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闻松霖动手术的前一天,檀盏都让自己沉浸在她过去最讨厌的忙碌之中。

虽然作为8号床的主治医师,她没办法不查房,但檀盏每次只围绕术前注意事项说事,就算是感受到沙发上边越的视线,她也不会转头,最多叮嘱一句:“晚上还是不要太忙,作为监护人要好好照看病人。”

双方似乎陷入了一场默契的冷战。

但这天,闻松霖量完血压却叫住她:“小檀医生,你明天能不能也进我的手术室啊?这样我老大能放心一点,别看他平时什么话也不说,其实心里可担心我了,要是我出了什么事情的话,他一定会难过死。”

檀盏转头,沙发上坐着的边越背脊挺直,一言不发。

她收回视线,不痛不痒地对闻松霖回答道:“不用担心,手术很简单,而且还是陶教授亲自操刀。”

闻松霖欲言又止,没能留住檀盏离开的脚步。

床头柜前落了一支黑色水笔,他拿了起来,想让边越追出去还给檀医生,但边越只是接过笔,然后把买好的早餐拿了过来。

见状,闻松霖也只好叹口长气。

下午飞飞进行了各项检查,檀盏亲自赶到检测中心拿报告,心情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小家伙总梦想着快点回到学校,重新站上足球场“叱咤风云”,但现在身体情况一天比一天差,他慢慢会连下床都变得困难。

拿到报告的陶询初戴起了眼镜,看了所有的指标数据后,低声说道:“准备通知这孩子的父母吧,如果接下来再发烧,或者是血氧掉到70以下,就要考虑上ECOM了。”

ECOM,体外膜肺氧合,主要用于对重症心肺功能衰竭患者提供持续的体外呼吸与循环,这机器不提日常开销,开机一次就要五六万块钱。

檀盏“嗯”了一声,步伐沉重。

她带着一套皇家马德里球场的乐高积木去飞飞病房,积木一共有五千八百多个零件,檀盏想,等小家伙拼完,他的病也一定就好了,可以出院了。

飞飞看到积木两眼放光,檀盏忍不住摸了一下他的脑袋,为他解释道:“你认识这个足球场吗?在这里发生了很多很多神奇的赛事,意味着无上荣耀与光辉历史。飞飞,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也会站在那里的草坪上踢足球的。”

檀盏其实不太懂足球,不过她记性好,以前课间边越也会和班里的男生聊些足球赛事,她听一遍就全部记住了。

接下来还得去见飞飞的父母告知他们情况,檀盏放下礼物就准备离开,可没想到她刚走到病房门口,小家伙突然下床,跑来抱住了她的腿。

“谢谢你,盏盏姐姐。飞飞觉得自己的病真的快要好了,晚上也不会觉得心脏痛,这一切都是盏盏姐姐的功劳,是盏盏姐姐你把飞飞给治疗健康了!”

檀盏想快点把他给抱回病**,可是这小家伙看着瘦瘦巴巴的,力气还挺大,他往后倒退一步,认真地说道:“所以盏盏姐姐一直都留在这一楼好不好?飞飞不想你去肿瘤科。”

檀盏没想到他人小鬼大,还会偷听她和丁紫娟的对话。

檀盏摇摇头,解释:“可是姐姐有必须要去肿瘤科的理由。”

一听这话,飞飞立刻鼓起了腮帮子,他用颇为稚嫩的童言童语大声质问道:“为什么吗!盏盏姐姐怎么也和学校里那些讨厌的老师一样,只喜欢学习成绩好的同学?就因为飞飞生的病没有那些癌症厉害,盏盏姐姐就不喜欢了吗!”

病房外,边越经过。他拿着黑笔想还到护士台,听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停顿下了脚步,安静地靠墙,有点想听檀盏要怎么回答这个小家伙的问题。

檀盏愣了几秒钟,随即蹲下身和面前气鼓鼓的飞飞面对着面,她拉起小家伙全是骨头的小手,丝毫没有因他是个孩子就态度敷衍,而是很认真地说着埋藏在心里的原因:“不是飞飞想的这样,是因为姐姐以前有一个认识的伯伯,他就是因为得了癌症才去世的,姐姐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个生了同样病的人,才会选择做医生。”

飞飞反问:“那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个飞飞呀?”

檀盏差点儿就被他给逗笑了,连身体都轻晃了一下,她拖长尾音“嗯”了一声,又继续说道:“但是,那个伯伯有个侄子,姐姐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他。姐姐之前其实每个晚上都会睡不着觉,因为姐姐觉得,如果那个伯伯没有去世的话,他的侄子也就不会离开了。”

她想时间倒流,想一切重来。或许,她和边越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病房外面的走廊上,似乎有什么质量很轻的东西掉在了地上,动静声清脆。檀盏一怔,下意识想伸头去看。

病房里,飞飞眨了好几下眼睛,又问:“盏盏姐姐,那你现在晚上还会睡不着觉吗?”

檀盏被转移走注意力:“不会了,有飞飞这么关心姐姐,姐姐每天晚上都能做个很好很好的梦!”

当她把小家伙抱上床的时候,檀盏还轻声说道:“这个社会会是公平的,至少在我这么多年努力构建的体系里,我想你长大,活在变得美好的世界上。”

飞飞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礼貌地喃喃:“那……飞飞谢谢盏盏姐姐。”

在这一秒钟,檀盏衷心祈祷,这孩子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檀盏握拳捶打着自己酸胀的腰间。回到办公室,她才发现热水瓶空了,于是只好又艰难地起身,拿着保温杯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

未曾想,一走出去,边越就迎面走了过来。

他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外套,领口有些乱,额前的几缕发丝盖住眼睛,嗓音闷闷地道:“檀盏,我想和你聊聊。”

“没空。”檀盏果断回答道。

她往前面走,男人抬手抓了一下她的衣角。但檀盏一回头,那只手又立刻蜷缩起来,收了回去,边越薄唇紧抿着,神情哀伤。

檀盏最后心烦意乱地去丁紫娟的病房里待了一会儿,直到护士长来叫她去陶教授的办公室开会,她才起身离开。折回自己的位置上拿本和笔时,她发现那只被她遗忘的保温杯里竟然已经灌满了热水。

陶询初安排了明天的手术人员排班表。他认为开胸手术檀盏上上个礼拜已经观摩过两台了,没必要继续学,便把她安排给了小夏医生,负责急诊。

会议结束已经接近十二点,地铁早已停运,檀盏打着哈欠走出办公室,想着就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一晚好了。

这个时候,边越又一次走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打包盒,低声问道:“盏盏,牛肉拉面吃点吗?”

檀盏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时还以为出现了幻觉,她揉了好几下眼睛,睁开眼看到地上多了双鞋,再抬头才发现是边越。

她觉得这人挺奇怪的,明明那个时候拒绝了她的电影邀请,现在却又一遍遍地回头找她。

檀盏不客气地反问:“给我吃了,那闻松霖吃什么?”话说完又蓦地想起闻松霖明天要做手术,已经禁食了。

边越看穿了她的小情绪,勾起唇角,“这是特地给你买的。”

“我才不要吃呢!”

檀盏在心里骂了一句,可肚子却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最后,她红着脸坐到了医院走廊的木椅上。

月亮挂在树枝上,来自病人家属的拉面放在椅子上,边越打开包装袋,檀盏弯下腰吃了几口,腰部位置突然疼得火烧火燎。

她刚“嘶”了一声,坐在旁边的边越就伸长手臂绕到了她的腰后侧,以顺时针的方向轻轻按揉起来。隔着很多层衣服面料,檀盏还是清晰的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脑海里瞬间从记忆深处涌现出一些回忆。

她整个人都变得僵硬了起来,拿筷子的动作也彻底冰封住,像是一个麻木无感的木偶娃娃,很长时间都回不过神,但腰间的酸涩感委实缓和了不少。

边越一直都在给她按摩着。

天上无声的沉寂长河中,忽然银河坠落。檀盏眼底滑过一丝晦暗,她用手抓住了膝盖上的衣角,死死攥紧着,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可以发出声音:“你当时为什么要一言不发的离开?边越,你有后悔过吗?”

腰上的那只手终于停顿住了,檀盏却并未得到自己想象之中的答案。

男人嗓音沙冷,“后悔。但如果重新回到那一年,我的选择依旧不变。”

檀盏瞬间就红了眼眶,说实话,她从来不能理解什么深明大义,她只知道切身经历下来的过程有多悲伤。这会儿边越坚定的语气真的让她心脏都疼了。

她抬起头,倔强地反问:“为什么?”

男人漆黑的眼底好像给不出什么答案。

檀盏深呼吸一口气,有些哽咽:“我曾经还和我妈妈信誓旦旦地保证过,我说你是个不错的人,要她相信你。你永远不知道我那会儿回到江宁,看着修车铺里的东西被一件一件搬走却找不到你的时候,有多失望。”

她情绪激动。“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你这么做的原因呢?还是你觉得我没那么重要,根本不用理会?”

面前男人似乎想要开口说话,檀盏没有给他机会,强忍着腰上痛感,站了起来。她别过头,窗外暗无边际的夜色里,窒息感扑面而来。

檀盏忍着心脏的绞痛感,在逃跑之前最后说道:“边越,我讨厌你,是你先放弃了我的,不管你有什么原因,你的第一选择都是放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