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层朝南的房间内,空调开了一夜。地板上睡着抱在一起的一男一女,他们互相面向着彼此。

男人的胳膊上枕着女人的脑袋,而女人身上裹着一条乳白色的毛毯,她只露出一条腿,搭在了男人的腿上,像一只八爪鱼。

檀盏眼珠子转了几圈,慢慢地睁了开来,在视线缓慢变得清晰之前,她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是浴室里洗发水的味道。她颤动着睫毛,倏地意识到她整个人都被边越搂在怀里,头顶抵着他的下巴。她要往后仰好多才能看清楚边越的全脸,睡着的边越眉眼很清淡,少了几分疏远。意外的是,他的睫毛竟然挺长的。

檀盏正出神地盯着看,忽然,边越也睁开了眼睛,带着几分没睡好的惺忪感,和她对视上了。也不知道是谁的瞳孔率先地震,最后,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所有宁静。

小夏医生知道檀盏一直都很关心丁紫娟的病情,所以在丁紫娟急产被送进手术室的第一秒钟就通知了她:各个科室的主任亲自上场,准备打这一场“硬仗”。

檀盏僵硬着身体,回答道:“好,我一会儿也过来。”

玄关处,檀盏穿鞋子时边越才重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怎么袜子还穿的一粉一白,跟个小傻子似的。”他说着,下一秒就直接蹲在檀盏的面前,托着她的脚腕帮忙换上了一双新袜子,最后还捏了一下她的脚尖,问:“是去医院吗?我送你。”

檀盏到医院以后并没有守在手术室前。见心外很忙,她便换了衣服去门诊上帮小夏医生的忙,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最后,护士跑过来通知说丁紫娟生了,情况比预想的要再差一点,现在人在ICU,大出血,是割了子宫之后才强行捡回的一条命。

檀盏停下在电脑上输入病历的动作,她问:“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护士回答:“男孩,只有900克。”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间,檀盏竟然很庆幸丁紫娟生的是个小男孩,这样至少她不用忍受婆婆的苛责谩骂了。

檀盏为自己的这份心情感到可耻。

急产过后,丁紫娟的病情更加严重了,她不仅心力衰竭,冠状动脉粥样硬化也再次加深,要做心脏移植才勉强有活下去的可能性,然而心脏移植不是小手术,心脏源是一方面,治疗费又是一方面。

檀盏趴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上,望着病**全身插满管子的丁紫娟,喉咙口有些哽咽,也不知道麻醉过后,丁紫娟能否撑过第一关——醒过来。

一旁座椅上,传出了道精明洪亮的女人声音,语气还挺惋惜的:“唉,可怜我的宝贝孙孙了,一出生连口母乳都喝不上,如果我有奶就好了……”

“妈,这些话你都说了好几遍了,小孩现在在保温箱里,本来就喝不上母乳。”年轻的男子皱着眉头抱怨道,他双手揉搓了很久的头发,大概是在为无力负担的医药费用而焦躁着。

偏偏自己的母亲还不理解他,反过来埋怨:“那我让你娶这种有心脏病的女人回家了?当初相亲介绍给你的那个多好啊,屁股又圆又大的,一年生一胎都不是问题!”

两人吵的声音有些大,来来回回经过的人都扭头看过来。

而檀盏站在原地,认出他们就是丁紫娟的婆婆与丈夫之后,气得面色铁青。本来她是想转身就走的,但是病**的丁紫娟苍白瘦弱的模样与之前鲜活温柔的形象在她脑海里形成了强烈对比,所以她朝着那还在咄咄逼人的老太太走了过去,声线不自觉的颤抖着,质问道:“你是女人吗?你明明也经历过生孩子,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的?就你的儿子孙子是宝贝,你把你儿媳妇当成什么了?她现在生死未卜地躺在ICU里,你关心的却只有你的孙子不能喝上母乳?”

“要……要你管啊……”老太太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她被檀盏狠戾的眼神看到背后都冒冷汗了,“又不是我把她给害成这样的……冤有头债有主的好不啦。”

话音刚落,她的衣领就被拽了起来。

檀盏真的很愤怒,替丁紫娟感到不值。她这么一下,虽然没有直接动手打人,但是引来了老太太儿子的不满。男人将她推开,绷紧着下颌线骂道:“你谁啊,你想打我妈是吧?我要投诉你。”

“那你就去投诉啊!”檀盏也不想忍什么,直接扯下胸口的挂牌砸在男人的身上,“你除了嘴上会说,你为替你生了孩子的女人实质性地付出过什么吗?”

“你!”男人脸色再次一变,说不出话。

最后,檀盏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谁给拉走的。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陶恂初的办公室里了。

一贯温文尔雅的教授对她发了火:“檀盏啊檀盏,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去参与病人的决定,嘴长在他们身上,你是什么耶稣啊,你一开口,人家就要虔诚地信服你?我有的时候真的恨不得你冷血一点。”

檀盏低着脑袋,不想认错:“我就是要说,见死不救,看着病人往火坑里跳,这算什么医生啊?如果您说的那样才是对的话,那我宁愿以后都不要当医生了。”

“不当就不当!”陶恂初也激动地喊了一声,“你这样的性格以后也不可能在行业里好好立足的!”

檀盏委实被吓了一跳,更多的还是觉得委屈。她想扯下写着“医生”二字的胸牌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开,结果发现胸口的口袋上早就空了。

她咬了咬嘴唇,都咬到发麻了。

下一秒,陶询初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没好气地说道:“现在把你老公叫来医院一趟,快点。”

这架势太像上学的时候干了坏事被请家长了。檀盏不肯答应,回嘴:“这关我老公什么事情啊,凭什么要给他打电话……”

“你不打电话,那我亲自打。”

在陶恂初不怒自威的眼神下,檀盏还是可怜巴巴地躲到了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拨通边越的电话,尽量含糊其辞,不想让他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半刻之后,电话里边越的嗓音无比温柔:“好,我这就来。”

边越原本正在俱乐部里开会,他把资料扔给在了桌子上,拿起车钥匙站起来。有人问他要去哪,边越勾了勾唇角回答:“我家小孩被请家长了。”

他说完就走,只留下办公室里一脸懵逼的队员们。

“啥?我没听岔吧,老大什么时候有一个在上学的孩子了?”

“咱们大嫂知道吗?”

“万一就是咱们大嫂生的呢……”

“不管怎样,被请家长这事儿,需要笑得这么自豪吗?”

边越到了医院。檀盏被赶到办公室外面待着,尽管她把耳朵都给贴到门上了,还是听不清里面两个男人在交谈什么,而她的这副糗样还被这层好几个病人家属给看到。

最后,檀盏只好摸了摸鼻子,站到一旁,面壁思过。

陶恂初把早上发生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大概也是有点懊恼刚才冲动的语气,他没再批评檀盏,只是抬起头对着面前的边越说道:“我早就知道小盏这样的性格要出事的,正好她五一那会儿也没休假,这两天你带着她去外头散散心吧。”

边越点头,紧接着,他又被眉头都拧成结了的陶询初问道:“我看这个小姑娘长得漂漂亮亮的,没想到发起脾气来也这么疯,听在场的护士说她还把自己的胸牌往病人家属脸上砸……你在家,没被她打过吧?”

边越失笑,否认道:“没有。”

陶询初叹气一声:“总之你就好好安慰安慰你老婆,别凶她,我这么多年就看上她这么一个徒弟,不能真的没有了。”

办公室外面,檀盏正用自己的脑袋撞着墙壁,边越抱着双臂看了她好一会儿,她也没有察觉。

还是有个小护士经过,说了一句:“呀,檀医生,你老公来啦。”

檀盏才“嗯”了一声,反应过来,她看向身旁的男人,问:“怎么样啊?陶教授和你说什么啦?”

边越觉得她这样子有点好笑,收敛起眼底的笑意,故意捏造了一个谎言来逗她:“你被医院开除了。”

边越本来还以为能看到檀盏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没想到她不可置信地冷笑了一声,回过神来指着办公室关紧的门就骂:“开除就开除,我还不想干了呢!我的性格怎么啦?你当初就别把我选来心外啊,足以证明你的眼神也不好!”

边越眼皮一跳,立马抱走了她。

上车之后,檀盏仍然泄气着。她把脑袋靠在右边车窗上,撞啊撞的,连身上的安全带都是边越帮她插好的。

正难过到不行的时候,男人没踩油门,低声说:“刚才骗你的,你没被医院开除,陶教授给你放了假,让我带你出来散散心。”

檀盏:?

这下好了,她正好有了可以出气的免费沙袋,满脸通红地喊道:“干嘛骗我呀,我已经很不开心了。”

边越道歉倒是诚恳:“对不起,我的错。”

然后他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檀盏歪着脑袋看他,不解地问。

“没怎么,就是在想,开家医院的话需要多少钱。”边越板着脸,特别认真,还扭过头来征求她的意见,“或者,开一家蝴蝶酥店呢?天天搓面团,我们可以卖一半,自己吃一半,你也喜欢吃蝴蝶酥。”

檀盏被这句话逗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小地问道:“我们要不要一起去西藏?去完成我们高三那年的约定。”

边越拒绝了,因为时间上来不及,但是他说等到了冬天一定会带她去。那个时候西藏下了雪,在漫长枯燥的白日结束以后,燃起篝火,喝着酒等待积雪的融化,一天融不了,那就再等一天,夜晚可以一起牵着手,边数星星边醉醺醺地走回温暖的屋子里。直到藏历新年的那一天,去雪山上,感受来自高原的风。

那个时候,许下的所有心愿,都会被神明听见。

檀盏听他这么认真地说,忍不住弯起了眼睛:“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就好像已经去过了一样。”

边越笑了笑。他确实已经去过了,前几年骑着摩托车一个人进藏,也是在冬季,一路上温度零下,傍山险路中好几次被风沙尘土吹得睁不开眼睛险些出了意外,但却因为心中有执念,他至始至终没有放弃过。

他在雪山的山顶上许愿,想见她。心愿在这一刻成真,只要睁开眼睛,她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