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多,天色昏暗。
万籁俱寂的雪夜,有几颗星星挂在树梢上,缄默不语着。
檀盏在雪地里躺太久,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边越也是一样的。
他们回到一楼已经关了灯的修车铺后,他低声说道:“先去我房间里换件衣服吧,不然要感冒了。”
二人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大伯好像已经睡下了,路过黄启他们的房间,能够清晰得听到里面还有打游戏的声音。
边越的卧室在二楼最靠西。
推门而进,率先入目的就是一张靠墙的单人床,旁边摆着书桌和架子。整体个房间颜色只有灰白黑,天花板上的吊灯倒是暖黄色,光线十分柔和。
他的房间很干净,还有一股好闻的淡檀木香。
檀盏怀里被塞了一件卫衣和裤子。
“你就在这儿换吧,我去卫生间。”边越说完就随手拿着另外一件干的衣服走了出去。
卫衣很宽松,好像能同时塞下两个她,裤子也长出很多,卷了好几圈才不妨碍走路。檀盏换完衣服后,边越还没有回来,她开始更为好奇仔细地打量起了这间卧室。
书桌上摆放着的东西都是井然有序的,有两本关于修车的工具书稍微凌乱了一些,估计是昨晚看过,还没放好,而书架子上则是有很多玩具赛车的模型,一辆都没落过灰。
她慢慢地看着,还注意到了角落里有一个灰色相框,里面是一位面容温婉清秀的女人,她的怀中抱着个小男孩,这个小男孩应该就是边越。
檀盏刚想伸手拿起,近距离看时,房门发出“咚咚”声,被人轻敲了两下。她僵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站在原地还缕了缕耳边的碎发。
边越走进来后很自然地捡起了地板上,她脱下那的几件湿衣服。
他开了取暖器,然后对着慢慢地烤着,带着热意的亮光折射在他的手背上,指节修长。
檀盏一不小心就碰到了架子上的小音箱,她连忙关上。
“小声点。”边越抬起眼眸,声音很淡地提醒道:“房间隔音不好,别让他们听见了。”
毕竟她是个女孩子,脸皮不管薄不薄,都不应该听到任何她觉得不算是玩笑的玩笑话。
檀盏倒是没有放在心上,背过手,故意笑着揶揄道:“干嘛,二楼我又不是没有上来过,藏着躲着才更加会让大伯他们误会吧?”
她眼珠子狡黠地转了转,还恶作剧地叫了一声。
下一秒,边越放下了手中的湿衣服,走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巴。檀盏重心不太稳,被地上的拖线板绊倒,猛地倒在了那张单人**。
边越也被她一并拽下。
有些熟悉的姿势,但床不是下午的雪地。
电灯泡“滋滋”涌过一阵细微的电流声。
檀盏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又红又烫,她的头发散开在床单上,有几缕好像还被边越压到了,疼得不行。
明明也不算特别小的房间,氧气却很稀缺,她马上都快要窒息过去了!
边越想起身,也不知道是不是床软的原因,第一次胳膊没能撑起来,一弯下去,他的喉结都被檀盏的嘴唇给蹭到了,冰凉又柔软的触感。
“你快点起来啦。”檀盏咬住嘴唇,将脑袋偏向了一旁,她连眼睛都是湿润润的,藏满了懵懂的青涩。
边越再次使力,成功从**起来站到了地板上。他窘迫地清咳了好几声,转移话题道:“你要不要看电影?”
檀盏小声地“嗯”了一下,理了理领子。
然后看着边越对着一个黑屏的电视机死命摁遥控器,她差点儿就笑出了声,指着开关说道:“你好像电源都没插上呢。”
“噢。”边越无比尴尬,这才走到墙边将电视机插头给插上了。
檀盏盘腿坐到了床边的地上,看着电视机上一排排眼花缭乱的影片闪过,她随意指了一下说道:“要不然就看这一页的最后一个吧。”
边越点头,回答道:“好。”
——选中的电影是《星际穿越》。
将近有三个小时。
边越从柜子里拿了一条干净的毛毯给檀盏盖,坐到她的身旁时,她还把毯子分给了他一半,于是俩人膝盖上共搭着同一条毯子,同时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机里放映的电影。
壮阔的镜头,鲜明的台词,恰到好处的配乐。
片尾字幕跳出来时,檀盏貌似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她转头去看边越,看着他薄红的眼尾,惊奇问道:“你哭啦?”其实她自己的声音也很哑。
边越没理她,一个人走到了窗边,开了条缝隙。
他被冷风一吹,瞬间清醒了很多。
檀盏也跟了过去,想到刚才电影里的那句台词,轻声念了出来:“Donotgogentleintothatgoodnight.”
她扬起下巴,看着夜空说道:“我很喜欢这句话。”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边越垂下了眼眸,见她满脸都是明媚的笑容时,也勾了勾唇角,脑海中一闪而过宇宙的某个镜头,他低声说道:“你和我也是相对静止。”
他的右手恰好搭在窗台上,屈起骨节,有节奏地敲动了几声。
·-····-·-·
檀盏笑着收回了眼。她扑闪了好几下睫毛,才仰起头反问道:“那万一是我转得速度更快一点呢?”
耳边的风声忽然呼啸。
边越侧过身,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只用了一点力度收紧指尖。他嗓音沙沙的,一字一顿,认真地回答道:“那不符合我对你的相对论。”
零点时,山上的古钟鸣起,苍老的音浪声在这个小镇上回**。
不少人在门口放炮,“噼里啪啦”声与四射的火光一起庆祝新的一年到来。
最后一声钟响即将结束时。
两人四目相对,边越轻声说道:“檀盏,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檀盏在心里默默说。
桌子上的手机连响了好几声。QQ班级群里,班主任发了个红包恭贺新年到来,满屏都在刷着“新年快乐”。
檀盏切出去,还看到了田笛卡着点给她发的私人祝福,她也诚意满满地回答了好几句。
相比之下,全是亲人的微信就显得冷清了很多,对话框里只有几个公众号统一推送的新年快乐。
檀盏倒也没有觉得失落,她将陆时妄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然后主动对他发送了新年祝福。
边越接到电话,懒洋洋地靠在窗台上。
他听着手机里郑祺飞的聒噪声,压低嗓音道:“你等会儿,我问问。”
另一边的郑祺飞一愣,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问的,也不知道他是想问谁。
边越将手机移开了一些,语气很温柔:“郑祺飞他们在街上放烟花,你想过去玩吗?”
“烟花?”檀盏眼睛都亮了,疯狂地点着头,“当然要去玩,我以前住的地方都禁燃烟花的,我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见到过。”
边越很快回应了电话那端,而后从衣柜里找了件厚外套给檀盏穿,又给她系上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才下楼。
当放烟花正放得起劲的郑祺飞见到边越和檀盏一起出现在他的眼前时,嘴巴都张大了,他不假思索地问:“你们在一起啊?”
他又从上到下打量了檀盏一眼,见她身上穿的衣服有点眼熟,长发还有些湿时,正想不过脑子地八卦点什么,就收到了一道压迫感极强的视线。他吞咽了几口口水,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哪来这么多话。”边越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抢过他手里的仙女棒递给檀盏,然后掀了掀眼皮说道:“打火机拿来。”
郑祺飞浑身上下掏着。
檀盏的手也伸进了外套口袋里,冷不丁摸到一个冰凉的硬物,她缓缓拿出,“啪嗒”摁了一声,有高高的火苗蹿起。
“欸,你有打火……”郑祺飞话音未落就被边越给打断了。
刚才还态度嚣张的人这会儿眉眼温顺,低声下气地解释道:“这是以前就在外套里的打火机,那天去完海边,我真的一根烟都没抽过。”
檀盏“哼”了一声,背过身去点烟花。
她摁了两下打火机就被边越给抢走了,他颇为殷勤地帮忙,“别生我气,你今天想玩多少就玩多少,行吗?”
檀盏转到左边,他也转到左边,转到右边,他也跟着。
看着这二人,郑祺飞连连“啧啧”了好几声。
不远处的石桥上还有人放大烟花,星星点点的火光全部映照在湖面上,当风吹起一阵涟漪,好像一条璀璨的银河。
檀盏抬头看着,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好漂亮。”
闻言,边越缓缓转过了头。
他盯着檀盏的侧脸,低声附和道:“嗯,漂亮。”
一个大烟花放完,郑祺飞从同班同学那儿借了CCD。
他眼珠一转,主动走到边越面前说道:“越哥,和咱新同学一起拍张合照吧,我给你们拍?”
退到远处,他对着二人摁下照相机的快门。照相机像素不高,因为夜间光线不好,成像后,照片还有些复古泛黄。
郑祺飞一共拍了三张合照。其中两张,边越都侧头看着檀盏。还有一张,他的手臂放到了檀盏的肩膀上,笑着看向镜头,背后有新的烟花盛开,缤纷绚烂。
檀盏放了很多很多烟花,玩得特别尽兴,准备回家时都已经快要凌晨两点多了。
她刚想走,边越倏地蹲在了她的身前,一边帮她系着鞋带,一边说道:“这样连系两个结就不容易散开。”
散开的鞋带系完,他还抽了另外一只松松垮垮的鞋带,重新认真系着。
檀盏抬头,看了眼又继续下雪的天空。
等边越起身时,她笑着说道:“世界上好像有比太阳更偏爱我的东西存在了。”
路灯下的雪纷纷扬扬。他好像说:“走吧,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