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铜富是在张大粗很不文明地喝了一大口茶时进的门卫室,进门前,陈铜富东张西望了好一会,整个小区,就这个门里有点人气,电视声音闹哄哄的。之所以东张西望,是陈铜富心里起了疑惑,明明是个经理,怎么蜗居在门卫室,屈尊了不是?

就掀了门帘进去。

夏天,有花脚蚊子飞来飞去,城乡接合部,蚊子不但多,还大。

张大粗见他进门,喳喳哇哇说,就手,快点,把帘子放下,莫把蚊子放进来。

放进来能咋的?陈铜富说,一只蚊子,能喝你多少血?

张大粗眼角余光扫一下陈铜富,你以为是你们乡下的蚊子,细脚伶仃的?告诉你,这是城里的蚊子。

城里的蚊子?陈铜富不明其意,不都是蚊子吗?

三个蚊子一盘菜,你看清了没,多大的个头!张大粗这么说着,还很应景地站了起来,言下之意,城里生出的东西,个头都大过乡下。

陈铜富目光就追随着那只溜进来的花脚蚊子回旋了几圈,你别说,还真比乡下阴沟里飞出来的蚊子大。

打死它!陈铜富心里滋生出这么一个恶狠狠的念头,被张大粗借一个城里的花脚蚊子连带着贬损一通,也太没面子,欺生呢这分明是。

见陈铜富四处寻找蚊拍,张大粗嘴角浮出一丝少见多怪的笑,他指着门口的凳子,说你坐下,看我怎么收拾他。

陈铜富就坐下,聚精会神看张大粗怎么跟花脚蚊子叫阵。

张大粗依然端坐椅子上不动,不仅不动,甚至连气都不喘了。

陈铜富刚要张嘴询问,奇怪的一幕出现了,那只嗡嗡嗡盘旋着的花脚蚊子改盘旋为俯冲了,并悄悄落在张大粗的上胳膊那,伸出尖利的嘴巴,收敛起四肢,旁若无人吸起血来。

不愧是城里的蚊子,见过世面。

陈铜富有点叹为观止了,眼见那个花脚蚊子吃饱喝足,肚皮滚圆了,张大粗的手掌快速迅捷地覆盖过去,花脚蚊子还是有警觉的,但是,它的翅膀虽然张开了,可它滚圆的肚子像降落伞,虽然打开了翅膀,却负重难堪,由盘旋变成滑翔。

自然滑翔不出张大粗的手掌,啪一声,花脚蚊子血肉模糊。

张大粗很得意,冲陈铜富亮开巴掌上的血,很得意,这就是不知进退的下场。

说谁不知进退呢,花脚蚊子,还是自己?陈铜富稍微癔症了一下,就一下,心里冷笑起来,拍死蚊子很快活是吧,可再快活,那血也是你张大粗的。

张大粗像是读出了陈铜富的内心独白,说乡下人就是乡下人,换手瘙痒都不懂。

陈铜富不解了,换手瘙痒?

张大粗说还记得我要你今天来做什么?

搞好对接啊。

对啊。

张大粗说真正的城里人,首先得有份工作。

陈铜富说我就会种地。

种草能比种地难?

你意思是……?

这个小区的草坪和树木绿化以后就交给你了,我是这儿的经理,总不能经理亲自侍弄花儿草的,你弄就名正言顺。张大粗说,不白弄,发你工资。

工资?陈铜富激动得口舌不清了,种草,养花,还还、还有钱挣?

嗯,从物业管理费中给你提出一部分来当工资。张大粗把那只花脚蚊子的尸体在手心搓啊搓,搓成小黑泥条了,才双掌一错,使劲一拍,把那黑泥条子掸到地上。

在张大粗看来,陈铜富也就是自己手里的黑泥条子,想怎么搓就怎么搓。

陈志云万万没料到,一贯任由自己在手掌心搓弄的丁西早,没来由地就不听使唤了。

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就是一头脾气温顺的牛,鞭子落到背上,也还有扭头望一眼的举动吧。

唯其不同的是,丁西早这一眼望过了头,有了“犯上”的意思。

陈志云是饿着肚子回家的,这在丁西早印象中是绝无仅有。

饭点上啊。太不合情理了。

更不合情理的是,丁西早不年不节地一个人在家包馄饨吃。

败家的婆娘!陈志云脱口而出。

丁西早心里很委屈,我怎么败家了,县长指点的致富门路呢,我得先把手艺练到家,城里人,吃什么都讲究个色香味,当是乡下人,管饱肚子就能对付的?

有县长撑腰,丁西早第一次把委屈摆在了脸上。

还不给老子把馄饨煮上,准备饿死老子你再往前走一步啊。

往前走一步,是驿阁桥对女人再嫁的一个说法。

丁西早还真的往前走了一步,丁西早说我们把协议签了吧,有房子还有钱拿,也学城里人,洋气一回。

啧啧,人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这才半天不见你,都晓得要学城里人洋气一回,你知道城里人怎么洋气的?陈志云拿眼睛剜着丁西早。

凭丁西早的见识,城里人的洋气不外乎就是一手拿着油条啃,一手端着豆浆喝。

这是陈志云听来的一个笑话,人家是嘲笑他作为乡下人见识短浅的,说有个一辈子没出过门的乡下人在三年困难时期感叹说,还是当皇帝好啊,左手油条,右手豆浆,面前还有一碗红薯稀饭。

陈志云这是现学现卖嘲笑起丁西早呢。

以丁西早的智商,显然听不出陈志云是嘲笑自己,她很认真地把馄饨一边往锅里烧开的水中下,一边字斟句酌地说。

说字斟句酌抬高丁西早了,她是一字不漏照搬吴县长的话,天黑了在城里也有很多事可以做的,跳跳广场舞,散散步,遛遛狗,要是闲不住的话,可以摆个小摊子,做点小生意,卖馄饨,烤红薯,怎么都比土里捡钱要见钱得活一些。

丁西早不说白天城里人怎么洋气,是吴县长没扯到这个上面,陈志云却被丁西早这一通扯,弄得下不来台。

早上出门,自己还讥笑丁西早从弱智到愚蠢,进步可不是一点点。现在看来,丁西早是连升三级,直接从若愚晋级大智了。

你意思要进城卖馄饨?

是啊,等你签了协议,我们变成城里人了,我就卖馄饨,每天能见活钱!丁西早憨厚地咧嘴一笑。

我看你他妈是见活鬼了,还见活钱!陈志云暴跳起来,我几时说签字了,我几时要当城里人了?

当城里人不好吗?丁西早吓得手一抖,馄饨下得急了些,把开水溅起来,有几滴烫在陈志云脸上,亮晶晶起了泡。

乍一看,像出了天花。

当城里人不好吗,都不种地就没人说你游手好闲啊!丁西早倒真是为陈志云着想。

我他妈活明白了,不想游手好闲了行不?陈志云话赶话冲出这么一句后,犹如醍醐灌顶,对啊,不能游手好闲了。

陈志云想起他东游西逛时的所见所闻,征地拆迁时不单房子要估价赔偿,地上的附属物地里的青苗都要按价赔偿的。

附属物,新建肯定来不及,那个工程太浩大,一举一动都在陈友贵的眼皮底下。

一招鲜,终被歼!

得耍点大家都没耍过的。

对头,在这个耍字上下功夫。陈志云豁然开朗了。

驿阁桥人是不说耍字的,除了丁西早,丁西早特喜欢说那个耍字,耳闻目染久了,陈志云时不时会冒出来一句,耍一下子嘛。

那调调,特逗人乐。

但凡游手好闲的人,嘴巴上都有一套,陈志云自然概莫能外。他兴头上来了,还会学电视连续剧《哈儿师长》中哈儿的架势来一段原汁原味的川话道白,袍哥人家,不要拉稀摆带。

因为这个“耍”字的出现,陈志云心情大好,破天荒地在丁西早面前拉稀摆带了一回,说西早啊,咱们抽空去你娘家一趟吧。

换个人,肯定会觉得莫名其妙,平白无故回什么娘家,路费不要钱?回娘家空着手像话?

丁西早名下,是不能以常理来度量的,嫁得远,每次回家花费不是少数,家境又一般,还得看男人脸色行事,难得男人主动提出陪自己回娘家,不乐得跟仙人掌似的,脸上粉刺直往外冒?

丁西早已经过了长粉刺的年龄,有粉刺的是陈志云,一个经常饭点在人家桌子上转悠的人,酒断不了顿,粉刺同样断不了冒出头的倾向。

陈友贵打从征地一开始,就没指望陈志云会成为自己手里能玩的一条蛇。

打蛇顺杆上,驿阁桥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尤其陈志云这种懒得烧蛇肉吃的人。

陈志云不认为自己懒,他上下牙齿一碰,说得振振有词的,烧蛇肉吃,多费劲的事啊,多少勤快人都捉不到蛇的,有本事你村主任捉一条蛇烧了试试。

陈友贵不捉蛇,真去捉就是上当了,他捉陈志云的短,用夸奖的口气,谁说陈志云懒,人家长了一身懒肉不假,但人家还长了一嘴勤快牙齿。

陈志云当时没悟过来,很得意,事后一回味,才知道陈友贵转弯抹角骂他疏懒好吃。

一个疏懒好吃的人,扁担倒了都不扶起来的人,陡然有大房子住,有大把钞票花,不乐得屁颠颠地跑来签赔偿协议啊。

连吴县长都认定了,丁西早只要回去一吹枕头风,陈志云一准得上气不接下气赶来签字,这种好事,陈志云怎么会甘居人后?

他甚至很人性化地做了安排,到时请陈志云喝顿小酒。

几天的拆迁办主任当下来,吴县长已经把驿阁桥村民的底给摸透了,都是跟陈友贵闲聊时掌握的。

细节决定成败,吴县长很得意自己的事无巨细和事必躬亲。

陈志云一通酒喝到肚子里,就是拆迁办义务宣传员了。

吃人嘴软,何况吃的还是县长的烟酒和饭菜,那得多大的荣耀,陈志云不挂在嘴边吹一通牛皮是说不过去的,怎么说这都是相当具备说服力的谈资。

可以自抬身价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吴县长却从陈友贵嘴里得到一个让县长身价垂直下降的消息,陈志云不仅没来签字的意思,还两口子一起出门,到丁西早四川娘家去了。

爹死还是娘嫁人?这个节骨眼去四川。吴县长大惑不解,他给陈志云准备的酒都冷了,菜也凉了,最主要的,是他的心凉了。

陈友贵倒是热心起来,这当口。

丁西早的爹结实着,娘也没嫁人的打算。

那能是怎么回事?

也许丁西早姥姥不行了!陈友贵信口胡诌,丁西早是跟着姥姥长大的好像。

陈友贵不知道,他这么信口一胡诌,竟一语成谶。

一周后,丁西早和陈志云回到驿阁桥,真的就印证了陈友贵所言非虚。

看来不单是高手在民间,预言家也在民间。

让陈友贵吃惊的不是自己的预言能力,而是陈志云的铺张行为,他和丁西早是坐出租车回来的。

跨省打出租车,得有多大的家业来败。

更败家的行为还在后边,来做工作让他们去签字的陈友贵发现,陈志云两口子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不是洗尘,而是拿起铁锹在屋后右边的菜地里挖起一个大坑,藏宝啊这是?

陈友贵问。

对,藏宝!陈志云抹一把头上的汗,少见的勤快。

太不符合陈志云的做人处事习惯了,哪怕是插秧割稻时节,只要有人打从地头路过,陈志云都会找借口跟人搭讪几句,抽一根烟的。

这一回,是陈友贵把烟都喂进陈志云嘴巴了,他却拔出来夹在耳朵上。

藏宝?陈友贵哈哈大笑,你这是学古人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陈志云还真玩的是此地无银把戏。

他看着一脸悲切的丁西早说,你弟妹的姥姥临死那会说西早一人嫁出省了不放心,死了也要跟着来照应。

弟妹姥姥真死了?陈友贵心里暗骂自己这张乌鸦嘴。

死了,化成灰了。陈友贵嘴巴一歪,指向陈友贵脚边。

陈友贵这才留意到脚边那个上了釉的坛子。

难怪你们会坐出租车回来!陈友贵明白了,陈志云和丁西早不坐长途汽车,不是他们钱多得烧心,是因为长途汽车司机不同意他们带骨灰上车。

看不出啊看不出!陈友贵感叹,你倒是给老陈家长脸了。

那是!陈志云很骄傲,别看兄弟我平时不说人话,可人事咱还得做,不能枉披了一张男人皮是不?

你打算,把弟妹姥姥埋在这儿?

不埋这埋哪儿,她不是陈家人,不能进陈家坟地的!陈志云说完看一眼丁西早,西早娘家有规矩,老了的人,都埋在屋场前后,可以照看着后人的。

听陈志云这么说,丁西早赶忙点头,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那就入土为安吧!陈友贵说,人死大过天,拆迁协议的事,改天再说。

什么事情一改天,就不好说了。丁西早姥姥入了土,陈友贵就没了安生日子可过。

农夫和蛇的故事上演开来。

不侍弄花草,陈铜富永远不知道城里的花草比自己还有尊严。

张大粗让他在每片草地都插了一个小木牌,木牌上写着:花草也有生命,请您足下留情。

插这个木牌时,陈铜富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第一次跟爹进城被狗咬了屁股的事了,好歹他是个人,狗都没嘴里留情,眼下好,当上城里人了,还得跟脚下的草留情,要是碰见城里的狗,那得怎么着,供着还是敬着?

真就跟供着差不多,张大粗带着陈铜富到县政府的居民小区取了一次经,人家那是真正的居民小区,草金贵得不行。陈铜富打理的那种草坪,踏一下罚款五元。

这草坪,给五元钱就想踏啊,没门,先问问你自己是谁,掂掂分量吧!这是从新加坡进口的草皮,空运过来的,相当于外宾。

陈铜富坐过飞机没?没有,进出县政府的人多吧,坐过飞机的怕也寥寥无几。

张大粗的城里人腔调就出来了,在县政府中蹚进蹚出,没一个拦着他问三问四,陈铜富上了一次厕所出来,得,跟丢了张大粗,就被保安拦住了。

做、做什、什么、么的?保安是个结巴。

取经的!陈铜富老老实实回答。

呵呵,还、还取经的、的,怎么、么不见,猴、猴哥和、和八戒啊?保安手中的警棍举起来,老实说,是不、不是上、上访的?

上、上访的?陈铜富误会了,说是、是,我就是上了茅房的。

保安脸黑了,你、你学、学我?

眼看保安变脸色,陈铜富吓得面如土色,小时屁股被咬的记忆嗖一下蹿上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陈铜富哇一声号叫起来。

张大粗不知从哪里就冒了出来,说,大白天你鬼哭狼嚎啥,当这是你家后院啊。这是县政府。完了冲保安一挥手,这是我手下的员工。

保安疑惑地看一眼张大粗。

张大粗把手往腰里一叉,咋了?

心有余悸的陈铜富看一眼保安,小心翼翼地说经理你刚才去哪儿了?差点出事。

这声经理让张大粗真的就气粗了好几分,去哪儿了,老子回家查岗了不行啊。

您、您在县、县政府大、大院住?

嗯,就在那边!张大粗含糊不清把脑袋往一边歪了一下。

陈铜富望过去,那个地方,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三层,红砖都变黄了,楼道都像豁了牙的老头,张着破败的嘴巴。

楼下面有一个垃圾池,太似曾相识了。

的的确确,他们是相识的。

陈铜富人生的第一次长见识,是在那个垃圾池里。

保安嘀嘀咕咕走了,见陈铜富还望着自己脑袋指向的方向,张大粗恼了,看什么看,县政府大院也有穷人的。

这话不矫情,在县政府大院,张大粗还真是穷人一个,他的爸爸,以前在县政府当门卫,他的妈妈,在县政府残联上班,眼下,残联搬出去办公了,张大粗一家却没能力搬出去买房,住在县政府早先分的这套老式的三层楼里。

只是陈铜富有些摸不着头脑,张大粗承认自己是穷人,咋还那么气粗呢?

他不懂,这就是张大粗的底气。

打肿了脸的胖子,走出来依然是胖子。

张大粗的做派这会儿从狗身上体现出来的。

他的话音刚落,从那豁着牙的楼道里蹿出一条哈巴狗,撒着欢只往垃圾池里钻。

张大粗大叫一声,胡桂芝你死哪儿了,狗都看不住!

一个身材脸蛋都不错的女人慌慌张张从那张破败嘴巴里飘出来,弯腰去抱那只哈巴狗。

您爱人?陈铜富眼里打量了一下,冲张大粗讨欢心,很漂亮啊。

不漂亮老子会要她?张大粗趾高气扬地一仰头。

陈铜富有点不解了,张大粗要人样没人样,要家当没家当,在漂亮女人面前还这么牛哄哄的?

能嫁给我当媳妇,她这是从糠缸里跳进米缸里,懂不?张大粗看了一眼陈铜富,深表同情地说,别看你眼下是城里人了,这城里人跟城里人也有不同的。

城里人跟城里人,还有不同?

张大粗懒得解释了,时间一长你就晓得了。

没等时间过长,陈友贵就晓得陈志云唱的哪折子戏了。

依然是丁西早当先锋,这一次,是陈志云授意的,很明显,以丁西早的智商,玩不出这种高智商的花样。

对丁西早,吴县长是有好感的。

大清早见丁西早在拆迁办门口等着,那会儿陈友贵还没来呢,吴县长有点大喜过望,这充分说明自己在村民中的威望。只要再把陈志云这一户协议签订下来,驿阁桥村就等于有了风向标,最不好伺候的陈铜富已经过上城里人日子了,游手好闲的陈志云再神仙一般逍遥起来,傻瓜才会继续观望。

吴县长就笑眯眯往丁西早身后看。

丁西早被看得脸上发红,她身后没什么好看的,丁西早赶紧贴着墙笔直站那儿了。

吴县长说,你男人呢?

丁西早说没来。

吴县长学着陈友贵口气说,你一不当家二不做主,来干什么?回去,让你男人来。

丁西早不回去,贴墙壁不动步。

吴县长开玩笑,你就是把自己贴成墙画也没用。

丁西早说,我不贴墙画,我问县长一句话。

什么话,包馄饨还是烤红薯的话?

这是后话!一贯不善言辞的丁西早竟然幽默了一句。

吴县长就知道,丁西早是带着任务来的了。

那你说说什么是前话。

我男人要我问问,征地赔偿的话,迁坟应该怎么个算法。

迁坟?吴县长到底是老拆迁办主任了,没听说你家地里有坟啊。

怎么没有?丁西早说,我姥姥的,不信你问陈主任,他在场表的态,说死人要入土为安,迁地协议的事日后再说。

陈友贵就是在这当口进的办公室。

丁西早很识相,马上把自己又站成墙画。

吴县长看一眼丁西早,冲陈友贵使眼色,说出去陪我抽支烟。

陈友贵说我早上不抽烟的。

吴县长眼一瞪,你意思我早上请你喝酒才愿意出去?

陈友贵不傻,吴县长话里有话,说自己敬酒不吃吃罚酒。

果然应验了,一出门,吴县长给了陈友贵一碗冷酒,陈友贵,你很得民心啊!

陈友贵说,得个大屁,我祖宗八代被人骂个遍,只差扒出来鞭尸了。

鞭尸?吴县长眼光鞭子一样抽过来,那你倒是给我个合理的解释,这个节骨眼上给陈志云划什么坟地。

划坟地,给陈志云?陈友贵脑子一蒙,跟着醒悟过来,您说丁西早姥姥啊,他们是按四川规矩,埋自家屋后菜园了,没进陈家祖坟,也没单独划坟地。

吴县长黑着脸说,同志啊,这叫大意失荆州,你还不明白?

陈志云在自家菜地挖个坟,跟失不失荆州有什么关系?

自家菜地?吴县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啐了陈友贵一口,你能把死人骨头当白菜一样从地里扒出来?

陈铜富眼光很艰难地从胡桂芝身上拔了出来。

确切地说是从那个垃圾池里拔了出来。

回到驿阁桥居民小区的第一件事,陈铜富给小区建了个垃圾池,张大粗说这钱老子不能白出,等人住全了,挨家挨户出份子钱。

垃圾池还出份子钱?陈铜富说,我连工钱都不要的,这砖块和水泥都是工地剩下的。张大粗出什么钱了?真要说他出了钱,不外乎是他在一边转悠掏烟抽时,随手递给陈铜富一两根。

工地剩下的怎么了,剩下的也是物业所有,国有资产不能流失你懂不?

水泥砖块成了国有资产,陈铜富冷腔冷调给了句,那以后这里面的垃圾也是国有资产了。

狗屁!张大粗嗤笑,垃圾是你私有资产,老子批给你了。

陈铜富脖子一梗,侮辱人不是,垃圾批给陈铜富当私有资产,这不是没把陈铜富当城里人吗?

张大粗一眼看出陈铜富心思,说你小子不要不知好歹,你以为阿猫阿狗都有权拥有这堆垃圾啊。

陈铜富不想拥有这堆眼下还不存在的垃圾。

张大粗摇头,说,你啊,天生挨饿受穷的命,给金筷子银碗你都扒拉不到一口饭到嘴里。走,再跟老子出去取经去。

陈铜富懒得动步,种花种草取经还说得过去,一个垃圾池,还取经,真当自己二百五啊。

没承想,就半天工夫,他承认自己是二百五了。

垃圾池建好,该收拾小区那些破烂杂物了,陈铜富人穷,但不懒。

穷的是命,冷的是风。

眼下是五月中,有点小凉快,惊蛰没动虫的缘故。

惊蛰不动虫,冷到五月中。

陈铜富收啊捡的,搬啊扛的,整出一身汗来,竟把垃圾池给装满了,还冒尖了。垃圾池里有水泥袋,有断钢筋、废铁块,还有木头、编织袋、破砖头,很沉。

一通折腾下来,小区院子看着清爽了,可这小山包一样的垃圾池碍人的眼了,怎么办?陈铜富把眼睛望向张大粗。

凉拌!张大粗不屑,能怎么办,难不成我堂堂经理亲自来拖出去?

陈铜富就急了眼,那也不能让垃圾在这里生根啊。

想不生根是吧,张大粗拔脚就往外走,那你脚下就不要生根,乖乖跟老子取经去。

别无选择了,陈铜富怏怏地跟在张大粗屁股后面,张大粗说,你别噘着嘴巴,等会只怕喊老子万岁都来不及。

这趟路走得有点远,陈铜富因为刚才出力猛了,肚子就有点饿。

路上,张大粗听见他肠子咕咕叫,斜眼过来说,饿了?

陈铜富点头。

饿了好!张大粗不置可否地一笑。

饿了好?你又不请我吃饭!陈铜富没好气,他在驿阁桥,不管给谁家这么下死力做半天,晚上人家都会有酒有肉招待自己一顿的。

我不请难道你请?你只管敞开肚皮吃喝就是,告诉你,这做不赢人是各人的手段,吃不赢人是各自的饭碗,今天老子就是看你饭碗有多大。

陈铜富说,我饭碗大着呢,我爹打小就说了我的,我吃一顿,够城里人吃三天的。

是吗?那老子看你能吃出个什么名堂来。

丁西早那天没在吴县长嘴里问出个什么名堂来。

吴县长直接不见她了,把丁西早丢给了陈友贵。

陈友贵回到拆迁办,不说话,只是看着丁西早,一个劲抽烟。

抽得他一整张脸都被云遮雾绕了,陈友贵才说,丁西早你们两口子行啊。

这话是陈友贵发自内心说的,带褒义性质。

丁西早则听出了贬义,陈志云耍的这一手,确实有点损。

陈友贵是老鼠钻风箱呢。

殊不知,陈友贵是巴不得有这么个风箱让自己钻在里面不出来,哪边的气他都可以受,气受得多,证明他劳苦功高。

上面体恤他在拆迁工作上任劳任怨之余,没准恻隐之心大动,直接就提携他了。

丁西早对陈友贵还是有好感的,这个大伯子每年村里有照顾时都忘不了自己一份。丁西早就使劲拿手搓衣裳,说,我巴不得早点签了协议,进城卖馄饨的。

你只晓得卖馄饨,卖馄饨,陈友贵的声音陡然砸进丁西早耳朵里,你不晓得卖祖宗更来钱啊!

完了冲丁西早一挥手,说,你回去吧,让陈志云明天来。

这就是陈友贵的高明之处了,他不跟丁西早一起掺和,免得到时吴县长说他们串通一气,玩阳奉阴违,陈铜富就是前车之鉴。

他知道吴县长肯定在楼下某个角落盯着自己,他更知道丁西早回去后,陈志云会一字不漏地把吴县长和自己的回答搁心里一遍一遍过的。话要是能吃的话,以陈志云的狡黠,他会吞进肚子里学老水牛一样,随时从胃里吐出来反刍的。

陈志云反刍的结果,在陈友贵最后那句火冒三丈的话,你只晓得卖馄饨,卖馄饨,你不晓得卖祖宗更来钱啊!

这是对陈志云间接的肯定啊,肯定之余,还有提醒。

城乡差别,不单应该在活人身上体现,死人身上也同步体现的。

陈志云眼前猛地一亮,豁然开朗了。

城里人一块墓地多少钱,自己得有本账,既然签了征地协议,丁西早姥姥的坟地就应该跟城里公墓上靠。

想到这,陈志云原本慵懒的身体突然就变得勤快起来,丁西早你还记得不,上次,我进城玩拿回的几张宣传单,花花绿绿的那种。

哪种啊?在丁西早眼里,所有的宣传单都是花花绿绿的。

每次游手好闲回来,陈志云手里总要多几样东西,有不花钱的膏药,有免费赠送的塑料盆,机会赶得巧,还有半斤洋鸡蛋什么的。商家做活动,需要凑人气,陈志云这种人,凑人气是最好人选。

丁西早对塑料盆洋鸡蛋还是喜欢的,对花花绿绿的宣传单就带着仇恨了。

那些宣传单除了楼盘开业,就是健身中心开张,要么酒店大回馈,跟丁西早有什么关系呢,这些宣传单的最后去处,都在灶膛,当引火纸还是可以的。

就是那种,你说用它引火都嫌晦气的!陈志云一激动,就忘了当初带着宣传单回家时的神情了,人家说得可一点都不晦气,皇山陵园致力于成为全国一流的名园,不但具有出色的陵园环境,还可以提供温馨的人文关怀,让古人安息,让世人安心。

你别说,没这张宣传单,陈志云还真安不下心。

丁西早就抓挠着脑袋使劲回想,到底让她想起来,我给垫在鸡窝里了。

快点寻回来给我!陈志云家里的鸡,随陈志云性子,都是吃家饭、生野蛋的种,鸡窝不在屋里,在屋外柴堆或者草垛上。除了丁西早,没人找得到地方的。

丁西早就出去,一会工夫回来,递给陈志云一张上面还有黑白斑点的宣传单,黑白斑点是干了的鸡屎。

陈志云这会也不嫌臭,眼睛鼻子嘴巴迅速瞅上去,找着了,找着了,明码标价着,最低一万,最高八万,你姥姥,就取中间值,四万吧。

一个墓地,四万?丁西早赶紧抢过那张宣传单,紧紧抱在怀里,一点也不觉得晦气了。

肯定值四万,皇山陵园,你以为是个人都有资格跟皇帝葬一起啊。

丁西早这才想起来,那个传说中当了皇帝的王子的爹的封地就在这里,死后被儿子追认为太上皇了,皇山陵园就在太上皇的陵园附近。

丁西早眼里全是光芒了,她这辈子还没看见过四千块钱呢。

每年的稻谷一起坡,都被陈志云攥手里了。

用陈友贵骂陈志云的话,他能攒钱?他是刘备过江东,左手抓金子,右手撒铜。

丁西早这次放精明了,说,姥姥的墓钱得归我!

陈志云说凭什么归你。

就凭姥姥骨灰是我抱回来的。

陈志云没了话,确实,这个事上丁西早是有功之臣。

歌中都唱了的,军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没陈志云的主意,丁西早会想到把姥姥骨灰从四川带回来这一鬼神都莫测的妙计?

陈志云这么一说,丁西早就让了步,要不,一人管一半?丁西早原本就没指望陈志云能松口的。

陈志云之所以松口,是怕丁西早把他打死人主意的事给捅了出去。丁西早这种女人,憨劲上来,什么事什么话都做得出来。她要不憨,也不会被陈志云当枪杆子使在前头冲锋陷阵了。

行,你姥姥的墓钱一人一半!陈志云很大度地一挥手,他心里有个小九九,丁西早不是乱花钱的女人,这一半相当于让她保管,过过手,最后怎么花,还不是自己一句话?家有千口,主事一人。

至于丁西早的姥姥这个有功之臣,他们一字没提,都化成灰了,也不可能从地底下爬出来邀功。

应了那句古话,兔子还在山上跑,毛都被拔了没几根。

丁西早犹豫着,说那我还卖馄饨不?

卖馄饨?卖什么馄饨?陈志云眼睛望着天上,天上有一朵云彩正朝着自己头顶飘过来。驿阁桥人说人净想美事的一句话就是,你晓得哪朵云彩下雨啊。

陈志云这会儿很自信,丁西早姥姥那朵云彩硬是会下雨,而且是下金子,四万红通通的大票子,得卖多少馄饨才赚得到。

卖,卖,你就知道卖!陈志云有点恨铁不成钢了。

我要不知道卖,你也不会把卖脸的事都推我上前啊!丁西早嘟囔着回了一句,这一句怎么听着都不憨。

长了一嘴勤快牙齿的陈志云竟然无言以答。

直到被人推推搡搡走进饭店,陈铜富还是无言以答,这期间,都是张大粗在跟人家搭话,他就像个木偶样,张大粗要他上前,他就上前,要他退后,他就退后。

饭店不大,烧腊馆,这种地方不讲做派,讲实惠。

陈铜富使劲揉一下眼皮,眼皮还在发跳,狗日的,左眼跳,右眼张,不吃肉就喝汤,硬是说死了呢。

跟着张大粗走那会儿,陈铜富的左眼就开始跳。

他用唾沫往上抹,不见效,用手掌使劲搓眉毛,也不见效。陈铜富就说,经理我眼皮跳得厉害呢。

张大粗说跳得厉害就对了。

怎么叫就对了?

那是老天爷要检验你的饭碗了。

说着走着,张大粗带陈铜富走到一个散发着刺鼻味道的地方。这个地方偏,附近也没像样的人家,跟电视上的棚户区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再近一点,陈铜富看见一个铁牌子立在路边,上面写着:垃圾中转站。

刺鼻的味道更浓烈起来,能不刺鼻吗,有十多个人正拿着钩子在垃圾堆上翻拣着,间或有绿头苍蝇嗡嗡飞起来,盘旋一阵,再落到另一处垃圾上面。

陈铜富很好奇,干什么呢?

张大粗拿脚往前面空地上虚空踢了一下,陈铜富这才发现,地上分门别类摆着空酒瓶、废纸袋、塑料布、破铜烂铁。

原来要我把垃圾拖到这儿处理啊。

陈铜富算计了一下路程,用手推车得跑多少遍啊,难怪说要看自己多大的饭碗,能吃才能干。

正在心里嘀咕着,张大粗双脚把一堆酒瓶子踢得哐当作响。

经理,你们经理呢?一个脸上蒙着块布的女人回过身子看一眼张大粗,手中的铁钩子往张大粗背后指了指,陈铜富这才发现,张大粗背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秃头。

秃头谄媚地撕开一包烟,弹出两根,并排站着,恭恭敬敬递过来,张大粗打量了一下烟的牌子,才漫不经心拈出一根,衔在嘴上等秃子上火。

秃子很懂事,帮张大粗点燃,张大粗抽一口,才懒洋洋一歪头,说这是我们小区保卫科的陈科。

陈科好!秃子赶忙屁颠颠又给陈铜富点上。

陈铜富那会儿已经依样画葫芦把烟捻出来叼嘴上了。

我们小区,新建的,驿阁桥小区,听说过没,县里的重大举措。张大粗弹一下烟灰,冲秃子说。

秃子连忙点头,看电视了,建在城乡接合部那里,整个村子搬迁进来。

张大粗点头,说,搬一次家穷三年,你是知道的,得多少破烂要丢掉。

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秃子果然心领神会。

小区那儿,你以后去只需要跟陈科对接好就行,别人谁也插不上手。

别人插不上手不要紧,要紧的是陈铜富这会儿插不上嘴。他很想跟秃子声明,自己不是什么陈科,自己就是一小区的勤杂工。

来不及了,秃子已经很亲热地把胳膊搭在陈铜富肩头,冲陈铜富说,对接,必须的,请神不如撞神,就今天,谁也不许拉稀摆带。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铜富就没理由推辞了,在吃吃喝喝的事上拉稀摆带,陈铜富的爹陈二狗会从地底下爬出来揪他耳朵扇他耳光的。有酒不喝三分罪,有肉不吃七分过,谁愿意担这样的过错啊。

上了桌子,陈铜富才知道张大粗那句吃不过人是各人的饭碗不是说说玩的。

菜都是硬菜,烧腊馆有的只管上,酒也硬,不是散白酒,是瓶装的白云边,十二年的,秃头喊了四个人作陪。

是他的四个片长。

片长这词很新鲜,陈铜富第一次听见。

张大粗就笑,说他们每人管一片的。

秃头端着一杯酒,冲陈铜富举起来,说,陈科啊,你那一片的垃圾,以后就我这个兄弟给包了。然后冲一个酒糟鼻说,吴冬冬你这样,站起来飘一个。

飘一个,是小城打麻将的专业术语,陪着下注的意思。

在酒场上飘一个,自然是陪喝一杯。

叫吴冬冬的酒糟鼻很爽快,飘了一个。

陈铜富的酒量不大,也不是不大,是没机会锻炼。

穷是一个原因,冷锅热灶也是一个原因。驿阁桥的话,一个人不喝酒,两个人不打牌,三个人不买锄头,四个人不掰火柴。

啥意思呢,一个人不喝酒是指一个人喝酒缺乏喝酒的气氛,往往是喝闷酒,对人的身体无益处。两个人不赌博,是指两个人打牌时往往出现纠纷,因为没有第三人在场,说不明白谁对谁错。三个人不买锄头,锄头是农村人锄庄稼地里草的工具,前面用铁片打成,后面用棍子锭上,就组成一个完整的工具。锄头做得好坏,决定除草的效率。因此,在集市上几个人买锄头往往对好锄头选择的观点不一,因此往往几个人买不到一块儿。四个人不掰火柴的大概意思是许多人凑在一起集体劳动,人多嘴杂,谈东论西,往往容易谈及别人的私事,容易伤和气,伤及邻里和睦。

酒酣菜热之下,气氛有了,陈铜富的身体却扛不住酒精在肚子里翻滚,说话舌头就大了,筷子也抓不稳,看东西都是双的。

吴县长看人,也是双的。

双方面的,一方面看人的表象,一方面窥探人的内心。

丁西早走后,吴县长慢吞吞地上楼,不看陈友贵,看着后来进门的李大喜和丁武金,发号施令说,这么守株待兔也不是办法,要不这样,陈志云的协议我们搁置下来,先把其他村民的协议签了,让他单了帮,不怕他不主动来找我们。

陈友贵知道吴县长在投石问路。

陈友贵就假装恍然大悟样,说,对啊,还是吴县长高明,先易后难,让他家成为孤岛,看他怎么办。

对个大屁!吴县长爆了粗口。

擒贼先擒王你不懂啊,真让他成了孤岛,反而不好解决,到那时软不好硬不得,众目睽睽不由着他漫天喊价?

陈友贵心里石头就落下来,那怎么办?

怎么办都不用你办!吴县长眼光一凛,说,我亲自会一会他。

我给您保驾!陈友贵急忙表忠心。

保驾,你当我征战沙场啊!吴县长说我最讨厌你们把事情搞得大张旗鼓的,我是去跟人家交朋友的。

浇花浇根,交友交心,得推心置腹,懂不?

陈友贵不懂。

吴县长是步行去的,驿阁桥离拆迁办不远也不近。

走几步好,一来消食,二来亲民。

丁西早那会儿已经跟陈志云汇报完了,陈志云也把陈友贵的暗示领悟透了,两口子难得同心同德一回,丁西早说,我下地去了啊。

陈志云说,你命贱啊,马上就是城里人了,还下地。

丁西早被骂得心里美滋滋的,狗尾巴花一样摆着脑袋冲陈志云说,也是的,我得保养一下自己这双手,日后卖馄饨,让人看了不翻胃对吧。

正说着,门外的大黄狗翻了胃一样汪汪一声跟着又呜呜一声叫起来。

有点莫名其妙不是?

大黄狗见了人一向就两个表情,要么汪汪大叫,要么呜呜摇尾,这汪汪又呜呜的算怎么回事?

陈志云就冲丁西早说,出门看看,啥个动静。

啥个是四川话,陈志云现在由衷喜欢上了四川话。

果然有动静,还不小,难怪大黄狗汪汪又呜呜的,丁西早门口一站,发现吴县长正背着双手优哉游哉往自家屋场走来。

显然是吴县长的气势压倒大黄狗了,搞得大黄狗找不到很准确的表达方式迎客,汪汪吧,担心咬了主人贵客;呜呜吧,又怕是来者不善。

狗是机灵的,就折中了一下,汪汪呜呜着,进可攻退可守。

陈志云一听是吴县长来了,马上起身,在门背后张望。出去欢迎吧,也许人家只是路过,显得自己多巴结似的;不出去也不好,毕竟钱在人家手里。

门背后好,属于欲拒还迎,可进可退。

丁西早是女人,不当家不做主的女人可以没进退的。

丁西早就喊,吴县长好。

吴县长笑呵呵的,都好都好,你当家人在吗?

在在!陈志云亦步亦趋从门背后钻出来,听见大黄叫,就知道有贵客,这不,找半天也找不出像样的一根烟来招待。

陈志云哪是要找烟招待吴县长啊,他是找吴县长要好烟抽呢。

吴县长果然就掏出烟来,烟吗,我有我有,抽我的。

那多不好意思!陈志云嘴里不好意思,手却很好意思地接了一根。

都是抽烟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吴县长难得找到话题,别说一根烟、一包烟,一条烟他都舍得给陈志云抽的。

抽烟跟喝酒一样,也是营造气氛的好东西。

烟抽开了,话就放开了。

吴县长看着陈志云的几间青砖瓦房,眯着眼,漫不经心地说,有些年头了啊,这屋。

嗯,陈志云很得意,整个驿阁桥,这是最早的青砖瓦房。

吴县长就坡下驴,那就不想最早住进小区?

陈志云警惕着呢,吴县长这您就不懂了,我爹说过的,过日子有两样最要紧了。

哪两样?吴县长只好不耻下问了。

一样是睡得好不翻身,陈志云慢条斯理的,还有一样就是……

就是啥,你怎么说半截话呢?吴县长追问。

县长您要我说的啊,这可不是针对您,陈志云就是要吴县长追着问,那样就显得自己不是有意的,还有一样就是,住得好不搬家。

吴县长心里冷笑,你这还是住得好,快跟猪窝有得一拼了。

陈铜富那晚睡得是真好,一个身都没翻,张大粗把他扔到**是什么样的姿势,他第二天早上醒了就保持着怎么样的姿势。

他能醒来,一半是被尿胀的,还有一半是嘴巴渴的。两下里这么一攻心,人就头昏脑涨地醒了。

酣畅淋漓尿上一通,又灌了一气自来水,陈铜富逐渐清醒起来。

陈铜富还没养成喝茶的习惯。

人倒是不饿,酒精养着身体呢。

狗日的,吃不过人还真是各自的饭碗。

陈铜富眼前浮现出昨晚的场景,张大粗、秃头、吴冬冬,还有三个已经记不住名字的片长,敞开肚皮来个个比自己行,难怪城里人鄙薄别人时说别人肚子里装不了四两猪油,敢情自己肚子里最多只能装三两猪油,多一两,肚子就承受不住。

陈铜富真正承受不住的是吴冬冬口口声声喊自己陈科,喊得很客气,很恭敬,喊得陈铜富不知不觉就人五人六起来,对吴冬冬的酒就来者不拒。

事后张大粗调笑陈铜富说,你哪是喝酒啊,你喝的是城里人做派。这个张大粗,还真是粗中有细,说到陈铜富心坎里了,长这么大没被人恭维过,高帽子戴到头上,陈铜富还下得了架子吗?

肯定下不来,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胡乱洗把脸,城里人早上可是要晨练的,陈铜富得跟上形势。

陈铜富的晨练其实就是打扫小区的卫生,今儿个实在没什么好打扫的,毕竟昨天才收拾过。

陈铜富就开了门,对着阳光伸懒腰,还学着做了两个扩胸的动作,电视上城里人都这么做的,在初升的太阳下。

一个胸没扩完,陈铜富发现小区有了人气。

莫不是有新的村民搬进来了?

陈铜富一激动,他得尽点地主之谊,怎么说他都是先住进来几晚上了,先到为君,自己有义务给后来者做一点指引。

新环境,不能让村里人两眼一抹黑。

陈铜富屁颠颠跑到那两个人面前,才发现自己两眼一抹黑,没一个认识的。

你们找谁?

骑着三轮的老头说,找垃圾啊,能找谁?

三轮车上一个头发打了结的女人眼珠转了一圈指着小区内很显眼的垃圾池说,那边,那边!

老头车把一扭,从陈铜富身边擦了过去。

捡破烂的!陈铜富明白过来。

眼见得两人欢天喜地扒拉起来,陈铜富感觉眼里有什么涩着,揉了揉,一颗绿豆大的眼屎滚落下来。酒喝多了,烧的,平时陈铜富眼屎一丁点都不富裕,穷得根本没睡过踏实觉的人,一晚上眼睛揉下来,眼屎怎么生根?

捡破烂的两个人脚刚探进垃圾池里还没生根,一个声音在头顶炸响,找垃圾,你们鼻子倒是很尖啊!

在驿阁桥,说一个人鼻子很尖,等于拐着弯骂人是狗,谁不知道狗鼻子尖啊。陈铜富心说,谁啊,这么缺德,骂这把年纪的人是狗。

能是谁呢?张大粗。

陈铜富不用回头也知道的,但他还是回了一下头,回头的意思是要张大粗嘴上积德。

张大粗很配合,嘴上积德了,他闷声不响走过去,一脚踹在三轮车上,说,还不滚,当小区是菜园子门,说进就进,说出就出,信不信陈科马上罚你们款。

搁昨天,陈科这个叫法陈铜富还是很受用的。

他的醉酒,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成分居多。

老头见张大粗嘴巴歪向陈铜富这边,立马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上来套近乎,陈科啊,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们捡满这一车就走。

陈铜富目测了一下,三轮车很小,装不下多少破烂,加上还坐一个人,陈铜富就伸出手,不是接烟,他没早上抽烟的习惯,他是要那老头从那一边开始捡,不要翻得乱七八糟的。

手还没伸出去,张大粗猛地咳了一嗓子。

陈铜富就明白张大粗还有话说。

果不其然,张大粗的话看似无关痛痒,实则是一竿子就戳到陈铜富的肺管子了,不要动不动就伸手,别忘了自己的饭碗有多大。

张大粗话语刚落,陈铜富眼前就浮现出一满桌的碗啊蝶啊盘啊来,杯盘狼藉的桌面中一个酒糟鼻比无比清晰地再现出来,吴冬冬!

陈铜富使劲拍一下脑子,要死了,怎么忘了吴冬冬这个茬。

不好意思啊,这垃圾是有家的了!陈铜富感觉特别对不起两个老人,说你们转下一家吧。

那个头发打着结的女人耍赖,说,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吧,就让我们随便捡一点。

那就让他们捡一点?陈铜富望着张大粗。

随便捡一点?说得轻巧,一女还能许二夫?

话糙理不糙,陈铜富一寻思,还真是这么个理,为了自己将来娶媳妇时不被打脸,陈铜富只好打老人脸,他板着脸把女人扒拉出来的十多个水泥袋用脚往三轮车上踢,说,当这是小菜市场,可以讨价还价啊。

陈友贵没料到,陈志云这么难缠的人,主动跟吴县长讨价还价上了。

吴县长从陈志云家里回来,整个脸黑得跟青天大老爷包黑子有得一拼。

出师不利,肯定是。

陈友贵故意挤对吴县长。

说吴县长一出马,摆平陈志云那不跟擤鼻涕一样,直甩的,晚上整几个硬菜,庆贺一下。

吴县长被挤对得心口发硬,话也说不出来。

在陈志云家,吴县长直接跟陈志云拍了桌子。

陈志云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你拍桌子是吧,老子掀凳子。

在驿阁桥,掀凳子就是赶客走,比使唤狗咬人更不讲情面。

狗,说一千道一万,畜生而已,能指望它跟人一般见识?一家之主掀凳子,那就是不把你当客了。

吴县长本来是有得坐的,还有一杯茶,那茶是陈志云接了吴县长的烟后才上的,吴县长还没来得及喝,原本那杯茶,吴县长没喝的打算。

茶杯破了口不说,里面的茶垢都没清洗过。

丁西早不是不勤快,是她地里的活儿都忙不赢,无暇顾及茶杯,再说驿阁桥这地方不年不节也用不上茶杯。

吴县长这是突如其来的客人,若不是为征地协议,陈志云家里到过的最高级别客人,不过是村主任一级的,还是陈友贵当了村主任陈志云家才有的待遇。

之前的村主任,不是陈氏家族的人,见了陈志云像见了癞蛤蟆,生怕被沾上。陈志云这只癞蛤蟆不吃天鹅肉,只吃鸡下巴,而且喜欢跟着村干部后面打秋风,美其名曰自己是二村长。

确实够二的。

不二,也不会掀县长屁股下的凳子了。

顺毛捋也没错,陈志云狗胆包天,来了个倒着毛捋。

不怪陈志云翻脸,怪吴县长说话不观风向。

住得好不搬家,这话吴县长听了心里直乐,那乐里更多的是讥笑。

乐完了,吴县长忍不住要卖弄一下,住得好是吧,那我倒是要请教一下,你们老陈家祖祖辈辈到如今,出过什么名人?

陈志云就哑巴了,别的事好瞎掰,名人的事瞎掰不到自家身上来。

没有名人也行,上过县志的也算。

陈志云还是紧咬牙关,驿阁桥这地上,上过县志的也就是那个跟皇帝有过瓜葛的老祖宗,因为是传说,县志上连老祖宗名字都无从考察,以陈家人代称了。

一击奏效,吴县长就忘了得意不可再往这句老话。

陈志云你好歹也是男子汉大丈夫,见识怎么连古代一个老婆子都不如?

古代哪个老婆子?陈志云被吴县长激将得脸红脖子粗。

孟母啊!吴县长很得意自己的旁征博引,孟母三迁的故事你总听说过吧?

陈志云脸上的血唰地一下冲到眼球上。

听说过怎么样,没听说过又如何?

听说过你就该为孩子着想,孟母那个老婆子都晓得给孩子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你难道不想?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口号可不是空喊的,得落实到行动上。你搬进城里,孩子就能进城里的学校读书,庄稼误了,也就是一季,孩子误了,可是一生!吴县长一番谆谆教诲下来,舌头发干,那杯没清洗干净的茶他也就不再计较卫生与否,端起来准备润润喉咙。

刚递到嘴边,吴县长手掌上突然一轻,愕然间,那杯茶已经被陈志云啪地砸在地上,跟着一声暴喝砸进耳朵,你骂我断子绝孙就明说,什么狗屁孟母三迁,行,老子也跟你来个三迁,先迁了死人再谈活人的事。

吴县长还没醒过神,屁股刚颠了一下要做解释,陈志云一脚把凳子给踹飞了,他妈的,老子没娃儿就活该你这么欺负啊!

吴县长脸上的汗就唰唰流下来,是说呢,进屋半天就没看见一个娃儿晃动一下,院子里晾晒的衣服,也没娃儿的。

难不成……?吴县长眼角余光扫一下丁西早,丁西早正哭丧着一张脸望着陈志云。

陈志云的骂声追在吴县长背后,还转了弯,你个不下蛋的母鸡,害老子被不相干的城里人调派。

调派是驿阁桥土话,有被人促狭的意思。

陈铜富骨子里不是促狭之人,脚上的劲道看似恶狠狠的,口气却是轻的,有息事宁人的意思。

那十几个水泥袋,算不上一块肉,顶多算得上几根头发。

两个人见没了商量余地,只好嘟嘟囔囔着走人,怪就怪那个女人嘴碎,女人不懂得领情,反而冲陈铜富吐口痰,多大的施舍啊,还不许讨价还价。

事情坏就坏在这句话上。

陈铜富可以充耳不闻,张大粗不会。

张大粗阴沉着脸,你再说一遍!

女人真就不知好歹又说了一遍,陈铜富和老头想捂住她的嘴巴都来不及。

多大的施舍啊,还不许讨价还价。女人说时还拿捏起来腔调。

张大粗就笑,好,我倒要看看这个施舍大不大,讨价还价我就不听了,我等会儿听你怎么讨饶的。

说完,张大粗拨出去一个号码,说吴冬冬你马上过来。

吴冬冬过来得真的可以用马上来形容,好像他就潜伏在附近等着现身,是赶巧了,吴冬冬带着人和车正到这边来收破烂呢。

两老的三轮车被吴冬冬给扣了下来,捡破烂也是各有各的管辖范围,好在吴冬冬没为难两老,扣下三轮车,让他们半天做不成事,这个损失就不是买小菜能估量的了。

女人犯的错,却得让老头来赔罪,老头小心翼翼掏出烟,再三再四递给张大粗,张大粗不接,陈铜富推辞不过,接了。

接了就得为人说话。

陈铜富说算了吧。

张大粗不吭气。

陈铜富说乡下人不识好歹。

张大粗还是不动眉毛。

陈铜富说人心都是肉长的。

张大粗眼珠子瞪圆了,说,你意思我长的不是人心?

没、没,不是那个意思!陈铜富心里滴着血,妈的,是人能干出这种缺德事?

你以为他们是人?张大粗从鼻子哧出一股气体来,垃圾堆里讨饭吃的也配叫人?

垃圾堆里讨吃的怎么了?陈铜富那一瞬间差点蹦起来甩张大粗一嘴巴,他眼前过电影一样闪现出自己第一次进城在垃圾池里扒拉鸡鸭骨头的镜头,他不是要抓起来吃,他就是闻见香了。

这对老夫妇,扒拉破烂不过是变废为宝,城里到处不是嚷嚷着节能环保低碳生活,人家有错吗?

怎么就不是人了!

这几个字陈铜富原本是在心里发泄一下的,偏偏他一激动,这七个字就从喉咙里弹了出来。

你觉得是人,那是你,在我眼里,他们就是垃圾!张大粗脖子一仰,居高临下说,提醒你一句,你都城里人了,别把自己当垃圾。

我还真就是垃圾!哈哈哈……陈铜富突然狂笑起来,他甚至都笑出眼泪来,一串串的,砸在三轮车上,笑完冲不知所措的老两口说,我请你们吃顿饭吧,咱们学城里人,上馆子。

这,合适吗?老头有点蒙了。

怎么不合适?女人眼皮子浅,见便宜不捡要后悔好几天的。

去吧去吧,做不过人是各人的手段,吃不赢人是各人的饭碗!陈铜富拍着胸脯说,看看谁的饭碗大。

谁的饭碗大都不如张大粗眼睛睁得大,要不是有两个眼袋给形成隔断,张大粗的眼珠子肯定啪嗒一声滚落下来,他的眼眶那会儿都形同虚设了。

学城里人你就是城里人了?告诉你,穿上龙袍你也当不上太子!张大粗在陈铜富背后气急败坏地骂。

陈铜富没回头,他想当太子了吗,他连陈科都不想当。

他爹陈二狗活着时,曾经跟他说过,人,为什么是一撇一捺组成呢,就是要你穷不舍志,富不癫狂。

穷是一撇,富是一捺。

这也是陈铜富为什么不愿入族谱的一个原因,他没钱,却又不能舍了志气,只好跟陈友贵横爬了。

跟张大粗横爬,不是陈铜富本意,他眼下是城里人不假,手里有点活钱也不假,尚不至于到达能够癫狂的地步。

是张大粗那句别把自己当垃圾,让陈铜富癫狂了一把。

垃圾怎么了,比你这个寄生虫好,寄生虫离开垃圾还活不了呢,从一堆垃圾里都要变出一顿酒来,陈铜富已经看出张大粗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寄生虫。

张大粗许诺自己的工资,说白了,就是把陈铜富也变成一个寄生虫,那可是寄生在驿阁桥村民身上的虫,喝的是驿阁桥村民的血,叫陈铜富于心何忍。

人可以数典,但不能忘祖,驿阁桥整个村,谁家的饭碗陈铜富没端过,谁家的茅厕陈铜富没蹲过,他娘死后,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陈铜富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跟吃百家奶有多少区别呢?

没。

老话讲了的,水从源流树从根,找到根,就能摸到藤。

陈铜富没爹娘了是事实,但他照样是有藤蔓的人。

跟陈铜富不一样,同样吃过百家饭,陈志云巴不得在驿阁桥征地协议上挖个金娃娃。

骂吴县长归骂,他背后倒是帮吴县长做村民工作,搬家吧,早搬一天早过上城里人的生活,城里人什么生活,出有车食有鱼,不信你们去看看陈铜富。

真有人去看陈铜富了。

丁西早。

千万别以丁西早是在玩夫唱妇随,她还没这个心窍。

先前说过,丁西早是憨人,憨人总喜欢把别人的话往实在处听,何况还是自家男人的话,丁西早就真的去看陈铜富了。

一个是看陈铜富真的是出有车食有鱼了没,二个是看看城里人的馄饨怎么卖,她心里到底放不下她的馄饨。

挣钱不是主要的,丁西早闲不住,不可能跟吴县长说的那样,有了房子有了钱,就关起门来数钱,数完钱天黑了再数自家男人身上几根毛。

陈志云那个毛躁性子,不数自家几巴掌算轻的。

丁西早嫁给陈志云后,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打出的媳妇揉出的面。陈志云只要嗓门一高,嘴里热气一大,丁西早就如面条遇见滚开水一样,软了,地里干活那把子牛力气跟抽走了似的,陈志云打脸她护脸,打屁股她护屁股,从没想过她的手也可以回敬到对方的屁股和脸上。用驿阁桥最有名的泼妇、电工吴世海老婆李桂花的话来说,老子打不赢你,咬也要咬掉你一块肉。

李桂花是真的咬掉过男人身上一块肉,自那以后,她男人吴世海再没弹过李桂花一指甲,长记性了呢这是。

陈铜富请老两口喝酒,是长了记性的。

他头天晚上刚醉过,肠胃肯定还没缓过劲,进了餐馆,陈铜富特意点了一个酸菜财鱼火锅。财鱼,吃的是个吉利,再者说,酸菜财鱼汤大补,开胃。

酒当然得有,二两的那种,陈铜富自己不喝,他以汤代酒,陪老头喝。

饭前一口汤,肠胃不受伤。

陈铜富喝得两眼发红,两颊发亮,老头更不用说,喝得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子。

女人头发打结,说起奉承话不打结。

女人帮陈铜富添汤,说出门就遇贵人了今天。

老头说,是啊,遇见贵人了,吸溜一口酒,老头酒量不大,酒一下喉咙,音量倒是蛮大。

陈铜富被“贵人”这两个字吓一跳,他忍不住琢磨起这两个字眼来。

怎么就成为贵人了?自己一不穿金二没戴银,换句话说,贵人跟穿金戴银无关,有关的应该是面前这个财鱼火锅了。

陈铜富书读得少,不知道在书本上,自己这就是一饭之恩。

毕竟是落过难的人,也曾经是受人恩惠的人,陈铜富心里就想,什么时候请驿阁桥的村民吃上一顿,涌泉相报他做不到,还人一顿酒席应该可以。

小二两的酒瓶很快见了底,老头的酒量也现了底,话明显多了。

看火锅里鱼骨头鱼刺全都到了桌面上,陈铜富问,还加点菜不?

老头说不加了不加了,都吃到喉咙管了。

女人更是一个饱嗝连一个饱嗝打。

于是就结账,结完账出门。

在酒店门口,陈铜富多了一句嘴,说你们回吧,我打车去。

他是给自己买面子,既然人家都奉承自己是贵人了,贵人肯定不能安步当车。

女人是很能见风使舵的,打什么车,现成的车在眼前呢。

现成的车?陈铜富悟了过来,你是说这三轮车?

三轮车也是车啊,早先我可是用它载过客的。老头说,你请我们喝酒,我们就请你坐回车吧。

就是,就是,不要瞧不起人啊。女人帮腔。

是不要瞧不起车,老头乐呵呵纠正,跟怪酒不怪菜一个理,陈科你说是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铜富还能说不是?坐吧于心不忍,不坐又却之不恭,正为难呢,女人已经架着他的腰往三轮车上推搡了,陈铜富只好硬着头皮坐上去。

老头喊一声,起驾了!腰一弓,头一扎,双腿一用力,女人在后面一推,三轮车就摇摇摆摆水里鱼儿样撒着欢似的往前蹿。

路不远,没十几分钟,驿阁桥小区就在眼前了。

陈铜富眼尖,看见小区门前站着一个人,以为张大粗还在那儿等自己秋后算账,可不能连累两老了,陈铜富就站起来往车下跳。老头正挓挲膀子使劲呢,陡然车上一轻,赶紧手刹脚刹并用,把车子稳住。没稳住的是陈铜富,他跳得急,身子跟着车随惯性踉跄了两步,正好撞在老头急匆匆刹住的车上。

肉撞上铁,跟鸡蛋碰石头是同样的结局,不同的是鸡蛋会破碎,肉不会,肉只会肌肉受损。

陈铜富明显是肌肉受到损伤了,只是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就挥了挥手,说,你们走吧,被人看见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陈铜富不说,两老也知道,他们也不愿再看见张大粗那张脸,没人把脸当屁股送上门给人再踢上一脚的。

捡破烂这么多年,这点生活智慧还是有的。

两老就掉转车头,这次是女人踩着三轮车,老头欢天喜地点根烟坐车上享受了。

看着这幕场景,陈铜富胸口有点发胀,贫贱夫妻不是百事都哀的,也有不哀的时候。

倒是自己,应该哀伤一把,没人问寒问暖,更别说新添的伤痛了。

张大粗是有伤痛的人,只是他的伤痛无人知晓罢了。

更多的时候,张大粗的伤痛掩盖在他的嗓门中,和他十足的城里人做派下,张大粗需要这种伪装,在乡下人面前。

靠着这种伪装,张大粗像个真正的城里人那样,穿行在这个县城,如鱼戏水般欢实。

看清了,是如鱼戏水,换句话来说,在这个城市里,张大粗不是真正的鱼,缺氧的时候总是突如其来,那时他的心就会突地一疼,嘴巴张成鱼鳃,翕动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般那种场景,是碰见熟人或者知根知底的人了。

没有话语权的张大粗能不伤痛吗?

有必要说一说张大粗的出身。

张大粗的爹是县政府大院的门卫,给县政府大院看了一辈子门都没转正,要不是一次抓小偷被小偷刺了一刀,张大粗是没机会在县政府大院住下去的。

张大粗的爹用身上的伤口为家人换来在县政府的居住权,于张大粗的爹来说,是荣耀,于张大粗来说,则是心口永远的痛。

同样住县政府大院,他们是唯一一家需要出房租的居民。

胡桂芝也是嫁给张大粗之后才拥有知情权的,收房租那天,刚巧胡桂芝一人在家,胡桂芝不明白,县政府大院的居民还要出什么房租。

收房租的那个女人很刻薄,说,你以为县政府大院住的都是县长啊?

见胡桂芝半信半疑地看着自己,那个女人翻出每月房租存根给胡桂芝看。

胡桂芝没话可说了,乖乖交房租,交完不忘打听一下,别人也都这么交吗,还是根据房子大小来收?

女人白胡桂芝一眼,说,别人?整个县政府大院要是有别人,也就你们一家够格当别人。

胡桂芝就从女人轻慢的口气中知道了这么一个不争的事实,城里人跟城里人也有不同。

发现了这么一点不同,如同掌握了张大粗的隐私,胡桂芝对张大粗的态度就急转直下,表面上还是装作对张大粗百依百顺的,内心里胡桂芝是很不屑的,她能够攀高枝嫁进县政府大院,就有能力攀附更高的枝头,养哈巴狗就是她攀附高枝的一个途径。

在她看来,这年月,有能力养狗的,差不多都是有点闲钱的人家。女人养狗是排遣寂寞,男人养狗,就是身份的配置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