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桃先生就是伽耶先生在大雍的弟子,自然在数艺方面有所成就。”
众人听了皆是一愣,纷纷看向殿中央的桃染染和伽耶先生。
连武帝都大为震惊,连问他如何不知这等奇缘。
“我就说这桃先生这等才华横溢,原来是伽耶先生的弟子。”
就连鸿胪寺卿都被武帝夸赞,能发现这等女才子是大雍之福。
当然就连朝廷命官也跟着夸颂,毕竟刚刚是桃染染帮着大雍赢得了这次河水的主事权,三国协商一共要投入上万两纹银建造水坝,这是何等大事。
“好,顾大人发现桃先生有功,鸿胪寺上下皆赏。”武帝大手一挥,顺便请伽耶先生上座。
桃染染则是瑟缩的在面纱下咬了咬唇角,余光瞥向萧迟。
见他俊美冷轶的脸上神情淡淡,可那双清泠泠的眼眸却莫名透出一股子讥讽之意,她猛地打了个哆嗦,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崔凌霄坐在萧暮一侧,拍了拍萧暮笑眯眯地夸她,“先前瞧着桃先生文文静静就像是个有才学的,没想到竟然如此厉害,这伽耶先生出的题目,整个中原怕是也只有桃先生能解得开......”
上次在京郊他对这位桃先生印象颇深,本来还想请舅母帮他问问那女娘是否许了亲事,就听他外祖母说战王府老太君请了她一道去千佛山,该是给萧四郎挑的,他便写了心思。
“老夫何时有过这样一位弟子?”
伽耶先生突然开口。
南越使臣这才反应过来,大雍这位女子怕是想借他们前国师的名声为大雍牟利。
“怎么还有乱认老师的?大雍怕是没人了,非要往我们伽耶先生的弟子身上赖。”
“哈哈哈,我就说嘛!伽耶先生怎么会在大雍收徒。”
不仅南越使者言辞暗含讥讽,就连大雍一侧的几位女学子也低声嗤笑,有人冷言道:
“还称什么‘先生’?原来也是个借名攀势之辈。”
又有人附和,语带酸意:
“原先就听她说过是某位大师入室弟子,说什么是年少时送过一枚饼的旧人,原来也只是听人说的而已......伽耶先生根本就不认识她啊。”
几句轻飘飘的话,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入耳中,又不上台面,最是刺人。
高座上的武帝好像不太高兴,浑身上下冒着怒气,自上而下审视着桃染染,“你是何人,为何撒谎?”
桃染染抬眼。
见萧迟坐在武帝一侧,眸色平淡,淡漠的声音响起来,“将面纱摘了,你既然费尽心思要冒名,便是要挣个名声,总得让人瞧一瞧才行。”
桃染染神情怔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萧迟的脸冷的能掉下冰碴子,眼神冷淡,似是不关他事。
桃染染刚刚升起来的那点害怕和恐惧突然就没了,还能更糟吗?
还能比她被几个边军铐上锁链,往嘴里灌汤药,在她肩膀上烙‘妓’字时更糟糕吗?
她刚刚还茫然了一瞬,这会瞧见萧迟的冷淡,和萧暮转瞬即逝的担心,随即便用手缓缓摘下面纱。
起身朝着伽耶先生盈盈一拜,“学生桃染染拜见伽耶先生。”
“方才比试第三题,学生所用之法,乃是先生昔年讲授‘连环盈缩术’一式,化多重变量于一线,推断变数,以解水患调度之疑。”
她语速不疾不徐,目光真挚,继续道:
“学生虽不才,然生于大雍,所学所用皆为国出力。今借师门之术为大雍赢得此局,若有僭越之处,还请先生宽宥。”
此言一出,众人屏息。
那“连环盈缩术”有些人根本不曾听过,既是有些人曾听闻,也只此乃伽耶先生昔年手书于《水筹札记》中的秘解,不传外世,桃染染竟能用此应题,令在场诸多南越使者也不禁侧目。
伽耶先生闻言,眉头微挑,目中果然闪过一丝异彩。
他盯着桃染染看了片刻,见她灵动地朝他眨了一下眼睛,忽而“哈哈”一笑,卷起袖袍,自案前起身,挥笔写了两笔,口中念道:
“能记得‘盈缩术’中起手‘首以定势,次以控水’,还会反用为策,妙极妙极。”
他拈着胡须,含笑点头,语气温和:
“我当时谁,原来是你这个皮猴儿,看来当年那胡饼……我没白吃。”
全殿哗然。
而伽耶先生这句不轻不重的应答,已是默认了她“弟子”之名。
他语速缓慢,满眼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任谁看了也当是伽耶先生先前没有认出遮着面纱的桃染染。
“不过,陛下,我倒是要给我这徒儿讨个说法,怎么这脸还给弄伤了呢?”
四周坐着的人一时安静至极,女学子们昨日都听见傅嘉惠营帐里闹出来的动静,之后傅嘉惠还去请了太医,她们互相用眼神交流了几下,只默默地看着台下,不做声。
桃染染一步挪到伽耶先生身边,双手拉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低声道,“师父,别生气,只是学生们一处玩闹,不小心的。”
她悄悄斜睨了一眼萧迟,他双腿修长撑在身侧,手臂置于膝上,隐隐抬了抬唇角。
武帝刚刚尴尬一笑,“原是女娘之间的玩笑,伽耶先生还真是护着自家弟子。”
伽耶先生垂眸,“陛下刚刚不是还说要赏赐我这劣徒,不会变卦吧?”
武帝听伽耶先生亲自举荐,目光微凝,随即拂袖缓缓道:
“桃染染于鸿胪算试之中思路清明,心法独辟,临题立解,实非常人所及。又能洞察时势,兼通地理水利之学,堪为一用之才。”
他目光一转,望向跪在殿下的女子,声调一顿,语意昭昭:
“着——封桃染染为鸿胪寺司宾署九品署丞,入文班序列,掌文牍往来,通番礼制,暂助鸿胪诸事。”
“兼授官学女子博士,令其入宫教习女学,于景和公主等贵女处设课讲授,准称‘先生’。”
“另敕命其协同工部、户部,往来调度与南越、西凉之三国水工合作事宜,专司归海泽堤坝建造沟通筹议之责,可旁听会议,有议策之权。”
“虽为九品,职不在卑,责甚为重,望其谨慎行事,不负朕意。”
圣旨甫一落下,
桃染染伏身叩首,嗓音清颤却字字分明:
“臣女桃染染,谢主隆恩,谨誓不负所托,敢以微命应万分之责。”
九品,她如今也是官身了。
武帝满意地抬手:“赐座。”
而位于内殿东侧、簇拥而坐的一众贵女——出自王侯之家、郡主郡君亦不在少数——神色却变得微妙起来。
景和公主李静姝面色不动,垂目抿茶,唇角似笑非笑,手中玉盏却转了两圈。
而坐在她下首的傅嘉惠却当众轻嗤一声,似未掩声。
左首边的成国公嫡女低声道:
“不过是九品罢了,怎的还封了个‘博士’?‘先生’也配她来做?”
傅嘉惠斜睨着桃染染的身影,眼底不屑愈盛:
“算得再巧,也改变不了出身,座位不还是离我们老远。”
明月郡主轻声嗤笑:
“连‘伽耶先生’都敢攀,果然有些手段。”
萧迟拧眉,看向下方桃染染端坐于殿中,潋滟生辉的桃花眼里满是得意之色。
——
鸿胪大会还没完,桃染染就与鸿胪寺等官员接待了南越和西凉的使者,并协同工部官员一起商谈了几次堤坝修建的会议。
虽然武帝是下令桃染染可以旁听,还可以参与讨论,但其实真正议事时,并无人理会她。
一日刚刚散会,萧暮恰巧从工部衙门路过,便要送桃染染回家。
其实桃染染自从秋狩回来,就买了马车,可依然愿意与萧暮同车回了西南角门小宅,并且这次萧暮下车与她并肩往胡同里面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萧暮在桃府门前停下脚步,四目相对。
他问,“想好了吗?”
“什么?”
萧暮喉间溢出声笑,“总不会是修建堤坝之事。”
桃染染的手指掐进手心,她深吸一口气,“哪日?”
自然是萧暮之前提及再去战王府用饭,见战老王妃之事。
见面的事就放在七日之后。
桃染染如今是官身,萧暮的亲事也可以提上议程。
只是如今桃染染要去参会议事,随时旁听,她也次次都到,另外再加上官学的课,桃染染一下子就变得很忙。
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备不完的课。
至于萧迟,自从秋狩之后,他就离开京城去办事,一直未归。
桃染染还是依然从曹红豆的嘴里听说他的事情。
然而他是去南方与暹罗,星洲,签订了一个长期贸易协议,这边南越使臣在大雍,他则去了南越旁边的暹罗和星洲,谈了铁矿运输,和粮食的生意。
致使这边西凉和南越非常被动,只能不在挣扎放弃堤坝的主事权,全权由大雍主持。
所以,这边的议事和谈判,其实都是虚无,消息一出,大雍朝堂上一片叫好之声。
曹红豆说,“你知道为何长兴侯裴家一直与战王府不睦吗?”
不等桃染染开口,站在一旁的曹红豆便率先答道,语气不急不缓,眼神却颇有锋芒:
“裴小侯爷之前就南下谈海贸之策,主张松弛海禁,扩大民间出海通商。依他之意,倘能开放港口,设商税之制,便可引南洋诸国之香料、玉石、异布入市,既富民间,又通货源。”
她略顿片刻,又道:
“此事本应归市舶使掌理,然涉外商路终需鸿胪主持,而这些衙门圣上皆让都察院掌管。”
“可萧都史却一贯持异议,言朝廷须宏观调控,以防海外乱贾扰乱本土市井,以‘官制民引’为本,防患未然。”
曹红豆说,“我爹说,此次圣上却密令让萧都史去谈判,朝廷官船与这两国签了贸易合作,让裴小侯爷协助此事,他知道后气得砸了好几个场子呢。”
桃染染却觉得能从萧迟手里抢了个协助的差事,已经很是不容易了,裴小侯爷该是知足才是。
正巧这天就是约定好的见面之日,桃染染从曹家回来换了衣裳,战王府的马车就来接了。
她其实有些害怕这种正式见面,不过还好萧迟不在京中,但转念一想,日后与萧暮成婚要在王府生活,那就逃不开与他见面。
萧暮亲自来接的她,桃染染之前与张夫人说了此事,张景荣很是重视,特意为此准备了礼物。
倒使得桃染染有些紧张,张夫人却说,”不论结果如何,就当是晚辈去拜见长辈,也合该有这礼数。”
张景荣准备了一套瓷器和一匣子上好的白茶。
她尽量打扮的年轻小女娘的风格,年轻淑女风,与往日老成持重的风格不同,一身杏色百褶裙,款式简约。
桃染染捧着礼物头一次走进战王府后宅时,突然就意识到,她真的走入贵族圈子里了。
战王府的后宅要比前院大几倍,过了一个硕大的宽门,后宅的老嬷嬷便来迎人。
萧暮说,“你先跟嬷嬷进去,我一会儿就来。”
桃染染也没多问,便老老实实跟着老嬷嬷走。
这里的结构无比精致繁杂,稍不留神还真的能迷路。
老嬷嬷带着她去了养心堂,是老太君居住的院子。
“您稍微等一下,老太君正在佛堂,一会儿就过来。“
“谢谢嬷嬷为我领路。”
老嬷嬷接过桃染染手里的礼盒,请她坐下。
桃染染规规矩矩的在这处的众多椅子中,选了一个居中的坐下。
她环顾了一圈,老太君的院子是一个四进的四合院,此处应该是会客用的,上手两张太师椅,旁边有屏风,博古架等装饰。
这样的宅子她还是头一次进来,往常看见的不过是这种世家宅院的一隅。
四处摆放的都是名贵的瓷器和青铜摆件,空气里全是果香,丫鬟很细心地留了窗缝,屋子里温度很高,却也通风。
桃染染即使脱了外袍,也不觉得冷,此处的地龙比曹家和宁远侯府的烧得都旺。
桃染染这样想着的时候,旁边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微叹,惊的桃染染瞬间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