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岁月,生活总是重复着昨天的故事。一代又一代的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在黄土地里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昨天的动作,像鸡刨食,猪拱土在贫瘠的土地里机械的寻找着果腹的食粮。日子像一座大山压在一群粗衣褴衫,饥肠辘辘的农民身上,而他们又始终隐忍认命的负重前行。天有阴有晴,月有盈有亏,但农民的日子却鲜有改善,即使有些改善又如蜗牛般的缓慢和轻微。那一张张黑黢黢的布满皱纹的脸上,让人们很难判断出他们是在微笑呢,还是在愁绪着?那些画饼充饥的**口号是管理者无奈的工作需要。纯朴的农民们只希望老天爷能多发些慈悲,天晴时就艳阳高照,需要水时就下场透雨,老天爷能随时令季节风调雨顺。农民们只知道,肚皮决定着思维,肚皮指挥手脚,不劳动,不出力,离开了土地就没办法生存。农民、农民,就是以农为本,以地为命,这是自盘古开天地起,老天爷就界定的一条生存之道。

西洼村交罢公粮后,天气炎热,干旱无雨,社员们又下河沟,上梯田的把刚种下的玉米地都浇了一遍水。喝饱水的玉米种子也真争气,在一个天黑夜凉的晚上都争先恐后的冒出了一个个小脑袋,以一片片淡黄的嫩绿芽子向天地讨要着生存的权利。

这时,地里的农活已开始了夏管,劳动强度和频率稍微松缓了一些。西洼村的大部分壮劳力又投入到了引水建渠的工作中。

鸽子、燕子、楚叶、满刚、龙娃和兰花在村里继续完善知青点的盖房工作。要给房顶上苫茅草,披抹内外墙,盘土炕,垒锅灶,整饬院落等工作。

在这档口,公社团委通知团支书李豆花、团员楚叶、石志坚参加陇北县团委第三届团代会,与会代表中有不少是知青团员。

楚叶做为北塬公社的优秀团代表在会上做了“扎根农村一辈子,我为农村献青春”的专题发言。楚叶在发言中讲到了,她来到农村后的思想转变过程,并不是一时的热血**,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其间有波折,有痛苦,有思想斗争,有彷徨和犹豫,但看到广大贫下中农祖祖辈辈都在广袤贫瘠的黄土地上,日复一日的奋斗拼搏,用勤劳的双手养活了城里人,难道他们就理所当然吗?社会主义的大家庭不应该有高低贵贱之分,人与人之间应该是平等的,要想彻底地消灭三大差别,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青年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

楚叶还讲到:要想真心实意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就必须抛弃掉在城市里养成的一些小资产阶级的行为习惯,放下臭架子,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农看齐,在艰苦的劳动环境中改造世界观、人生观,坚定不移地走一条与贫下中农相结合的光荣道路,让青春在黄土地上大有作为,发光发热。

她还讲到:不可否认,现阶段的农村在许多方面确实比城市里落后贫穷,但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之一,就是农村教育的落后。教育的不普及,儿童失学现象普遍。仅西洼村就有许多适龄儿童没有上学,不是他们不想上学,而是家里太穷上不起学,还有些农民从思想观念上就对学知识,学文化在认知上浅薄糊涂。再一个是农村的教育资源匮乏,教师少,学校少,路途远。所以,她不仅要扎根农村一辈子,还要尽她的绵薄之力在西洼村办一所小学,义务教那些上不起学的儿童们认字学文化,还要改变一些农民们认为上不上学,只要能劳动挣工分的狭隘意识。

楚叶精彩生动的发言赢得了与会代表们的一致赞扬和热烈的掌声,在这届团代会上楚叶当选为县团委委员。县团委张书记向楚叶表示热烈的祝贺,他说,县团委会大力支持楚叶同志又一次敢于开拓的革命行为,号召全县青年、团员向楚叶同志学习,以此引导和推动全县青年社员积极地投身到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热潮中,在县革委会的领导下把各项工作落到实处。

三天的团代会结束了。知青点的房子已苫好了房顶,房顶底层铺的是芦苇,第二层铺的是麦草,用泥土做粘合剂。楚叶回来时,龙娃正指导着鸽子、燕子在铡麦草,满刚和兰花在挖坑和泥,准备用掺着麦草的泥浆粉刷内外墙和盘土炕。

引水建渠突击队分成了两个小组,一组人在开山挖石,准备建蓄水池的石料。另一组人在一个个梯田边的沙石梁上挖引水渠和蓄水池地基,并用石锤固化地面。石志坚在挖石这个组,并不时的指导着社员们在什么地方挖水渠和蓄水池。

社员们用最原始的钢钎、铁锤、洋镐、铁锨、撬杠等工具在石壁上凿击着。这里的岩石多属于硅酸盐叠压堆积成型的岩石,致密度高,材质坚硬。社员们挖石时,要顺着岩石的纹路,用钢钎一点一点的往里面凿着挖,由于岩石太硬,工具落后,工程进展很慢,但他们又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们也没钱买炸药炸石头,他们只能靠人力,靠毅力,靠能让子孙后代们过上好日子的**去开山挖石。

男社员们都光着膀子,脸上流的汗水也顾不得去擦上一把,因为擦了也白擦。石志坚、熊建良的脊背上已被火红的太阳晒得脱了一层皮,斑斑痕痕的一片片像褐色的牛皮癣,流出的汗水在大太阳的烘烤下,又是一片通红透亮。

女社员们用独轮车把一些小石块、碎石子运到建蓄水池的地方,对于一些过大的石料则要砸成工程需要的石料。社员们就这样每天紧张忙碌的劳动着,天气非常的炎热,虽然劳动强度很大,有的人饿的难受时就不停地喝水,但社员们的劳动情绪却是饱满的,昂奋的,相互之间即帮衬着,又默契的配合着,还不时的说着有趣的乡言俚语的笑话,这大概就是教科书里说的,革命的浪漫主义和革命的现实主义相结合的实例吧。

很快,秋收、秋种的工作就要开始了。一天,李队长说:“引水建渠的工作先停下来吧,明天全体社员都投入到秋收、秋种的工作,等苞谷收完了,麦子种上了,我们再架第一座引水渠,连接第一个蓄水池。”

秋收的工作刚进行了半个月,边远高处梯田里的苞谷还没收割完,一天傍晚收工时,李队长对石志坚说:“公社给我们批了一些化肥,你们明天去公社把化肥拉回来,顺便汇报一下我们引水建渠的进展情况,看能不能叫公社给我们再拨一些水泥。”

石志坚问李队长:“是我们知青都去吗?”

李队长说:“楚叶就别去了,她的身子越来越沉,路上颠簸,万一出个事,谁也担当不起。”

翌日一大早,石志坚他们就在饲养室套上了牛车,知青们都兴奋的挤坐在牛车上,熊建良坐在车辕上赶着牛车,其实牛根本就不用人赶,出山的路就那么一条,牛慢慢地拉着车在沙石土路上颠簸着,约摸有二个时辰后,东边的太阳才爬上了山顶,和煦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照在他们的脸上泛着粼光。他们反倒不认识太阳似的,一个个懒洋洋地眯着眼睛,裹着衣服,靠在车帮上,谁也不说话,或蜷缩或伸展着两条腿在似睡非睡。

车把式熊建良在打着精神,注视着前方,当车子下坡时,他要控制车闸,让车平稳下行,车子上坡和拐弯时基本不用操作,老牛知道咋样拉车。牛车就这样在山区的小道土路上缓缓地行驶着,知青们也都坐在车上迷糊着。

突然车子停了下来,老黄牛“扑哧、扑哧”的拉起屎来。熊建良骂道:“它妈的,你早上是不是吃的太多了,半道上就憋不住了。”

牛拉完屎后,也不用吆喝,拉着车子又往前走。这时,鸽子在喊:“等一等,牛粪是最好的肥料,别浪费了。”牛车的车底下就备有一个粪兜,鸽子把牛粪收集在了粪兜里。

在公社供销社,他们装上了化肥又拉上了公社特批的半吨水泥,在国营食堂吃完饭后,燕子说:“我们来公社一次也不容易,楚叶眼看就要生孩子了,我们是不是该给孩子准备些礼物呢?”

石志坚说:“是的,楚叶的孩子也是我们知青的孩子,至于买什么东西,你和鸽子看着办。”

他们在街道上转着,给孩子买了几件小衣服,一件带帽子的斗篷,还给楚叶买了一些日用品。在转到农贸市场时,燕子看上了一块油布,建良说:“买那干啥,有啥用?”

鸽子斜眼看着建良说:“这叫油布,不渗水,铺在**,就不怕小孩尿床了。难道,你小时候没用过?”

建良反嘴说:“这么说,你小时候用过,怪不得你的嘴那么尖刻利索。”

鸽子立马骂道:“放你的熊屁,熊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知青们都开心的笑了起来。

石志坚说:“再买一只老母**,回去先养起来,等楚叶生娃的时候,再把鸡杀了,给楚叶补身子。”

熊建良说:“花那钱干啥,想吃鸡,到时候包在我身上。”

鸽子瞥着眼说:“你就知道去偷鸡,你就不怕社员们打断你的熊腿。”

石志坚说:“算了吧,农民也够可怜的,再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他们在市场上又买了一只老母鸡,就兴高采烈的坐在牛车上向西洼村走去,头顶上灿烂的太阳已快活的高兴了一天,累得就要躲进山背后歇息时,他们回到了保管室,只见保管员急忙从房间里出来说:“你们咋才回来,楚叶下午拉苞谷棒子时,突然肚子疼,可能是要生娃娃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石志坚对鸽子、燕子说:“你俩先过去,把给楚叶买的东西也带上,我们卸完货再过去。”

鸽子、燕子急忙跑到了楚叶家,楚叶正半躺在**有气无力的呻吟着,身子底下铺着一些麦草。妇女主任、李队长的媳妇在旁边守候着。燕子说:“还不到预产期呢,咋就提前了?”

妇女主任说:“下午楚叶推独轮车运送苞谷时,可能是跑得太快,动了胎气,这孩子干啥活都舍得出力气,只是到现在还生不下来,真急死个人。”

鸽子在喊:“那赶紧想办法呀,要不就赶紧往公社卫生院送。”

李队长媳妇说:“已经去叫兰花妈了,兰花妈妈有一些接生的经验。”

很快,兰花的妈妈来了,她看了看楚叶已在滴血的下体,摸了几圈楚叶的肚子说:“预产期提前了,但胎位还没摆正,得想办法调整调整。再一个楚叶的宫口太紧,肌肉弹性不好,这跟楚叶长期营养不良有关。”

她把楚叶看了看又说:“把身子底下的麦草都撤掉,楚叶是头胎,精神上本来就紧张,屁股底下又是一堆硬棒棒的麦草,人躺在上面肯定不舒服,精神就更紧张了。”

她温柔的看着楚叶说:“没事的,精神上要放松,别紧张,要配合着我。”

鸽子赶紧把刚买来的油布铺上,又把斗篷垫在上面,把一卷卫生纸放在旁边。

这时,兰花妈坐在了**,用手在楚叶的肚皮上一会向上托着揉着,一会向左转着圈揉着,约摸有半个时辰,兰花妈说:“快摆过来了,赶紧去烧一锅开水,把剪子煮一下。”

这时,黑娃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烟,鸽子冲着黑娃喊道:“赶紧烧一锅开水,把剪子用开水煮一下。”

屋子里,兰花妈还在给楚叶揉着肚子,并不时地安慰着楚叶精神放松,不要紧张。燕子在给楚叶擦着脸上的汗珠。又过了一会,兰花妈让妇女主任、李队长媳妇按住楚叶的胳膊和大腿,指导着楚叶吸气、呼气,放松……又过了一会,兰花妈看着楚叶说:“现在配合我,吸气,用劲,再吸气,再用劲,使劲,再使劲,快了、快了,快出来了。好!再吸一大口气,再使一大把劲……”

随着楚叶“啊”的一声大喊!一团鲜红的肉团从楚叶的肚子里滑落了出来。

兰花妈急忙双手托起胎儿看了一遍,惊喜的说:“是个男孩,太好了,又是一个黑小子。”

楚叶已是满脸的汗水和泪水,低声地说:“不是黑小子,是一个知青小农民。”

鸽子不解地问:“为啥要这样说呢?”

楚叶温情的看着湿漉漉、红扑扑的孩子说:“我是从知青到农民,孩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孩子要跟我姓,姓楚不姓黑,孩子不能黑。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楚长知,长安的长,知青的知。”

燕子激动的说:“叶子姐,这个名字起的太好了。楚长知,就是要叫孩子清清楚楚的知道,他是知青的后代,我们长安知青的后代。”

燕子、鸽子激动的跑出了房间,泪流满面的哭着。这时,石头、建良、满刚来了,看见鸽子、燕子在拉着手流着眼泪,焦急的问:“出啥事了……你们快说呀!”

这时,屋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婴儿哭声。蹲在地上的黑娃腾得一下站了起来,就要冲进房间,只听鸽子大喊一声:“不许进!”

熊建良把一只老母鸡扔到黑娃的脚下说:“赶紧把鸡杀了,把鸡炖了,给楚叶补补身子。”

鸽子又冲着黑娃喊道:“这只鸡,你一点都不能吃,鸡汤也不能喝,我们不是给你买的。”

黑娃,“嘿、嘿”的傻笑着:“能成,能成。”

鸽子又指着黑娃的鼻子说:“孩子的名字我们也起好了,叫楚长知,长安的长,知青的知,不能改变。”

黑娃,还是“嘿、嘿”的傻笑着说:“能成,能成,你们说个啥,就是个啥。”

武满刚这时嘴里喃喃道:“楚长知,长安的长,知青的知,如果楚叶以后再有第二个孩子,那一定会叫楚安青了。这不是清清楚楚的在说,长安知青、长安知青,这个名字起的太好了。意义深远,知青精神永存!我们的友谊永存!”

武满刚的话音刚落,石志坚就向前走了一步,伸出他的拳头晃了一下,熊建良走上前去握住了石志坚的拳头,武满刚、白平鸽、高红燕都上前握住了石志坚的大拳头,他们**的笑着又摇了几下握在一起的知青大拳头。

这时,妇女主任、李队长媳妇、兰花妈妈已给楚叶和孩子擦洗完毕出来了,妇女主任说:“没事了,你们可以进去看看孩子了。”石志坚他们站成一排向她们表示感谢。

他们涌进了房间,只见楚叶靠在一床破旧的被子上,脸上虽然很憔悴,但眼眸里却透着柔光,怀里抱着她的孩子——楚长知。楚长知穿着知青们买的新衣服,在楚叶的怀里安然的睡着,眼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知青们都静静地看着楚叶和孩子,脸上都快活的微笑着,但眼睛里都止不住的淌着泪水……

楚叶也微笑着看着知青们说:“有你们真好,谢谢同学们为我操心了,我们下辈子还做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