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飞并不是s市本地人。
他的奶奶在一天后乘火车赶来医院,按照当地风俗,不打算给孩子办葬礼,尸体要直接送去殡仪馆火化,或者就交给医院处理,否则小孩不懂事,牵挂着人世间,影响下辈子投胎。
然而一夜之间白了所有头发的飞飞母亲并不相信这些,一来她想好好告别自己唯一的孩子,二来则是飞飞生前也说一定要等治好病了再回老家玩,他喜欢新鲜的空气,这里的高楼大厦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家子意见不统一,在医院大吵大闹着。
最终,飞飞姥姥出面,坚持自己女儿的想法,送孩子回去办葬礼,也同意了婆家提出的离婚,办完葬礼她便会带着女儿和外孙的骨灰离开。
葬礼当天,檀盏调好了值班,挽起长发,换了黑色的私服,准备等裴宴礼一起出发去参加飞飞的葬礼。她刚到走廊内,就撞到了正吃着一板巧克力回来的陶询初,陶恂初叫了她一声,然后问她准备去哪里。
檀盏闷声回答道:“去参加飞飞的葬礼……”
话音未落,陶恂初就一脸凶相厉色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不准去,这些事情和你没任何关系,你去见那死去的孩子的家属,有什么意义?”
檀盏都被吼懵了,她还是第一次见陶教授发这么大的火,最主要的是,她挺不理解的,为什么不允许她去参加病人葬礼?
陶恂初回办公室前,语气仍然愠怒:“你要是有这个空,不想好好休息的话,就把病历全部都再整理一遍,否则最后在心外科考核的分数,你就是零分!”
几个经过的护士都被吓到了,绕得远远的,不想触霉头。虽然这种训斥规培生的情况在各个科室都很常见,但当其中一位主人公换成是平日里爱开玩笑的陶教授时,大家都感到惊讶且害怕。
檀盏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她真的要去整理病历吗?她不知道这是带教的气话还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夏医生走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快回家休息吧,难得有假,教授真正的意思是这个。”
“可是……”檀盏声音越来越小,还有点委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大脑一片空白的她到底是讲了什么话。
小夏医生深叹一口气。
原来,陶教授年轻的时候有个很要好的朋友,那人之前在这家医院的肿瘤科工作,医术高超,但因为没有救活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他像是囚犯一样被家属押着去病人的墓碑前跪下磕头,回来后,他说以后再也不要当医生了。再后来,这位医生去了一个小县城的医院里上班。
“小檀医生,陶教是很看重你的,当时医院要分配你们几个规培生,即使你成绩是第一名,很多教授还是担心你是女孩子体力什么的不比男生,所以不想选你,只有他第一个点了你的名字,然后直接离场。”
檀盏愣住,眼睛抽搐了好几下。她觉得有问题就要解决,道谢完后转身跑向陶恂初的办公室,进去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连门都没敲一下。
檀盏结结巴巴地开口:“教授……”脑袋都要埋进地里了。
陶恂初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苍劲有力,“低着头做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事情。刚才我的语气不太好,但是小盏,你要记住,太揽责任心在这条路上是走不长的,比起救死扶伤,难道你自己的自尊心就一文不值了吗?”
檀盏小声回应:“我知道了。”
而后才听见陶询初向她解释原因:“那孩子的母亲签署了器官捐献书,他的奶奶好不容易才点头答应办葬礼,结果孙子没有全尸,便怪上了医院,你今天要是去了那场葬礼,你就是他们怨恨的发泄口,被骂被推搡几下也就算了,万一伤着你了呢?你是想往后一辈子连把手术刀都拿不稳吗?”
檀盏睫毛轻颤,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
最后,陶恂初还给了她两板巧克力,笑着说道:“但你善良这事儿,我没办法批评,你人太好了。”
檀盏拒绝了裴宴礼,嫌他一直打电话过来很烦,最后直接手机关机。当她磨磨蹭蹭地从医院里出来时,已是傍晚,云团之中乍现千万缕金色的光芒,晚霞从地平线处晕染开,闪耀着平静的灿烂。
檀盏莫名不想回家休息,乘上地铁之后,随着人流竟不知不觉在一个公园口下来了。她看到公园大门处题着名字的红木牌匾,才想起这里她曾经和边越一起来散步过。
公园里景致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不过树木长势更茂盛了一些。檀盏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低头剥着自己的手指甲,想的事情很多,还很杂,大脑乱乱的。她虽然被劝服成功,没有去飞飞的葬礼,但心里还是一直记挂着。
不远处是个小型的儿童游乐设施场,孩童欢笑的声音时不时被风吹来。檀盏低垂着脑袋,思绪好像拐进了一个死胡同里,难过的有点想哭,她正准备抹一下眼角时,头顶上忽然笼罩下了一片阴影。
抬眼一看,是边越,他轮廓逆着金光,神情淡淡地盯着她。
“你怎么会找到我的?”檀盏不可置信地问道,毕竟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座公园。
边越向上勾了勾唇角,嗓音有些哑:“这里是构成我人生中幸福的一个瞬间。盏盏,我在想,这会不会也是你的。”他还带了三支白**来,外面黑色的卡纸包裹着,很小的一束花,花瓣干净纯洁,一尘不染。
檀盏看着他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棵苍天古柏,那棵树浑圆挺拔的枝干遒劲有力,绿叶常青,繁茂生长。随后,边越低声说道:“树都是有灵性的,你可以和它对话,那个孩子会听见。”
檀盏相信了。她接过那束小白菊,放在了地上,靠着树干,她站立了很久,黑色裙摆被风掀起。半晌后,檀盏才轻轻地说道:“飞飞,下次不要再来这么痛苦的人世间了吧。”
话音落下,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的边越终于也开了口,他说:“檀盏,你不要麻木,你还可以做得更好的。还记得我高三那会儿和你说过的话吗?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自己的夜路。”
檀盏停顿住了呼吸,整个人都被钉住。她没想到边越会说这些,也在这一刻,恍然大悟为什么他会在自己心中所有人的序列里,永远都拔得头筹。
大家安慰她时,都只说她已经做得够多、够棒了,可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飞飞还是去世了呢?她不想与命运妥协,永远都不想。
边越把她牵到了木椅上,轻声说:“你一个人待会儿吧,我去给你买瓶水。”
游乐场对面就有一个木屋小卖铺。边越排队买了两瓶矿泉水,故意在原地逗留了一会儿,想给檀盏留独处的时间。他很感谢陶询初给他打了电话,开车准备去找檀盏时,他经过了这座公园,然后下意识地就打了方向盘,就仿佛冥冥之中檀盏真的在指引他。
湖边,有卖气球的商贩在吆喝,哄着路过的家长:“给你家小朋友买个幸运猪的气球吧。”
边越余光一瞥,迈动双腿走过去买了一只,扯着白线,藏在身后。他回到树下的长椅前,看着面前的小姑娘,笑着说道:“盏盏,给你个礼物。”
檀盏本来还很好奇是什么礼物,一抬头,她就清楚地看见了边越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了一只粉红小猪,气球圆鼓鼓的,耳朵上还戴着漂亮的蝴蝶结。
边越说:“把手给我。”
她于是乖乖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紧接着,边越把气球的白线绕在了她的手腕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梭于线之间,连续打了两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气球会把你所有的难过都带到天上去。”边越弯着的眉眼里溢出笑意。
檀盏半举着自己的左手,系着的气球飘浮在半空中,总有一股牵引她向上的力量。她盯着粉色小猪看了好久,蓦地,脑袋被一只手掌揉了揉。
边越轻叹了一口气:“所以开心点吧,小朋友。”
即将逝去的霞光裹挟了一抹聒噪,檀盏好像听到了那一年江宁早蝉的鸣叫声。
黄昏中,她屏住呼吸很久很久,忽然抬眼,直视着边越漆黑的眼眸,一字一顿地问道:“结婚吗,和我。”
她很认真,说这话可能是一时冲动,但本意不是。
丁紫娟说的那些话没有错,与其平平淡淡地活着,为什么不能轰轰烈烈地去大胆爱一场呢?
——最重要的是,她还有感觉,一直都有感觉。
面前,边越无动于衷,仿佛一块呆讷的石头,一言不发。
他像是要拒绝。
也是,不久前她才在天台上亲口对他说过,她不想谈恋爱,结果现在话题直接跳到了结婚。
檀盏咬了咬舌尖,为自己找借口辩解:“你别误会啊,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不结也没事的……就是我们医院有分配离得很近很近的小区房子,但是第一批只优先考虑那些有家属的员工,你如果可以和我领个证的话,我就可以申请一套……而且我来付房租就可以了,你不用担心。”
闻松霖之前有说过边越住半地下室、替父还债的事情,檀盏想,如果她能为他提供住处的话,一定可以让边越减轻很多负担。
边越还是没有回答,他深邃的眉眼拧在一起,直勾勾地看着她。
檀盏心想,完了,这人一定是把她当莫名其妙的傻子看了。她还要脸,抬手给自己扇了会儿风,自圆其说道:“没关系,我懂你不说话就是拒绝的意思了,你别放在心上,我刚才就是抽风了,为了早上能够多睡几分钟,我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话尚未说完,边越就打断了,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不是……我不拒绝……我只是在想戒指应该给你买多大的好。”
他低头看向檀盏的左手,认真而窘迫地道:“盏盏,我只牵过你几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