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清早,不知道是哪位“体贴”的家属送了两箱红红火火的旺仔牛奶到心外科,檀盏起床开完早会,跟着小夏医生忙到屁股都没沾凳子一下。

早在医学院时,檀盏就听说过科室收到旺仔牛奶还有芒果、火龙果之类的东西,一整天都会忙到灵魂飞升。她本来是不太相信这种没有科学依据的“医疗魔咒”的,但此刻也不得不感叹前辈们的话果然有他们的道理。

她忙得晕头转向,甚至顾不上门诊,连续被拉到两个手术里去做助理,缝针打结。

尤其是第二台手术,病人是个救护车拉来的七十多岁老人家,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右冠闭塞,主动脉瓣和二尖瓣中大量反流,抢救过程中到处渗血,后来问了家属才清楚,病人有出血性紫癜的病史,一直都在服用激素药。

离开手术室时,檀盏腿和手都快要一起抽筋了,就差在地板上爬行。

相比之下,每天跟着陶恂初一起晨跑的小夏医生身体素质就强很多,小夏医生极力邀请檀盏也跟着一起锻炼体力,檀盏吓得直摆手。

这时有护士小跑过来,她拿了一张白色的抢救记录单找刚才的急救医生核查签字。

小夏医生不再逗檀盏玩笑,说道:“檀医生,最后结果那栏你来填上去吧。”

檀盏点点头,把记录单贴在墙上,拿起黑色水笔,龙飞风舞的在记录表的最后一行上写上文字。

——16:02分,心肺骤停复苏成功。

她,也救活了一个病人。

护士拿着记录单匆匆离开后,檀盏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眼墙壁上的时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竟然已经到了傍晚。她一拍脑袋,想起今天做手术的人还有闻松霖!

陶教授还没下手术台,檀盏从护士长口中得知这个消息,转头就往那间手术室赶。

今天有雨,医院内也是阴沉沉的。雨点不轻不重地敲打在透明的窗户上,“啪嗒——啪嗒——”声惹得人心生厌烦。

各间手术室分得很开,檀盏一路小跑,到闻松霖的手术室外时已经气喘吁吁。

家属等待席上,边越坐在寂静的角落,背影很颓废,他手撑在膝盖上挡住了脸,额前几缕碎发垂落下,安静得仿佛和身后沉默的白墙一样。

大概是手术时长超过了预估,让他担心了,檀盏想。她无意识地迈动双腿走过去,心里的打算是,不管怎样,为昨天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而道个歉,毕竟她还吃了他买的牛肉拉面,不应该那么不懂事的。

可当她走到边越面前时,大脑还是一片空白了。她张了张嘴,好长一段时间后才说道:“没事的,你不要担心,有可能是要更换整个起搏器,所以延长了手术时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还有昨天晚上,很对不起。我说的那些话,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边越缓缓抬起头,或许眼睛闭得太久,睁开时视线反而模糊不清了,他眼眶涩到发痛,红色的手术提示灯有几分映在面前女孩的身上,把她轮廓照得刺眼了一点。

他将头仰后靠到白墙上,看着檀盏,哑着嗓子突然问道:“如果我们第一次重逢那天,是我心脏出了问题需要动手术,你听了会怎么做?”

檀盏静止住不动了。她看着眼前的人,两只手藏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用力掐着虎口,但最后还是不想自欺欺人。

她声音小得像只蚊子:“如果你没有家人了的话,我会申请成为你的手术监护人。”

坐在公共座椅上的男人偏过头,似乎轻笑了一声。檀盏则是低下了脑袋,正愣神着,余光之中仿佛瞥见了边越从椅子上站起来,他速度很快,墙上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

下一秒,她的脸就被两只很大的手掌捧了起来。

吻来得比夏天的暴风雨还要猛烈,夹杂着清冷木质香的气息融入了更深层次的燥热,直逼进她的喉咙口。

檀盏觉得自己好像耳鸣了。

唇瓣之间的厮磨,炽热缠绵。直到她没有办法呼吸,开始剧烈挣扎起来,边越才退开。

一束暗淡的光照在了她和边越的头顶上。

外面雨还没停,空气中不断浮动潮意。檀盏反应过来唇瓣上酥酥麻麻的后劲,瞪大了眼睛,继而,她感觉心里像是浇了一瓢沸腾的油,怒气正“滋滋滋”的往外冒。

她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边越的唇上可能是沾到了她的唇膏,他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让檀盏瞬间不安分的炸毛了,她气到甚至不想开口质问,抬起右手往这个“轻浮浪子”的脸颊上扇去。

这时,手术室门口的灯蓦地由红色转为了绿色。

陶恂初从里面走出来,站定一会儿,认出了边越是监护人,走过来道:“放心吧,闻松霖的手术很成功,开胸之后情况有点险峻,按照之前和你讲过的第二方案,我们还置换了主动脉血管,所以手术时间超长了。”

下一秒,他注意到了檀盏也在,而且脸还跟发高烧似的红到滴血。

檀盏甚至不敢跟陶恂初说上一句话,立刻就转身同手同脚地走进了楼梯间。那板正而僵硬的动作,就和在手术室里第一次做开胸手术时一样,紧张到不行。

陶恂初收回目光,挑了挑眉,对边越道:“檀医生你认识吧?昨天晚上开完短会,她说什么也要我做完整台手术,连最后的缝针也要我来。小姑娘看着温温柔柔,性子蛮倔的,你加油。”

楼梯间的灰色消防门,闷重关上。

檀盏一会儿上楼,一会儿又下楼,完全六神无主。

这个时候,田笛突然打来视频电话。檀盏接起,但满脑子都是刚才边越亲她的画面,她坐在冰冰凉凉的楼梯上,两只耳朵火烧火燎的发烫,一点儿都没功夫听电话对面的田笛在说什么。

田笛问:“盏盏,你在听吗,喂?”

她叫了好几声,檀盏才回神。

“嗯,我有在听的……你刚才说了什么?”

“算了,你真是忙傻了。”田笛叹气,只好又叮嘱一遍,让檀盏记得把她寄过去的蛋糕及时吃了,否则天热容易坏。

高考后,檀盏一直和田笛保持着联系。田笛高考发挥得很一般,大学时的一次古典舞比赛中又不小心伤到了腰,再也不能跳舞。她十几年只为一件事而活,可偏偏这件压上她整个人生的大事,她再也无法做了。那段时间,田笛绝望到不想活。

最后是檀盏找到她,鼓励了她,说她高中时就很会做甜品,为什么不开个店试试。

怎么活都是活,死却只有一条路,后来田笛便去学了做面包,开了店。现在,甜品店在江宁生意爆火,不少其他城市的顾客都慕名而来。

檀盏笑了笑,回答道:“嗯,我会记得吃的。”

她话音刚落,田笛就按耐不住地问:“对啦,你和边越怎么样了?上次听你说,他的那个朋友就住在你们科室?”

檀盏听到边越的名字,脑子里瞬间就又只剩下刚才那个画面,她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啊?没怎么啊,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田笛似乎叹了口气,临挂断视频前,她又想起了重要的事情:“盏盏,咱们高中下个月要举办校庆呢,班长说可以搞个同学聚会,你有空来参加吗?”

檀盏撇了撇嘴,心想,也不知道她这种插班复读一年的是否也能算老同学,但这话说出口有讨打的嫌疑,于是,她推说尽量回去,医院忙,调休不一定能申请下来。

这通视频电话多少帮檀盏平复了一些心情,她返回门诊,逐渐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

最后一个病人看完,没等檀盏松口气,有个护士气喘吁吁地跑来,通知她赶紧去重症监护室。檀盏一惊,随后才知道是闻松霖麻醉醒了,现在正吵着闹着要见她。

檀盏走进监护室,皱着眉头问道:“是身体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闻松霖脸上戴着氧气罩,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上面还夹着监测血氧饱和度的传感器。

“我已经支走越哥了……檀医生,我有些话一定要讲出来给你听。”

本来他是想着手术前就讲完的,没想到那会儿压根没见到檀盏,闻松霖觉得,既然他从今天这台手术上顺利活下来了,他就一定要讲清楚。

檀盏先检查了各项仪器上的数据,记录下来,发现都很平稳之后,才有心情听闻松霖讲话。他半遮住的脸上此时竟然浮现出了一种潸然泪下的情绪。

“檀医生,你一定不知道五年之前的越哥,还住在连阳光都照不到的半地下室里吧?为了还他父亲欠下的那些债,为了他自己能够勉强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他那会儿每场比赛都赌上了自己的性命。经历过车祸,锁骨上留下了很长一道疤痕,胃病也是那会儿得的。”

“不过,他从来没有感谢过苦难,他感谢的是苦难没有去找你。”

ICU内沉默了很久。

这种无声,在檀盏的心里,却是震耳发聩。

她从来没有想象过那个在她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分开之后,会经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他也没有和她提起过。

檀盏失魂落魄地走出重症监护室,闻松霖说的最后一句话永永远远地刻在了她的心头。

——“边越放弃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的人生而已。”

檀盏在冰凉的白瓷墙上靠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腿有点麻了,涣散的思绪才重新归拢,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双腿血液循环不流畅,每走动一步,脚都仿佛踩在锋利的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