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长春正在与赫梅蓝如胶似漆,如同蜜月似的在鹿苑快活时,接到后天大汗要亲自检阅他的炮队,并带着炮队出征蒙古喀尔喀部的秘密通知。武长春离开鹿苑回到军营,没有立即整顿军备迎接检阅,而是马上写了一封密信,去了离神机营不远的喇嘛庙。他来到庙后院墙那个被大树掩护的“邮箱”前——墙上那道不大但隐蔽的裂缝。他先伸手在墙缝里摸了一下,发现里面有张纸条,拿出一看,上面写道:“头儿,庙里的格桑大喇嘛说,想要请你喝茶。”字写得歪扭,显然是那小喇嘛写的,他是锦衣卫安插在庙里的细作。这个细作在庙里的职位是采办事务的司膳,他便利用后金把喇嘛教看作国教与采办的便利,为武长春担当起传递密件的交通。因为武长春会定期来这儿上香,生怕引起别人怀疑,所以主动结交了庙里的住持格桑大喇嘛。这个喇嘛来自何方,是藏人还是汉人至今没人弄清,格桑这个名字汉藏都有。只听庙里一个喇嘛说过,他来自甘肃。喇嘛教属于藏传佛教,蒙古接受了喇嘛教后,又通过蒙古传到建州。喇嘛教与其他宗派的佛教有所不同,它有百家争鸣的传统——辩经,也就是辩论这项活动。每个喇嘛都可以把自己对佛经的理解与其他喇嘛争辩,胜者就会受到大家的尊重。格桑是个云游四海的喇嘛,十年前他来到这个喇嘛庙时,正巧这儿举行一场大规模的辩经活动,他也参加了这次辩经,这位远来的喇嘛凭借丰富的学识,口若悬河的雄辩,成为最终的胜者,庙里的大小喇嘛全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要求他留在这儿讲经,他推辞不了就留下了。后来,庙里的住持圆寂后,庙里的喇嘛就一致推举他为住持。武长春与他接触后,发现他不但是位造诣极深的佛教高僧,而且精通汉文,谈诗论文都有独到的见解,第一次会面就与他谈得十分投机。不久,又从最初的佩服升级到崇拜。

武长春看了这张纸条十分疑惑,因为他与潜伏在庙里的小喇嘛从来不在庙里见面,对方仅是秘密邮差而已,那大喇嘛是怎么知道那小喇嘛是他的秘密邮差,是否这小喇嘛暴露了身份?他又想,这次喝茶是不是李永芳设的一个陷阱……他犹豫半天,还是带着满腹狐疑走进庙门,前往格桑设在庙里深处的禅房。这一禅房布置简陋,里面只有一尊不大的佛像,一个燃着香的小香炉与几张蒲团。他进来时门是开着的,格桑正在蒲团上打坐,尽管武长春脚步很轻,他还是睁开眼睛,微笑着把目光投向武长春:“大施主来了。”

武长春这才走了进来,只是简单地合十施礼道:“师父……”以此向格桑表达心中的疑惑,为何要主动找他?

格桑是个五十开外的中年人,很胖,眉目慈祥,很像释迦牟尼的弟子弥勒,一点不像甘藏那些身材魁伟、皮肤黝黑的大喇嘛。他微笑着把手朝身旁一伸:“请坐吧!”

武长春入座不语,格桑朝他看了一会,等到一个喇嘛进来上茶,退出关上门后,不但首先开口,而且直奔主题:“武施主大概是因为贫僧约您来喝茶感到疑惑吧?”

武长春坦率地道:“正是。”

格桑又道:“请您来喝茶,首先是皮岛的毛文龙让我向您表示歉意,您在他那儿受了点委屈。”

武长春听后,大为震惊,一时怔住,他没有想到这位大喇嘛居然与毛文龙那山大王有着来往。

格桑见他这副模样,又说了下去:“毛文龙以前在王在晋手下驻守沈阳时,得了一种怪病,找了许多名医都没治好,贫僧在甘南时学过一点藏医,给他下了几帖药,居然把他的病治好了,自此我们成了朋友。后来他退守皮岛,还派了个人到我这儿当喇嘛,不定期地给我送些礼物,与你一样,也把我这儿当做邮驿。”

武长春一听,总算明白了,但他还是不解地问:“那师父是如何得知我有邮差派驻在这儿?”

格桑也笑道:“贫僧第一次见到你的交通,就觉得他不是想来出家,来后他总是行踪诡秘,偷着吃肉,所以我干脆给他方便,让他掌管庙里的膳食采购,他在这方面干得还真的不错。”

武长春拜谢道:“师父真是火眼金睛,多谢师父给予照顾。”

格桑却道:“我可不是火眼金睛,而是你那邮差隐蔽得不够好。”接着又问:“武施主可知,那老头儿最近是否想要去蒙古走走?”

武长春听后更是吃惊,他知道格桑说的老头儿就是努尔哈赤,于是便道:“是的,最近蒙古的喀尔喀部已经叛离,刚刚康复的老头儿准备亲自出征,而且要带我们神机营去,这可是核心机密,我还是从内线口中得知的,师父是如何得知的?”

格桑看着一脸惊诧的武长春,缓缓道:“事情也巧,我们庙里有几个蒙古喀尔喀部的喇嘛来这儿留学,前天他们有个乡亲来说,喀尔喀蒙古部准备叛离老头,对于老头来说,蒙古极为重要,他若不把蒙古部征服拢住,那他灭明的计划就成了‘空中结楼殿,意表出云霞’了,我是以此推断出的。”

武长春想,既然这位大喇嘛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而且与他谈起了努尔哈赤准备亲征蒙古,那他一定是入了佛门还心念大明,可与他敞开心扉地谈些自己的想法,便道:“依师父所见,这是不是一个收复辽西的极好机会?”

格桑长叹一声:“是的,照理说,我既然已入了佛门,不该去管这些人间纷争,谁叫我至今还在故国神游,不忘神州呢?你说得不错,这是收复辽西的极好机会。”

“不瞒师父,弟子今天上山,原本不是来见师父的,而是想通过那个潜伏在此偷着吃肉的小喇嘛,向袁崇焕建议,趁此机会收复辽西的九城四十五堡。”

格桑一听,也道:“既然你说得这样坦率,贫僧就不必兜圈子了,贫僧很赞同你的建议,眼下贫僧以为,当前大明能与那老头抗衡的唯有宁远的袁崇焕,我想,他一定会听从你的建议。不过,他还应该争取毛文龙的支持,这样就会顺手得多。毛文龙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山大王,成不了气候,但他是一根扎在后金背上的芒刺,只要他在,后金就不会舒服。”

武长春佩服地道:“师父所言极是,不知师父是否可说服毛文龙,让他配合袁崇焕,趁机收复辽西?”

格桑爽快地道:“可以,贫僧准备离开这儿,顺便为你走一趟,贫僧这一去,就不会回来了。这儿已经成了秘密驿站,贫僧留在这儿,必然会越陷越深。对于一个佛门弟子来说,这是犯戒,你若相信我,就写两封信,让我交给毛文龙与袁崇焕。”

武长春一听,马上道:“弟子这就写,但是请师父能回到这儿,如果师父是因为弟子的邮差在寺庙里,会给师父增添麻烦,那弟子马上把他撤了。”

格桑只是极为简单地道:“不必了。”

武长春知道这大喇嘛也不是随便做出这样的决定,难以挽留,不免有些悲凉,当他写完两封信,交给格桑后,又问:“若是师父真的不能回来,那师父有何教诲告诫弟子?”

格桑想了想,平静地:“如无回天之力,那就不必勉强。”

武长春也想了想道:“弟子一定铭记。”

这天武长春离开喇嘛庙时,格桑一直送他到门口,望着他远去。这还是格桑第一次把他送到门口,武长春知道这是首次,也是最后一次,因而带着苍凉的心境离开。

武长春从喇嘛庙回到神机营后,方才下令整理装备,把那些生锈的火炮擦得锃亮,还挑出一些估计不会在炮膛里闷炸的炮弹,以备努尔哈赤要看他试炮演练时用,他对神机营的仪容倒不担心,他所制定的教学计划全是花架子,他早就决定,要把这支神机营训练成一支中看不中用的炮队。

努尔哈赤视察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骑着龙驹,精神抖擞地带着皇太极、四个贝勒、八旗统领、重臣与各部将领,来到郊外小西营的靶场时,武长春已经架炮列队等候在那儿。

武长春也骑着马,他一见勒马站定的努尔哈赤,便驰马奔来,翻身下拜道:“神机营游击、奴才武长春拜见大汗。大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武长春这样的美男子在世间是罕见的,非常扎眼,他起身后,努尔哈赤又打量着问:“听说,你是李永芳的女婿?”

“奴才正是。”

努尔哈赤赏识地道:“好帅气的小伙子!”接着他又问着一旁的皇太极:“李永芳来了吗?”

皇太极答道:“没来,他手头里有些急事要处理,就告假没来。”

其实李永芳告假的真实原因是,他想,努尔哈赤肯定知道武长春是他女婿,要是当场问起这占有他老婆的女婿,他肯定会觉得窝心,只能是眼不见为净。然而,当赫梅蓝得知李永芳告假后,马上赶到努尔哈赤那儿,表示想跟他去靶场看神机营试炮,努尔哈赤高兴地答应了。为了避免过于显眼,她换穿了一套卫士的衣装,佩上腰刀,混在卫队里来的。努尔哈赤夸着武长春帅气时,她的心情是喜怨交织,因为不管怎么说,她与武长春是地下情人,不能公开。她的正式身份是李永芳的老婆,想到这就会心中不爽。但她又为自己的情人得到爷爷的赞赏而感到骄傲,暗中得意,将来跟他私奔的决心也就更大了。

就在努尔哈赤下令试炮,武长春欲要上马离开的瞬间,猛然从卫队中认出了化装成卫士的赫梅蓝。因为他对她太熟悉了,即便她扮作卫士,骑在马上,也瞒不过他的眼睛。他先是感到意外地一怔,但又马上稳住自己。赫梅蓝也敏感地发现,武长春认出了她,朝他飞了一个媚眼儿。武长春兴奋地翻身上马,策马离去时暗下决心,今天的试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要让赫梅蓝知道自己是个出色的炮手。

试炮的火炮共有三门,这种火炮被称作轰天雷,也是明军国产最为保险的一种炮。炮弹发不出去在炮膛里爆炸叫炸膛,这种火炮的准确性一般,但炸膛的不多,这是武长春选用它试炮表演的原因。武长春根本没下工夫训练过炮队,担心他们在现场出丑,所以早就亲自丈量好距离,把炮架好,精确计算后瞄准了前方炮靶——那是宽约一米、高为三米、临时砌起的砖墙,为了增添壮观的效果,他命令在墙缝里夹上火药,那些炮手只需用火捻子把炮弹的火线点燃,就如点个炮仗似的,想要脱靶也难。在武长春的指挥下依次施放的三炮,全都命中炮靶,三垛夹有火药的炮靶被炸得碎砖四射,火星飞溅,如同施放焰火似的,场面十分壮观,这是典型的弄虚作假。果然,努尔哈赤被糊弄了,连声道好。此时,最为得意是赫梅蓝,武长春能受到爷爷的夸奖,她也觉得脸上有光。当天晚上,她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提前与武长春在鹿苑幽会,让这位优秀的炮手度过了一个极为满意的夜晚。

努尔哈赤这次出兵,仅率领了两万兵马与武长春的神机营。出发前夜,赫梅蓝派人来通知武长春,说是四贝勒要见他,这让他十分奇怪。他知道四贝勒早就清楚了他与赫梅蓝这种婚外恋的关系,但是通过这一渠道来通知他还是首次,因此认定必有重要的事与他商量。武长春来到了久别重逢的贝勒府,在一间密室内见到坐等在那儿的皇太极,跪拜过后,皇太极让他起来坐下,客气地问:“神机营是否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武长春回答道:“做好了,奴才特意挑选的一些火炮,炸膛的可能较小,眼下我们的火炮都是库存已久、质量极差的老式火炮。”他这样回答是告诉这位贝勒爷,他不能对火炮寄于太大的希望。但他没能想到,皇太极非但没有为此担心,反倒关心地道:“我记得你就曾被炸膛的火炮炸伤,而且差点儿送命,我总觉得好的火炮难得,操作火炮的炮手更为难得,也更为重要。将来,我们一定要弄到最新式的火炮,所以这次你随大汗出征,我对你们的期望不高,你们的神机营只要能把那些反叛的蒙古人镇住就行了,要尽量保证炮手的安全。”

武长春对于这种关心马上表示感激,但他心里明白,这位精明的四贝勒的真实意图就是要他不要过分卖力,不要让这场平叛过于轻松,最好是一场持久战,把那御驾亲征的大汗拖垮,以便他早日登上大位。而武长春也盼望着这场平叛的战役是一场持久战,便于袁崇焕从容用兵,收复辽西。两天后,他便带着他的神机营,跟着努尔哈赤与皇太极率领的大军出发了。

漠北的喀尔喀蒙古部自认为是最为正宗的蒙古人,他们曾随忽必烈入主华夏九十多年,征服过统治中原的前金与江南的南宋,后被朱元璋赶出中原,回到祖籍之地。但他们从没有臣服过明朝,如今要他们臣服被他们统治过的女真人当然于心不甘。但是,这次宣布独立、叛离后金并非袁崇焕策动,完全是一种巧合。

李永芳早就看出皇太极的焦虑,知道他继承人的地位受到阿巴亥的威胁。本来李永芳也不想卷入这场宫廷之争,然而,他奉皇太极之命,把陈友良发展成皇太极在深宫中的线人后,他就明白,自己已经陷进了这场宫廷争斗,一旦皇太极不能继位,被阿巴亥扳倒,他的下场肯定不妙。更让他担忧的是,多年来,他早把皇太极揣摩透了。以皇太极的个性,绝不会轻易地退让放弃,情急时,什么狠招都会出手,而他很可能陷得更深,被迫充当暗中的杀手。如果到了这一步,即便成功了,他的境遇可能更糟。历史告诉他,通过阴谋夺取皇位的英君,对于知情太多的杀手很少会论功行赏,多半是杀人灭口,兔死狗烹的事例太多了,所以他对自己的命运,要比皇太极更为担忧。当他苦于没有自保的良策时,忽然得到蒙古的喀尔喀部欲要造反的情报。这真是天赐良机,让他突然联想到,如果努尔哈赤累死的话,那就用不着充当杀手,只需默契配合而已。这样非但能够自保,还能有迁升的希望。于是他立即写了一份分析报告,把喀尔喀部的叛乱巧妙地、让人信服地与袁崇焕联系起来,刺激着努尔哈赤那过强的自尊心,唆使他不顾身体亲自出征,达到设法累死他的目的。李永芳相信皇太极的聪明,用不着自己多说就能心领神会。

皇太极确实聪明过人,完全清楚这份报告是毫无证据、有着目的的臆测想象,但他现在是故作糊涂,宁信其有,不信其无,非但不去追究真伪,而且口授李永芳,把那想象的成分发挥夸大。他早就买通御医,得知父汗还没有完全康复,如果旧创复发,恐怕神仙也束手无策。他把这份密报递交给父汗时,没有鼓动父汗前往,但也没有坚决劝阻。他觉得去与不去由父汗自己决定,后果如何那是天意,与己无关。他以这种理论来安慰他那想登大位的野心,让自己觉得于心无愧。努尔哈赤决定亲征,完全是信了喀尔喀部这次叛离是袁崇焕策动,是宁远之战的延续,他决定御驾亲征,就是间接与袁崇焕过招,以雪宁远之败的耻辱。更重要的是,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康复如初,他早就认为这些蒙古人已经不是当年的蒙元,他们的头儿更不是成吉思汗与忽必烈,对于这次出征充满信心。当李永芳得知努尔哈赤决定亲征,事情的发展沿着他设想的轨道行进时,自然高兴。

努尔哈赤离开盛京出征的当天深夜,阿巴亥就女扮男装,从皇宫的后门出去,前往代善的家中。

阿巴亥是反对努尔哈赤亲征的,她清楚地知道,眼下她与皇太极在暗斗中只是略占上风,努尔哈赤活得越久,对她越是有利,但她得知皇太极将要随从努尔哈赤亲征,而代善留守京都,又变反对为支持。因为她认为能否得到代善的支持十分关键,尽管代善也有想当大汗的野心与理由——那就是老大不在了,理当轮到老二。他一直为得不到努尔哈赤的赏识而委屈,但他远非皇太极那样精明,为人也厚道得多。她早就想与他联系,做一笔交易,只是碍于努尔哈赤的管束,不敢轻易行动。如今努尔哈赤亲征,而且还带上皇太极,把代善留下,这真是机会难得,而且很可能是唯一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到代善家,她没从前门,而是后门进去的。她在白天就派人暗中通知了代善,要他晚上别把后门关死。在这之前,努尔哈赤就听到过阿巴亥与代善有染的传闻。但努尔哈赤派人调查的结果是此事实为捕风捉影,这就让努尔哈赤怀疑是皇太极制造的谣言,目的是想让他把阿巴亥废了,清除自己继位的障碍。虽说他暗中派人调查了这一谣言是否与皇太极有关,同样也是没有证据,但他就此把册封皇太极为太子的决定搁置了,准备对他进一步观察,再作决定。

其实,对于阿巴亥与代善有染的事,也不完全是捕风捉影。阿巴亥一直是代善的梦中情人,阿巴亥作为一个感情丰富、十分敏感的女人早就有所察觉。俗话说色胆包天,一次在宫中代善与阿巴亥单独相遇,代善见到阿巴亥朝他妩媚一笑,居然冲动地上前将她一把抱住,亲吻了一下,后被阿巴亥坚决推开。事后代善非常害怕,担心阿巴亥会向他的父汗告发,虽说他不至于像大哥那样突然暴死,但大贝勒的位子恐将难保。他忐忑不安地等了一段时日,发现阿巴亥并没有告发他的不轨行为,心中十分感激。今天他接到阿巴亥派来的小太监的密报,要他在深夜别把后门关紧后,自然是既紧张又兴奋,一直等在签押房内。平时,他就不让家人随便进入这里,为了保密,他还把家中当值的卫士换成了最为可靠的亲兵。当一身男装的阿巴亥停在他的面前时,他居然不敢相信地待在那儿,直到阿巴亥揭掉帽子,散出那瀑布似的秀发后,又缓缓解开袍褂上的几颗扣儿,露出一点儿雪白的胸脯,微笑地凝视他时,他才回过神来,欲火腾起,失控地上来将她抱住,将她紧按在地毯上……

阿巴亥这次没有拒绝,任他摆弄,这阵欲海风暴过去之后,阿巴亥看着满足的代善问:“你想永远拥有我吗?”

“做梦也想。”代善已经昏了头,他以为阿巴亥将支持他为大汗的接班人,只要他当上大汗,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私下交往。

阿巴亥一笑,柔声问道:“那大贝勒是爱美人还是爱江山?”

“都爱,没有江山,哪能得到美人。”他还没能听出阿巴亥这句问话的用意。

阿巴亥朝他瞟了一眼,又叹息一声:“可我觉得江山、美人不可兼得,你若想两者皆要,最终可能一无所有。”

代善谈不上聪明,但也不笨,这话让他大为震惊:“我的美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我想大贝勒应该知道。”

其实代善已经明白了,如果他放弃继承大汗的竞争,转而支持这个女人,击败他们共同的对手四贝勒,让她的儿子继位,那她就可以垂帘听政,暗中与他保持这种关系。真正让他害怕的话是,如他不同意,两者皆要,最终可能一无所有。他相信,这个女人敢在父汗还活着时,就把身体送上门来,那你不顺着她,她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的。现在他总算明白,他落进了这个女人的圈套,完全失去了抗争的能力。

阿巴亥见他呆在那儿,主动上来将他抱住,把脸紧贴在他的怀里,柔声细语地道:“代善,你就扶植你的侄儿多尔衮为大汗吧!你可以当摄政王,这样你不但拥有我,江山也有你的一份。你应该知道,四贝勒可不是好对付的,你不是他的对手,如果让他当上大汗,那你也将一无所有。”

代善想了许久,突然又把她翻倒在地,疯狂般地折腾起来,对于阿巴亥来说,这种疯狂是无奈屈从的发泄,她觉得自己轻而易举地在精神上征服了代善,让他屈从自己的意志,那她就有义务配合这种发泄,做出相应的回报。

也就是在这天晚上,在阿巴亥那柔中有刚的威逼下,代善写下了支持多尔衮继承大位的保证书。阿巴亥所以要这样做,就是生怕他中途生变,有了这张证书,她就可以牢牢控制着这位头脑简单、有心无胆的大贝勒。

努尔哈赤是充满信心地出征的,但他没有料到,早已衰落的蒙古部也不是随便可捏的软柿子,并非预想得那么容易对付。在前几个回合中,后金的铁骑未能占得上风,这些成吉思汗的后代们,同样弓马娴熟,勇猛顽强,而且占有地利。在双方僵持阶段,努尔哈赤把武长春的神机营用上了方才略占上风。其实神机营并不是靠炮火的猛烈,而是那种轰鸣的震慑,这种上风只是心理上的,被炮击中的蒙古兵并不多,而武长春的神机营也只是三斧头,非但没有杀伤多少蒙古兵,自己倒也伤了多人。他们不是伤在蒙古部的刀箭之下,而是火炮炸膛的自伤。蒙古部发现这一点后,也就胆壮地坚持抵抗,最终他们依靠坚守形成对峙的局面。努尔哈赤当然不肯退兵,下令增调一万铁骑前来增援,此时,皇太极不急,他已经得知努尔哈赤是在硬撑着,这是他从随军御医那儿打听到的最高机密。此行的几个旗的统领都是他极为亲密的亲信,在这期间他已经与他们在暗中商定,注意保存实力,即便援军到了,也不要与蒙古人硬拼。而武长春也一样,他也不希望蒙古部被努尔哈赤征服,不同的是皇太极是为了个人野心,而武长春是因这些蒙古人虽然也曾不断与明朝当局捣乱,如今却是一支牵制后金的力量。他明白“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这一真理,所以,日夜企盼着袁崇焕与毛文龙能够趁机夺取锦州与骚扰后金的后方,这样就能逼迫努尔哈赤退兵。但他无法得到这方面的消息,为此感到十分焦急。

援军到达那天的夜晚,努尔哈赤就在中军大帐召开了会议,决定让刚到的骑兵休息两天后,不惜代价地进行决战。武长春也作为神机营的头儿参加了会议,努尔哈赤特地命令神机营在决战时,首先向蒙古部发炮,要用最猛烈的炮火把蒙古部镇住,掩护骑兵进行冲击,现在他已经懂得如何使用这支炮兵部队了。然而,就在努尔哈赤布置结束,准备宣布散会时,他的侄儿阿敏匆匆走进,递上一份急报。武长春虽然在众将中坐在末位,距离这位大汗最远,但他还是敏锐地发现,看着急报的努尔哈赤眉头一颤,显得有些不安,然而瞬间又恢复常态,抬起眼睛向众人宣布散会,并要大家好生休息,准备这场决战。

回到自己帐篷后,武长春无法安睡,他在猜测,这份密报很可能是格桑大喇嘛把他的密报送到了袁崇焕与毛文龙的手里,他们已经有所行动,但他觉得他们的行动太晚了,无法动摇努尔哈赤平定喀尔喀蒙古部的决心。如果他的猜测不错,那可真是功亏一篑,他清楚地知道,蒙古部可能挡不住有了援军的后金大军,何况还有他的神机营作为掩护。他想,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开战时,不停地让火炮发炮,这样,这些质量极差的老旧火炮肯定会有几门炸膛。

武长春的猜测没错,这是留守盛京的代善送来的急报,向努尔哈赤报告袁崇焕趁机进击锦州,毛文龙也向鞍山发起攻势,严重地威胁到盛京的安全,代善觉得眼下留守的部队分兵在辽西与盛京一带,很容易被袁崇焕各个击破,所以他已下令放弃辽西的八城四十五堡,把那里的部队撤到盛京,保证盛京的安全。袁崇焕的进攻比武长春希望的晚了半个多月,原因是毛文龙接到格桑大喇嘛带到的信后,向袁崇焕开出了必须拨给他数量可观的军备及钱饷,才肯出兵策应。对此袁崇焕十分恼火,本来准备单独进军,但在孙元化的劝说下,思前虑后,还是答应拨给,但是先拨一半,事成之后再拨一半。毛文龙是等到军备与钱饷到了一半方才进军,直捣鞍山,配合袁崇焕夺取了辽西。然而,并不知情的武长春,正在埋怨袁崇焕与毛文龙行动太晚的时候,一道突来的命令让他既意外,又吃惊——凌晨之前拔寨撤军。这一突然的变化,让他马上联想到努尔哈赤出事了,而且多半是旧伤发作,无法指挥后天的决战,所以才无奈地做出这一决定。

事实也确实如此,因为这次西征蒙古远比努尔哈赤预料的艰难,他那旧伤早就开始复发,每天痛得难以入眠。但他为了稳定军心,不肯放弃即将到手的胜利果实,硬是挺住不露声色。他的忍耐力是惊人的,然而,今晚代善的这一急报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当众将退出后,他就痛得大汗淋漓,休克过去。阿敏一见,赶忙召来随军御医,这位御医还算有点本事,依靠金针把他救醒。努尔哈赤醒后,依然疼痛不止,瘫在**无法起立,但他的头脑十分清醒。他屏退了一旁的阿敏,大帐内只剩下他与御医后,便向御医问起了两件事:一是他是否还能站起来,骑在马上,指挥后天的决战,二是能否活着回到盛京。他一再对御医说,现在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真话,以便做出决定。于是这位御医便说了真话,后天骑马是绝不可能,如果现在离开,活着回到盛京还有可能。他怔想了好一会后,才长叹一声,把皇太极与阿敏召来,要他们向三军下达立即退兵的命令。

也就在这天晚上,辽东地区发生了一场不大的地震。当时,赫梅蓝正坐在鹿苑的书房里看书,她觉得屋子有些震动,抬头一看,屋顶下那盏吊着的宫灯在微微摇晃。她知道这是地震,没有慌乱,然而随即而来的碎裂声却让她一惊,她循声一看,一把茶壶从茶几上滚落在地,砸得粉碎。这是一把制作考究、画着兰花的薄胎茶壶,她在清河温泉陪同努尔哈赤时,祖父见她喜欢就赐了给她,现在除了这把茶壶,屋里其他的东西居然无一翻落损坏。当她从这茶壶联想到祖父时,心里一沉,一种不祥之兆顿时升起,以致她整整一夜都在胡思乱想,没能入睡,天刚刚亮,她就赶回了都护府。因为努尔哈赤觉得这次出征用不着都护府的情报,李永芳没有随驾出征。李永芳有早起的习惯,用过早餐就来到签押房开始办公。当他刚刚坐定就收到了一份密报,内容是袁崇焕已经进驻后金撤走的辽西,而毛文龙兵临鞍山威胁盛京。他正看着密报思索时,突然发现赫梅蓝出现在身旁,不由一惊:“你不是在鹿苑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赫梅蓝以随意的口气道:“以前我也不是没有早回来过。”

李永芳肯定地:“可在我的记忆中你是破了早回来的记录。”

赫梅蓝不想就这话题与他多扯,故作平静地问:“昨天你没感到有地震吗?”

李永芳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她把昨晚的地震看成是不祥之兆,急着回来打探消息,所以就装起糊涂:“我怎么一点也没感觉?”

赫梅蓝看出了李永芳是故作糊涂,干脆直接地问:“你可有大汗前方的消息?”

“没有,西征的战报不会送到都护府,而是直接送到大贝勒那儿。你想打听情况,该去大贝勒那儿问。”他以为赫梅蓝把地震与武长春联想起来,为他在担忧呢!

赫梅蓝知道李永芳误解了,她现在关心的是自己的祖父,便道:“你别老是往不该想的道上去想,现在我关心的是我爷爷,凭着你的聪明,你看,这次我爷爷出师顺利吗?”

李永芳沉默片刻,才拿起刚刚收到的密报递给赫梅蓝:“你看看这两份密报就明白了。”

赫梅蓝看过后道:“你就不能爽快些,把你的看法说出来?我一直对你说,在对形势的判断上,我是远不及你。”

李永芳冷嘲地道:“在这方面,你倒是一直谦虚。”

“这不是谦虚,而是有自知之明。”

“那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赫梅蓝直视着他:“当然是真话。”

李永芳沉默许久才道:“那好,我就跟你说真话,这次大汗出征,我就没有看好过,因为大汗这次出征肯定保不了密,现在袁崇焕夺回了辽西,而毛文龙一直打到鞍山,直接威胁到盛京的安全,如果大汗至今还没与喀尔喀蒙古部决出胜负,那么只能撤军,防止袁崇焕进一步北上。现在我们没有得到大汗的捷报,用不了几天,大汗就会回来。”

赫梅蓝觉得李永芳说得有理,更是不安地道:“现在我担心的是大汗的身体,他毕竟负过伤……”赫梅蓝清楚地知道,祖父是个极为好胜的人,如今接连失利,必然会影响情绪,这对他的身体极为不利。

李永芳低下眼睛没有说话,因为他的期望正好与赫梅蓝相反,希望这个大汗早点归天,让皇太极接班,到了那时,他会更受重用。

赫梅蓝忐忑不安地等待,她一直惦着武长春,但没为他担心,相信他会为她,很好地保护自己。她担心的是那深爱着自己的祖父,那把砸碎的绘有兰花的瓷壶,始终像阴影笼罩在心间。到了第七天的夜晚,天气特别闷热,她无心看书,来到窗前朝外一看,天上是乌云翻滚,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她知道这将是一个暴风雨之夜。她是个多愁善感、触景生情、易生联想的人。此时她问起自己,即将来临的暴风雨是否会预示着什么?

赫梅蓝的预感是神奇的,就是当晚,代善在家中与阿巴亥幽会时,接到努尔哈赤的传唤,要他立即赶往清河。阿巴亥一听,马上明白她的夫君出事了,因为事先她没有得到努尔哈赤回师的任何消息,如今突然到了清河的汤泉行宫,极可能是努尔哈赤旧伤复发离开人世,而皇太极匿丧不报,带兵回师后,想把代善召来,把他控制住,防止他率兵作乱,以便自己登上汗位。因为代善掌握着正红、镶红两旗与名义上由多尔衮与多铎兄弟所领的两旗兵马。于是阿巴亥在回宫前,把这想法告诉了代善,希望他能有所准备,代善觉得有理,当即布置他的几个旗紧急待命。同时,亲自率领他的嫡系精锐——三千人组成的铁骑,冒着暴风雨赶往清河。

凌晨时刻,代善将到清河阳亭时,大雨骤停,漆黑的前方亮起一片火把。代善勒马仔细一看,是一支排列整齐的部队,此时前方传来“二哥”的呼唤,一个人影独自纵马奔来。代善很快看清,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皇太极。阳亭的地名,是因这条官道上有个为人遮阳的亭子而得其名。皇太极在他不远处停下后,对代善道:“二哥,咱们能不能下马到这亭子里单独谈谈?”

代善见他是独自一人,又十分诚恳,想了想,就跟他一起下马,走进阳亭。代善一进阳亭就急问:“阿玛现在可好?”

皇太极闪出泪光:“不好,还处在昏迷之中。”

代善朝他直视了片刻,才道:“那你怎么不在他撤军时就派人告诉我,而是突然告诉我,他回来了?”

皇太极辩解道:“父汗是系国家于一身,为了防止外敌内乱,所以父汗在清醒时对我下令,不到清河,就不要通知你们,我是遵行父命才这样做的。”

代善冷冷一笑:“我不信!父汗绝不会下这样的命令,是你瞒着父汗,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擅自篡改了父汗的旨意。”

面对气势汹汹的代善,皇太极只是平静地一笑。其实,代善说的并不错,努尔哈赤在旧伤复发时,曾要他马上通知留守京都的代善、阿巴亥,及其他七个“和硕额真”,并叫他们到清河那儿等着他。可皇太极嘴上答应,但没执行。现在他等哥哥发泄完后,开始摊牌了。

他直视着代善道:“二哥,咱们是亲兄弟,不叫我马上把撤军的消息告诉你,确实是父汗的意思,信不信你可以去问。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对二哥说,那就是父汗这次亲征,二哥做了对不起父汗的事。”

代善震惊地朝他看着,但他马上吼了起来:“你这是血口喷人!”说着,他抽出身边的佩剑。

皇太极镇静地没动,而是道:“二哥,请你轻声点,这是咱们兄弟间在谈话,最好别让他人听见。”

双方对峙片刻,代善被皇太极的冷静镇住了,恨恨地把剑插回剑鞘。

皇太极拿出一份东西递给代善——代善一看,竟是他写给阿巴亥支持多尔衮继任大汗的保证书,惊得他不知所措。

原来,太监陈友良被皇太极买通后,向皇太极密报了阿巴亥与代善的关系,皇太极估计这个精明的女人绝不会白白献身,她会逼代善写下一份保证书,作为把柄捏在手里,所以让线人注意搜集证据。就在今天晚上,线人趁着阿巴亥出来与代善幽会时,让人在阿巴亥藏在梳妆桌内一个小盒子里搜到这份保证书,送到皇太极的手里。

皇太极看着愣在那儿的代善,又道:“二哥,我没有把这份东西交给父汗,因为在我心里始终把兄弟的情谊放在首位。”

回过神来的代善冷笑道:“既然你是把兄弟的情谊放在首位,为何还派人偷出这份东西,拿来要挟我?”

皇太极听后,诚恳地道:“二哥,我承认,我这样做不够光明正大,对你不起,但是你们之间的事就光明正大吗?我这样做也是被逼出来的,二哥应该清楚,父汗原先是想让我接班的,可这女人却心怀野心,想让多尔衮接班,由她来垂帘听政。但这女人有武则天的野心,而无武则天的能力,你绝不能被她的花言巧语所迷惑,要是她真的爱你,就应该支持你来接班,而不是她的儿子。我坚信,她的野心一旦得逞,你的下场必然是兔死狗烹。另外,你该想想,没有寸尺之功的多尔衮登上汗位,能服众吗?后果必然是咱大金大乱,父汗奋斗终生打拼下的江山就会被这个女人葬送!”

代善是被皇太极那句话——“要是她真的爱你,那就应该支持你接班”说到了心里,打中了软肋。其实他也清楚,这个女人主要还是利用他,但他也不甘心就这样屈服,让皇太极接班。皇太极看出了代善的心思,说道:“二哥,我把这份东西交给你了,是相信你也念着兄弟的情谊,相信你会明白,你是中了那个女人的圈套。二哥要是想当大汗,我可以支持你,但我绝不把汗位让给这个女人。”

代善没有答话,心里却想:这小子说得倒是漂亮。代善曾找过一位算命大师算命,那位大师认定他没有当大汗的命,现在他是在皇太极与多尔衮之间进行选择。他觉得相比之下,多尔衮要比皇太极好控制一些。同时,他还自信地认为,凭自己男子汉的魅力,这个多情的女人还不至于过河拆桥,过于绝情……

皇太极突然把佩剑抽出剑鞘,扔在地上道:“二哥,你要是想当大汗,又对我不放心,现在就可以给我一剑,我绝不回避,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为了大金,我们的自相残杀到此为止。”

代善知道这是在演戏,如果现在他真的给皇太极一剑,大金势必大乱,皇太极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现在他完全明白,这位八弟无论在哪方面都远胜过他,为了爱新觉罗家族的利益,唯有皇太极当大汗才能稳住政局。但他也得为自己考虑,于是问:“如果现在我支持你当大汗,你会怎样待我?”

皇太极马上道:“那我会免除二哥的跪拜之礼,始终当我的二哥。二哥继续统领你的正红镶红两旗,我绝不会学赵匡胤,搞那种杯酒释兵权之类的把戏。父汗规定,亲王、贝勒,最多不能娶四个女人,二哥可以例外,要几个,想要谁,随你的便。”

代善还在犹豫,皇太极继续道:“二哥,阿巴亥已经是个三十六岁的半老徐娘,我弄不懂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天涯何处无芳草?”

代善一听,终于抽出佩剑也扔在地上。皇太极一见,知道他被说服了,兴奋地抢上一步,与他左右撞了一下肩膀,这是满人为了表达兄弟一心的特殊礼仪,然后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次日拂晓,都护府的李永芳得到皇太极的密令,告诉他已经到了清河,与龙体欠安的大汗在一起,要他通过布置在关内的间谍网,密切注意大金万一发生状况,明朝方面特别是袁崇焕的动态。这份密令是给李永芳的,但是先看到的是赫梅蓝,因为奉送密令的人知道,凡是送交李永芳的密令,不对赫梅蓝保密,当时李永芳还没起床,他就交给了一夜没睡的赫梅蓝。赫梅蓝看后心头一颤,完全明白“万一发生状况”这句话的含义,立即让小海棠把李永芳叫起,将密令交给他后,就乘上马车赶往清河,因为她可以不经召唤就前往清河行宫。

此时夜间停住的雨又下了起来,这是八月台风送来的大雨,坐在车上的赫梅蓝断定祖父是旧创复发,方才突然退兵,回来后没去皇宫,而去清河的行宫,说明病情一定相当危急,因此一路上被一个可怕的念头缠绕,但她也不敢深想。雨虽然越下越大,马车依然飞驰,可她还是感到太慢,觉得时间变得那么漫长。这段路程只走了七个多时辰,要比平时快了一倍。当她到达行宫寝室的门口时,只见几个贝勒与朝中重臣们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气氛十分压抑,当她见到父亲阿巴泰也在其中,唤了一声“阿玛”,走到他的面前,把那询问的目光投向他时,阿巴泰意外地道:“你怎么来了?”

赫梅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爷爷现在可好?”

阿巴泰叹了口气:“不好。”

赫梅蓝焦急地道:“我能进去看看吗?”

然而回答的不是阿巴泰,而是从门里出来的皇太极:“让蓝儿进来吧!”

赫梅蓝跟着皇太极走进寝宫。今天她感到寝宫特别晦暗,偌大的宫内,宫灯一盏没点,只有床边亮着两支蜡烛,努尔哈赤平躺在**睡着了。赫梅蓝走近他的身旁低眼一看,只见祖父的脸色纸一样的苍白,嘴唇发紫,眉间微皱,双手虚软地捂着胸部,但神态却还是那么坚毅,给人一种强烈的历尽风雨、英雄末日的感觉。她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用手将嘴紧紧捂住,生怕哭出声惊动祖父。当她总算稳住自己擦去眼泪时,努尔哈赤居然慢慢睁开眼睛,这让一旁的皇太极与郎中都非常吃惊,因为努尔哈赤已经昏迷两天,如今孙女来到这儿,他居然能够苏醒,张开眼睛。努尔哈赤发现身边有个女人的影子,用那游丝般的声音问:“是阿巴亥吗?”

赫梅蓝马上道:“不,是您的孙女赫梅蓝……”

努尔哈赤听清后,嘴角浮出了微笑。赫梅蓝觉察到祖父想伸手时,立即把手伸了过去,当她握住祖父的手时,感到祖父的手是那样的绵软无力,她又想哭,但她极力控制自己。此时,努尔哈赤又道:“蓝儿……我想吃你做的桂花莲子羹……”话音比刚才还要轻。

赫梅蓝马上答道:“我这就去给爷爷做。”她的话音刚落,努尔哈赤又闭上眼睛。她没敢久留,抽出手转身离去,其实她极想在祖父面前多待一会,但她生怕忍不住要哭,不愿意因此影响祖父的情绪。她来到厨房后,很快点起小炭炉,把桂花、莲子等放进一个小砂锅后,煮了起来。此时,赫梅蓝一直心神不宁地念着祖父,让她奇怪的是,出现在脑海里的不是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的祖父,而是远在汤苑会面时那既慈祥、又豪迈,谈笑风生的祖父。她想得出神,没有注意到锅中沸腾的汤水溢了出来,直到沸水把炭火浇得丝丝作响,把她惊动,她才赶忙掀开锅盖,重新添水,把火压小。一个时辰后,桂花莲子羹总算做好,赫梅蓝用托盘托着一碗桂花莲子羹前往寝宫——可当她快到门口时,前方响起一片惊天动地的恸哭声,她身子一颤,雷击一样怔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手中的那碗桂花莲子羹也随同托盘一起落在地上……

这一天是公元一六二六年九月二十一日。努尔哈赤,这位身经百战的一代战神,后金的奠基者、创始人与世长辞,天幕上划过一片流行雨……

赫梅蓝回过神来,哭着欲要进去再看祖父一眼,却被守在门口的库哈多拦住。她只能跪在门口,令人纠心地哭泣着……

两个时辰后,阿巴亥到了,她走进寝宫时,皇太极与其他五个和硕额真一起在她的面前跪下,从名分上说,阿巴亥是他们的继母,尽管他们在年龄上都比这个小妈的年龄大,见到她还是得行跪拜之礼。但是为首的不是代善,而是皇太极,他把头贴在地上,带着哭声道:“大福晋,大汗刚才已经驾崩,这都是儿臣们不孝,连累了大汗。”

阿巴亥猛然一惊,吃惊的原因不是大汗的驾崩,这她早已料到,而是跪在面前的和硕额真不是九个,而是六个,缺少的正是自己那三个亲生儿子,阿济格、多尔衮与多铎。她又朝代善看去,发现他跪在最后面,头贴得更低,不敢看她,心中马上明白,自己被这个情夫出卖了。来路上她最担心就是被代善出卖,因为在宫内时一直没有等到代善的消息,而通知她来清河的不是代善的亲信,而是努尔哈赤的侄儿阿敏。她知道阿敏虽然表面上对她恭敬有加,但在暗中与皇太极过从甚密,是个相当典型的两面派。

回过神来的阿巴亥,把目光移向躺在**的努尔哈赤的遗体后,方才想起她是来奔丧的,便上前扑到他的身上,号啕大哭起来,她哭得十分伤心,但她并非是为努尔哈赤,而是为自己被情夫出卖伤心哭泣。直到哭干眼泪,她的身后才响起阿敏的声音:“大福晋,请您节哀,现在小侄有大汗的遗命,要诏告大福晋。”

阿巴亥转过身来,朝阿敏看着。她想,这肯定是他们借大汗所谓的遗命,宣布皇太极为大汗的接班人,她认定这些“子侄”已经商定,遗命不过是一场形式而已。她虽然于心不甘,但也无可奈何,于是便道:“那就请宣诏吧!”

阿敏站了起来,低下眼睛,神情哀戚,语气平静而清晰地道:“大汗遗命,大福晋必须陪葬。”

阿巴亥一听,如同晴天霹雳,她简直不敢相信,一直深爱着自己的大汗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当时她好像掉进了冰窟,冻住似的怔在那儿。在中国,让活人殉葬在秦汉之前是盛行的,但一般为帝王殉葬的都是没有子女的嫔妃,这种残忍的制度在汉代就被废除了。然而,在一千八百年后的明代,这一殉葬制度居然又被复活,朱元璋死时,这个和尚出身的皇帝居然要他的四十个没有子女的殡妃为他殉葬,这真是历史大倒退。直到明代第六个皇帝朱祁镇方才下令废除这惨无人道的制度。这个皇帝一生中糊涂的时候多,没有什么建树,唯独在去世前,头脑清醒地做了这件善事。

在满族中以前并没有殉葬制度,如今努尔哈赤却留下遗命要自己心爱的、而且有四个子女的妻子为他殉葬,这可能吗?阿巴亥当然不信,清楚知道这是皇太极为了夺取汗位、清除异己使出的一手阴招。但这是一个性格坚强的女人,她居然能挺住,回过神来,冷静地面对一切,直视着阿敏:“这句话是大汗对你说的?”

阿敏又跪了下来:“是对我们六个人说的,不信,你可以问问他们,小侄岂敢伪造大汗的遗命。”阿敏没有想到阿巴亥会如此镇静,他本以为阿巴亥听了此话会吓得晕倒呢,现在倒被阿巴亥那冷静的目光镇住了,匍匐低眼,不敢看她。

阿巴亥看着阿敏这副模样,轻蔑地一笑,又问众人:“你们都听到了?”

面对这一提问,皇太极、阿巴泰、莽古尔泰同声回答道:“是的。”其中阿巴泰回答得最为响亮,而代善却没有吭声,脑袋几乎贴在地上。阿巴亥见他没有吭声,盯问了一句:“代善,你也听见了?”

代善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晚到了一会,没有听到,但我相信几位弟弟恐怕不会扯谎。”阿巴亥冷然一笑,她看得出,代善的心中充满愧疚,所以还算老实,没有落井下石,现在她清楚地知道,今日是必死无疑,这是冥冥中的安排,无法抗拒,而代善对自己的背叛,是他知道不是这位八弟的对手,除了屈服别无选择,她能理解,所以也不想揭穿她与代善的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现在既然要走,就走得从容一些。

她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后,平静地道:“哀家从十二岁那年就来到大汗的身边,受到大汗的恩宠,丰衣美食,到今天已经二十四年了,大汗舍不得哀家,哀家也不愿意离开大汗,既然哀家迟早要去见大汗,那么早去晚去也无所谓,现在你们都希望我早点去,那我就去吧!只是我还不放心我那三个儿子,也是你们的弟弟阿济格、多尔衮与多铎,我希望你们能在我面前保证,善待他们,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跪在她面前的这些子侄们一听,众口齐声地道:“请大福晋放心,阿济格、多尔衮与多铎是我们的骨肉兄弟,我们定会好好地照料他们。”

阿巴亥听后便道:“诸位请起吧!我相信你们。”

然而没有一个人站起,依然跪在地上。

阿巴亥也没有坚持让他们站起,而是问:“你们把白绫都给我准备好了吧?”这真是苦涩的幽默。

众人沉默了一会,阿敏道:“奴才已经为大福晋准备好了。”

“在我的梳妆室里?”

“是的。”

阿巴亥听后,微微一笑:“那我就先走了,我将在大汗身边等着与诸位再次见面。”

说罢,阿巴亥便转身走进里屋的梳妆室,里间的横梁上已经系好了一条雪白的绫绢,下面也摆好了一张红木圆凳,一切都想得非常周到。她朝梁上那绫绢看了一眼,想起代善的背叛,格外怀念起努尔哈赤对她的宠爱,她又走到室内那面西洋进口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发现自己显得十分憔悴。她想,自己绝不能这样去见现在才发现值得深爱的大汗。于是她穿上了最漂亮的礼服,戴上高贵的凤冠,佩挂上珍爱的珠宝项链,精心完成了人生中最后的妆扮,也算是为自己的一生划上了句号。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她从容地登上那只圆凳,走上了通往黄泉的道路……

一个时辰后,阿敏进来朝那悬在梁下的大福晋一看,便去把等在外面的众人叫了进来。皇太极立即命两个太监把阿巴亥弄了下来,放到**,尔后带头朝她跪下,屋内又响起一片哭声,这哭声中只有代善那愧疚的哭声是真诚的。

也就在当天,阿敏代表九位和硕额真对外宣布,大福晋悲痛过度,不听众人劝阻,坚持为大汗殉葬。同时他又宣布国不可一日无君,根据大汗口述遗诏,拥立皇太极为大金大汗。

皇太极就此登上后金大汗的座位。

当赫梅蓝听到阿巴亥自愿殉葬的消息,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然而现实是这个美丽的女人作为殉葬者平静地躺在祖父的一旁。她对阿巴亥印象不坏,要她从心里相信这个有着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的女人,居然不顾孩子都没成年,就做出这样的决定,她感到不可理解。最后还是她的父亲阿巴泰毫不掩饰地说这个女人是自己找死,竟想让她的儿子多尔衮当大汗。赫梅蓝方才明白了这场宫廷斗争的结局。现在她对自己的八叔有了新的认识,那就是这位看似宽厚的八叔,如果你触犯了他的根本利益,他会毫不留情地把你除掉。宫廷斗争是没有亲情,只有利益的斗争,充满了血腥与残酷。她以前还以为这种事只是书本里的故事,没能想到居然会发生在自己的眼前。她对阿巴亥是同情的,觉得这个聪明的女人若在民间,就会平安地度过自己的一生,她的野心是落入这片土壤后才滋生的。当时,赫梅蓝就下定决心,将来自己若有儿女,一定要他们远离宫廷,绝不能卷入这种血腥而残酷的斗争。在祖父与阿巴亥入殓时,赫梅蓝哭得最为伤心,她不但为祖父哭泣,也为阿巴亥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