑清醒,浑身没有力气,似乎身体与大脑是分离的。”沈小丛对我说。

“我没说什么?你听错了。”我说。

“我心里清楚她的突然失踪是要离开我,可是,没有证实之前内心仍不敢下结论。我在心里一直有疑问,为什么女孩子进了深圳,这里的环境这么容易改变她们最初对爱的承诺,是金钱以及物质的**,还是别的”沈小丛问。

“我的身边也发生过这样的故事,男人来深圳打拼,赚了钱却抛弃了原来的妻子。”何叶葳说。

我望着天空,沈小丛也望着天空。

沈小丛问。

“李大哥,你说,深圳是什么?”

“深圳是一把钥匙。” 我说。

“来深圳的人是什么?”

“来深圳的每个人都是一把带密码的锁。”

何叶葳沈小丛听了我的话,望着深邃的夜空,半晌没有说话。

“回吧!明天依旧是睛天。”沈小丛重复我刚才说过的话。

我看到何叶葳将沈小丛的胳膊架在肩上,往前走,我帮他们拦了一辆的士,看着他俩坐进车内,我也叫了一辆车。

我坐在出租车里,仿佛做了一场梦。我想不通,沈小丛是以这种形式与任千雅相逢。

深圳不大,迟早都会遇上的。

人的一生,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有多少悲喜巧遇,又会发生多少让自己措手不及,始料不及的故事。

我看出来了,何叶葳后来的笑容与我今晚初见她时区别很大。

沈小丛最终也笑了,他的笑容里有多少疼痛,只有他自己能感知触摸。

半年后,沈小丛何叶葳订婚,俩人把全公司的人都请来了,场面热闹。

我黎谷良杨淇同来参加他俩的订婚仪式,席间我看到杨淇的小腹好像微微隆起来了。

我悄悄问黎谷良是不是要添丁了,黎谷良说按老家的风俗没三个月不能说的。原来这样,我连忙说你没说,我不知道。

不久,杨淇的父亲去逝,黎谷良杨淇赴丧半个月后回到深圳。杨淇卖了湖北老家的房子,她将母亲接到深圳。黎谷良有信心在深圳买房,让岳母安度晚年。

这天黄昏,黎谷良在店里与小唐小武整理晚上用的食材,谁也没注意到走进来的一位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站在黎谷良身后,小声问:“黎谷良在吗?”

黎谷良转身见到中年妇女愣了一下。

“是你?陆可俊,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小唐小武抬起头,看到黎谷良意外的表情,再看中年妇女,猜到黎老板与这个女人是老相识。

陆可俊见到黎谷良情绪激动起来,她不顾外人在场,扑进黎谷良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谷良,我找你找得好苦!”

陆可俊的这个动作,把黎谷良吓了一跳,他想推开她,却被她死死搂住不放。小唐小武见此情景退出门外捂嘴偷乐。黎谷良见状,忙不迭辩解说:“她是我前妻。”小唐小武听了,点点头,干脆关上店门。

杨淇有孕五个多月,很少来店里,店里的活是黎谷良带着小唐小武在做,新请的会计每天五点上班。

黎谷良眼见店门被关上,又挣不脱陆可俊的搂抱,他担心这个时候被杨淇撞见,她那暴脾气,后果不堪设想。黎谷良心头发急,急于推开陆可俊,他说:“你别这样,有事说事,再说我俩早离婚,各自又都结婚了,这样抱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黎谷良拉开店门,见小唐小武仍站在门外,怒骂道:“你俩兔崽子,想害死老子是吧?”

小武嘻嘻笑着说:“老板,前妻找你总归要叙叙旧的了,我们都知道你是有情有义的男人。”

黎谷良被小武的话逗笑了。

“门开着说话,你俩进来,不干活,找借口偷懒是吧?”黎谷良假装恼火的说。

陆可俊听了黎谷良的话不高兴了,她撇着嘴指着黎谷良问小唐小武:“你说他有情有义?狗屁,这世上没有男人有情有义。”

陆可俊说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呜呜”啼哭。

黎谷良望着陆可俊,他懵了,想不通她怎么突然闯进来的,她不是在上海吗?怎么来深圳了。

“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你怎么找到我的。”黎谷良问。

陆可俊掏出一张名片说:“不是你给我的吗?”

黎谷良拍着脑袋想起在上海请陆可俊夫妇吃饭的时候,当着陆可俊丈夫的面给她的。

黎谷良心中懊恼,后悔在她面前显摆。

“发生什么事?怎么你一个人来深圳?你丈夫呢?”黎谷良耐着性子问。

“我老公中风倒地死了,我被婆婆和前夫的儿子赶出家门……呜呜……”

“你老公死了?”黎谷良惊讶地问。他有些不相信,上次请他们吃饭,她老公精神气色都很好!脑子灵活得很,小算盘似的。

“嗯!死了。”陆可俊说。

黎谷良叹了口气,心想,人生无常,半年前还见过她丈夫,转眼就没了。

“你婆婆和他的儿子怎么能赶你出门呀,你们有结婚证的,你不是说你老公会把你名字写上房产证?”黎谷良问。

“老公要写我名字,婆婆和他的儿子不让写,他们说我图谋老公家的房子才跟老公结婚的。自从我进他们家的门,婆婆整天防贼似的防着我,老公一死,他们立马赶我出门……呜呜……”

黎谷良望着伤心痛哭的陆可俊,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想起她闹着和自己离婚,那种嫁了上海男人的洋洋得意以及优越感,让他痛恨又伤心。如今她死了老公被赶出家门,真是鸡飞蛋打什么也没捞着。望着她可怜落魄的样子,过去对她的讨厌、憎恨不再那么强烈,甚至有点恨不起来了。黎谷良反而有些于心不安,动了恻隐之心。

“你来找我,我也帮不上你。”黎谷良说。

“你当老板了,还说帮不上我,你个没良心的,我跟你那么多年,你给过我什么?我现在无家可归,不找你我找谁呀?”陆可俊抹着眼泪说。

黎谷良叹了口气说:“你看我像老板吗?有老板亲自串羊肉串的吗?”

“没良心的男人,我的青春全耗在你身上了,到头来两手空空……我的命好苦啊!”

陆可俊不是呜呜啼哭,改为嚎哭,黎谷良望着她,头都大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胀痛。

小唐小武听了陆可俊的诉说,也觉得这个女人挺不幸的,却又力不从心,帮不上忙。

“我也是创业阶段,刚结婚,老婆怀孕要花钱。前两年赚点钱给岳父治病花得七七八八了。你不用哭,我真的帮不上你。”黎谷良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我有跟你要钱吗?你收留我在店里打工,帮你收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陆可俊望着黎谷良说。

“不行不行。”黎谷良连连摆手。

他知道陆可俊的为人,留她在店里,让她收钱,迟早让她弄得关门了,家也能被她搅散了,她比一颗定时炸弹还让人害怕。

就在这时,杨淇挺着肚子走进店内,她是独自走来的。她在家里闷了,出来遛遛,顺路到烧烤店转转。她远远见到店门口围着一群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走近了听到店里有女人哭声,她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走进店里,杨淇认出坐在椅子上哭泣的陆可俊,立即想到她合伙骗黎谷良请吃饭,吃完了还说风凉话的事。

“死骗子,你怎么有脸来?”杨淇说着话目光在屋内和门口的人群中寻找,没找到陆可俊的老公,她问:“还有一个死骗子呢?”

黎谷良想起杨淇骂陆可俊老洪夫妇是两个死骗子的话,没想到真的死了一个骗子,黎谷良觉得好笑,鼻孔里嗤地笑出声。

“我老公死了……”

“啊!真的死了一个?”陆可俊说到这里,“呸呸”嘴里连着呸了几下,她连续说:“大家利是,大家利是,不是我咒死的。”

陆可俊捂着脸,没看杨淇的表情与动作。

“你老公死了,你来深圳找黎谷良干什么?”杨淇问这句话的同时,好象明白了陆可俊的心思,她狐疑地望着黎谷良,再把深究的目光转向陆可俊。

“你俩旧情复发?”杨淇圆睁双眼问黎谷良。

“想哪去了?她是自己找过来的,与我不搭干好不啦。”黎谷良分辩说。

“妹妹,我不是要与谷良旧情复发,我走投无路了,来投奔他。”陆可俊说着转脸向黎谷良。她说:“谷良,看在过去的情份上,你收留我吧!”

“投奔他?他是谁?你一口一个谷良叫着,这名字是你叫的吗?啊!”

杨淇听到陆可俊亲口叫老公谷良,顿时怒了,这个昵称是自己平时称呼老公的,怎么能容许第二个女人这么亲密,更何况这个女人是老公的前妻。

杨淇手抚肚子,脸色苍白。她平静了一下情绪,压住心头怒火,望着黎谷良说:“把这个女人弄出去。”

黎谷良胆怯地看了一眼杨淇,他的腿有些哆嗦了,他知道这是杨淇发怒的前兆。不管如何,表面得表现令杨淇放心,证明自己与前妻没有瓜蔼。

“陆可俊你……你不可理喻,你死了丈夫,跑我这里,让我收留你,你别瞎扯淡了。”

“黎谷良你个没良心的,我俩一个村里长大,小学同学,当初不是你低三下四追求我,我会嫁给你这个窝囊废吗?哦!你现在长本事了,当了老板了,翻脸不认人……你们大家看看,黎谷良这个无情无义的小人……”陆可俊骂着黎谷良,越骂越起劲,她不再坐着,站起身指着黎谷良的鼻子骂。

杨淇气坏了,竟然有女人当着自己的面骂老公,她不顾身子笨拙,冲到陆可俊面前,照着她的脸啪啪甩了两耳光。

“你这个臭不要脸的骗子,我老公是给你骂的吗?”

陆可俊吃了这两耳光,想与杨淇撕打,被眼明手快的小唐小武上前挡住了。

小唐小武分别拉住陆可俊的手,防止她打杨淇。

黎谷良也上前将杨淇拉到身后。

陆可俊不干了,她拼命想挣脱小唐小武的控制,可是被比她力气大的两个年轻人死死钳住双手。陆可俊占不到便宜,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哭带闹撒泼打滚。

此时,店门外聚集了更多人,大多是这条街开店的店主,还有服务员,黎谷良杨淇都认识。围观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听见有女人哭闹。

黎谷良心想让她这样闹下去,自己的脸丢尽了,杨淇也不会原谅自己。他上前对着陆可俊大吼一声:“够了,陆可俊,你太不像话了,跑这里闹腾,你给我出去。”

陆可俊听到这声吼,真的停下不哭不骂了。她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弄得一张脸像晒皱了的西瓜皮。

她从地上爬起来,清了清嗓子平静地说:“你让我滚也可以,你老婆打了我两耳光,一耳光一万块,你不给钱,我闹到你店关门。”

杨淇厌恶地看了陆可俊一眼,她对黎谷良说:“一分钱都不许给,马让赶出去,要不然我与你没完。”她说完捧着肚子推开围观的人群往外走。

黎谷良望着杨淇,再望着坐在地上的陆可俊,他说:“陆可俊,你再不走,我就报警,告你敲诈勒索。”

陆可俊听了黎谷良的话,并不害怕,索性躺在地上放开喉咙嚎啕大哭。

“我的命好苦呀!你个没良心的,眼看我走投无路不帮我一把……”

门外看热闹的人,不明真相,听了陆可俊伤心的嚎哭,以为她真的受了多大的怨屈,有人小声说:”这女人挺可怜的。”

街上与黎谷良认识的一些店老板劝黎谷良说:“黎老板,这女人可怜,又是你前妻,给点钱让她走吧!”

黎谷良左右为难,给她钱,杨淇不干,不给钱,这么闹下去不好收拾。真要报警,警察拿她怎么办?最终还是调解。

小唐说:“老板,给她几个钱,让她走喽!”

小武也说:“要的,这个样子闹没法做生意喽。”

黎谷良说:“她狮子大开口,要两万,我哪来这么多钱。你们不是不知道,前些日子,钱花光了。”

小唐听了黎谷良的话有松动,他对陆可俊说你不能要那么多,老板有困难,他帮得你几多是几多,你不能威胁老板,我们老板在法律上跟你没啥子关系喽。

陆可俊不哭了,她被小唐从地上拉起来,她问黎谷良:“你愿意给多少?”

黎谷良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是早上去市场采购剩下的几百块钱,他一股脑塞在陆可俊手上,他说:“我身上只有这么多,再没钱了。”

陆可俊把钱举给大家看,她说:“你们看,他给了几百块钱,当我是叫花子了。”

黎谷良已经被气昏了头,乱了方寸,他问:“你想要多少?”

陆可俊不假思索说:“最少五千块,少一分钱我坐这里不走。”她说着就势又要坐在地上,被小唐小武架住了。

黎谷良把裤子口低翻过来给陆可俊看。

“你去借,少一分我不走。”陆可俊说。

黎谷良无耐地望着围在门口的人群,他对其中一个人说:“老贾,先借五千块给我。”

老贾是隔壁日杂店的老板,他答应了一声回店里拿来一叠红票子,数了五千块给黎谷良。

黎谷良数也没数递给陆可俊说你走吧!再不要让我见到你。

陆可俊接过钱,不哭不闹,将钱揣进衣兜,拨开人群走了。

门外人群起着哄散了。

望着陆可俊走远了,黎谷良的大脑冷静下来。发生的事像下了场雷阵雨,刚才还是电闪雷鸣,大雨瓢泼,转眼间安静了。

他想不明白,陆可俊从哪冒出来的,一转眼被她拿走五千块钱。

黎谷良对小唐说:“那个女人往哪走了?你跟着她,看看还有没有别人。”

小唐听了,连忙跑出店门,他看到陆可俊走出一百多米,正快步往中康路走,小唐一路小跑追上去。

陆可俊来到公交车站,小唐看到坐在路边的一个白发老人起身朝陆可俊走来,正是陆可俊的老公老洪。

陆路俊不知道小唐跟身后。

“哪能?”老洪问。

“五千,深圳这趟旅游有人报销了。”陆可俊得意地说。

“老婆辛苦了,阿拉请侬吃龙虾!”老洪说。

“侬舍得自家掏钞票请我吃龙虾?每次嘴巴说吃龙虾,最后都是吃吃阳春面,最多是河沟里养大的小龙吓!”陆可俊说。

“憨都,侬前夫请客呀!”老洪说。

“去,不要脸。我同侬讲,这次回上海,一定要把我名字写到房产证上去。”

“不是阿拉不写侬名字上去呀,是阿拉娘不同意呀,我有啥办法呀!”老洪一脸无可奈何的无辜状。

“侬娘只老逼,就知道是老不死从中作梗。”陆可俊气咻咻地骂道。

“侬不要骂阿拉娘哦,总归是阿拉娘呀……阿拉娘总归想房子留给她孙子呀!”

老洪说着挥手招停一辆的士,俩人钻进车内。

小唐望着两个人坐的士走了,掏出手机想要打电话给黎谷良,想了想又把手机装进口袋。

小唐回到烧烤店,黎谷良问他见到谁。小唐说有一个白头发老人,俩人坐的士走了。

黎谷良听了,拍着脑门大骂自己笨蛋,又给陆可俊骗了。之后,他小声对小唐说千万别让我老婆知道。

小唐信誓旦旦地说:“老板,你放心,我这嘴有密码的。”

2008年冬天,我与沈小丛夫妇黎谷良夫妇结伴随旅行团去新西兰玩,在香港机场,导游收团员的身份证护照办理登机手续,我将身份证护照一同交给杨淇负责保管,想着去外汇兑换点多兑些外币,便独自走到兑换窗口。

我看到窗口排着几个人,我排在队伍末尾,慢慢往前走,同时抬头看电子屏显示的外汇牌价。

这时,我听到身后有一个女人说话声。

“先生,能不与能让我排你前面,我赶时间。”

我回头一看,是杨淇,哈哈一笑说:“你也要兑换吗?”

可是,杨淇却不理我,怔怔地望着我,满脸的惊愕。

我醒悟过来,不是杨淇,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颤声问:“是你?真的是你吗?”

“是我。”她轻声答。

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俩人足足愣了半分钟没说话。

“这些年你去哪了?”终于是我先问。

“我一直在香港……”

我想问你为什么一直在香港?却没问出口,而是问:“你要去哪?要兑换外币?”

“我去新西兰,忘带信用卡了……”

“我也去新西兰,几点的航班?难道我们同一航班吗?”我小声问。

这时,杨淇拿着登机牌与身份证走过来,她看到站在对面与我说话的女人,愣愣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