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看着萧迟安静抄经的模样,心里却五味杂陈。
这孩子从小被她的嫡子带去边关不到一年,就丢了。
直到六年之前在皇上的殿试时才让老战王瞧见了,沉稳持重,才貌双全,与她死去的嫡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而战王府的世子确是最讲规矩,最守礼法。
可偏偏,在这件事上,这孩子竟失了分寸。
她轻叹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顿住。
“还有,”她语气淡淡,“你祖父的忌日快到了,祖庙那边的供品也该换了。回头你空了,带上四哥一同过去祭一祭。”
“他若还病着呢?”
老太君微微一顿,回头看他一眼,“你若真为兄长着想,就该替他挡住闲言碎语,让他安心静养,而不是再闹出更大的动静来。”
“行啊,”萧迟开始讨价还价,“那我这些能不能今日先不写了。”
“你少来,动刀动枪的就是造孽,你给我继续。”老太君步伐稳重地离开佛堂,只留下烛火在佛像前跳动,映着少年将军低眉沉心的影子。
门合上后,萧迟才停下笔,指腹压着纸角,半晌没动。
——
同一时间,武陵府院内。
桃染染正在院中收拾书架。
她挑了些自己用得顺手的书,亲自分门别类放好。秀娟劝她歇着,说这活儿交下人就好,可她只是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自己收拾得心里也踏实。”
正说着,一只纸鸢从外头飘了进来,落在了窗沿上。
秀娟好奇地拾起一看,是用极细的绢纸折成,尾巴还画了个小桃子。
桃染染拆开一看,是一张小纸条,只写了四个字:
“秋千等你。”
她怔了怔,抬头望向院子外的回廊,果然见一个高大的背影立在那里,倚着廊柱,神情懒散,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忍住,拎着裙摆走了出去。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萧迟看她穿得单薄,又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搬得顺利?”
“顺利。”
“你不是说喜欢秋千么?怎么一次没坐?”
桃染染轻轻扯了下唇角,“还在收拾书房。”
“既然说了,就得坐。”他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秋千前,“坐上去。”
“怎么今日这么得空?”
“我这是兑现你说喜欢的承诺。”
桃染染坐上去,他便站在她身后,手搭上她的肩,小小地推了她一下。
秋千缓缓**起,风从耳畔掠过,桃染染忽然有些出神。
她想起七年前的山村,那时少年江灼用木头给她搭了一个简陋的秋千,她第一次坐的时候,也是不情不愿,却笑得最真。
现在,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但身后的手,却还是像那时一样温热有力,让人觉得……不那么孤单。
桃染染垂眼盯着地面,温和的低声道:“萧迟,老太君应当是不喜我了,我与萧暮的事情,没有后续了。”
萧迟抽回手,眼神冷冰冰的,低哼了一声,将秋千丢在一旁,靠在木杆上。
“你会不会受我的牵连?”
桃染染自己用力,让秋千再次**起来。
“你觉得呢?”
桃染染被他噎住,没再说话。
她忽然明白,他们之间就像这个秋千,来来回回,总有一方在退让,而另一方在推动。
只是她还不知道,这样的起伏,最后会**到哪一端。
——
夜深了,船宴的小舟上,香炉袅袅,灯火幽微。
萧暮穿着常服,仍带着些病后的苍白。他站在窗边,望着庭中新修的连廊,那里悬着几盏红灯笼,预示着明日的喜事。
老太君在他病中已经去清河崔家下了定,短短一个月内,已经将三书六礼的程序走了一遍。
他便要迎娶崔莹莹——裴小侯爷的表妹,清河崔家嫡女,家世清贵,性子温婉,老太君很是喜欢。
而此刻,他的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你来得比我想象的晚。”萧暮回头,看着走进来的桃染染,笑得有些疲惫。
桃染染身着一件红色织锦缎面的白色狐裘,里面是素净的白衣,鬓发轻束,神色平静,“你这不是等我了吗?”
穿上只有他们两个。
这个季节基本上船宴没有什么客人,远处只有一只小舟上有点灯火。
远远的看过去,也只是一个落寞的背影在喝酒。
风声从窗缝漏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桃染染看着萧暮,目光落在他还未收起的药碗上。她走过去,低头闻了闻药香,“身子怎么样了?”
“好了。”萧暮回答得很轻。
“真的?”
他点头,又笑了下,“老太君怎会着急替我定婚?说是等我再拖下去,就要送我去归宁海,替那边的盐坊监督开炉了。”
“再不好,估计战王府就是出一只大公鸡,也能替我拜堂。”
他的眼神落寞又悲伤。
“啧,你这脾气,被放逐去归宁海,那可真要被盐风刮秃了。”桃染染笑,坐到他身边的小椅子上,“所以,崔小姐便成了你的救命稻草?”
“是老太君的救命稻草。”他低声道,“我若再任性,她会气出病来。”
屋中一时沉默下来。
片刻后,桃染染道:“她心里是希望你将来能有些成就的,并未放弃你,这是好事。”
至少老太君还在挽救他,若是真的同意他俩的婚事,将萧暮弄去了归宁海,怕是三年五载回不来,才是最可怕的。
他忽然望着她,眼神沉静:“而你,受委屈了。”
桃染染一怔,随即笑了,“你知道的,我不怕受委屈。”
“你不后悔?”
桃染染之前的那一招,就决定了她不可能再嫁给萧暮了,无论是有没有破坏了宁远侯府嫡女的名声,她这么做,就已经让老太君反感了。
桃染染没接这话,她不想知道他这句“后悔”指的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甲修得极短。
她忽然笑了下,“崔莹莹是个好姑娘,别辜负了她。”
萧暮没说话。
“染染。”他轻唤,“如果……如果我不娶崔莹莹,我带你走,你愿不愿意?”
萧暮语气低沉,像是在下某种决心。桃染染愣住了。
她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去哪?”她声音很轻。
“江南,或者西北,再或者,归宁海。”他说,“只要你愿意。”
“可你走了,这些年你在京城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那又如何?”他笑,“我若得不到,我宁愿他也得不到。”
桃染染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这不像你了,阿暮。”
她起身,抖了抖披风上的细雪,“我该走了,明日你要成亲。”
萧暮也站起来,喉头哽着,“再坐会?”
桃染染想了想,笑说:“不了。”
萧暮也同她一起笑,就这样对望了一会,
桃染染道了声再见。
萧迟将她送到岸边,他伸手,将要搭上她肩膀的那一瞬,桃染染猛地避开。
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
慌乱之下,她立刻遮掩情绪,仍是对着他笑了笑,“我走了,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你多注意身子,大好了之后还要在朝堂上建功立业。”
萧暮的手悬在空中,停顿几秒后收回,点了点头,说:“好。你在京中要一切都好。”
他看着她走远,背影清瘦坚定,和从前那个哭着说“我不想做妾”的姑娘,已经大不相同了。
屋里,萧暮一拳砸在案上,茶碗碎裂,药汁四溅。
他终究没能留住她。
——
日子过得飞快,几日之后便是婚宴,整个长兴侯府张灯结彩,连平日清冷的廊道上都悬起了大红灯笼。
桃染染醒得很早。
她没穿素衣,也没穿粉色,而是换上了淡绿的纱裙,肩头绣着绵密缠枝莲纹,清淡之极,像极了她如今的心境。
“姑娘不画个妆?”秀娟捧着胭脂水粉过来,见她迟迟不动,忍不住出声提醒。
“不了,”她轻声道,“今日不为艳丽,只为观礼。”
她去了长兴侯府。
萧暮早早便候在门前,裴小侯爷也在,笑着道:“桃先生今日看起来神清气爽。”
桃染染轻轻一笑,眼里却泛着不易察觉的干涩。
整个长兴侯府喜气洋洋,宾客盈门。府里设了两处席面,文臣一列,武将一列,战王府与宁远侯府皆有代表出席。
桃染染坐在最边角的女客席上,傅嘉惠竟也来了,穿着宁远侯府制式的嫡女华服,笑得雍容。
她举杯朝桃染染示意:“你也来了。”
“我若不来,还怕被人说心怀嫉妒。”桃染染举杯回敬。
傅嘉惠靠近些,下一秒,便端着茶盏,几步过来走,直接朝着桃染染的面上泼了过去。
桃染染反应虽快,但还是被泼湿了半张脸,画的淡妆也都花了。
傅嘉惠似是漫不经心地低语:“你若不怕我把你的事揭出来,倒也不妨再做几日逍遥。”
桃染染皱起眉。
还未来得及回话,傅嘉惠已趾高气昂的道:“你敢背叛我?你以为萧迟会护着你吗?倒是很会给自己找下家,眼看着嫁不了萧暮,就赶快抱上了萧迟的大腿!”
桃染染擦掉脸上的水,脸上一点表情没有。
她抬起眼睛,盯着傅嘉惠一开一合的嘴。
突然仰手,狠狠的一巴掌甩了过去。
傅嘉惠的声音嘎然而止,她俩单独所处的这里,瞬间安静下来。
可就在桃染染回过头时,眼前一黑。
她意识到不对时,指尖已然失去了知觉。有人扶住了她,她被拽起、推行,最后压在了什么柔软之物上。
——
“新人到——”
喜乐响彻侯府。
崔莹莹坐上凤轿,笑意恬静。她原本就有些病态,如今染上脂粉的容颜更显得娇艳动人。
而另一边,暖阁的门也被轻轻掩上。
谁也没有发现,今日的新房中,竟有两位新娘。
当萧暮循着礼仪走入暖阁,红烛摇曳,暖香浮动,他看到床榻前端坐的身影,一时间怔住了。
盖头遮面,看不清容貌,可那身形……
他刚要上前掀盖头,忽然门口传来一道惊叫:“新郎,快来!——”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
侍女踉跄着冲进暖阁,却又在下一瞬定住了脚步。
因为,红烛之下,另一个“新娘”坐在床边。
“怎……怎么会有两个……”
侍女眼神惊恐,几欲晕倒。
萧暮猛地回头看向那道坐着的身影,掀开盖头——
是桃染染!
她的眼神混沌,显然被下了药,额角还有微红的痕迹,嘴唇泛白。
萧暮心中震动,压着怒意喝问:“是谁干的!”
崔莹莹这时也已被裴小侯爷找到,哭着赶到新房,一脚踏入便尖叫出声:“四哥哥!你这是何意?竟背着我另娶他人!”
众人哗然。
桃染染依旧昏迷,而萧暮身形微颤,他已意识到,这是有人设局。
可这场混乱之局,将如何收场?
崔莹莹的脸几乎气白了,整个人像一朵盛放过头的芍药,嫣红欲滴,却也摇摇欲坠。
她站在床前,指着桃染染的方向,声音带着颤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她也穿着新娘服躺在我的新房里?!”
屋里的丫鬟婆子全都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四少奶奶恕罪,是、是我们照顾不周……”
萧暮脸色瞬间冷沉下来,他走到床前,掀开桃染染半边喜帕,果然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他瞳孔微缩,眉目间多了一分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愠怒:“谁在看守着婚房?”
桃染染还昏迷着,双眼紧闭,呼吸浅浅,脸颊因为药性泛出不自然的红晕。
萧暮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这一刻,崔莹莹似乎明白了什么,泪水瞬间落了下来,“果然……你舍不得她,是吗?你明知道今日是我们的婚礼,你还是让她来抢我的位置!你让我、我这个正经侯门嫡女成了笑话!”
萧暮则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只留下一句:“将桃先生好好安置。”
这一场婚宴,就这样从风光变成了丑闻。
而不远处的偏厅中,桃染染终于悠悠醒来,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院落,而是一屋子的红喜色与灼灼灯火。
她坐起身,一身红衣,手指触到额上的喜钿,愣了好几息。
“这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