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果然都改成了自修。
大概是明天就要放元旦小长假的原因,教室里没有多少学习的气氛,很躁动。
郑祺飞很有商业头脑,中午偷偷溜出学校去买的那些零食,有三分之二都加价卖了。剩下几样,他藏在竖起的习题册后面慢慢吃。
檀盏中午的觉还没睡醒。也不知道是天气原因,还是旁边人也在睡的原因,她总觉得这会儿额外困,看白纸上的字都是漂浮起来的。
前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声。
不一会儿,郑祺飞贼眉鼠眼地回过了头,递出一盒黄色罐装的薯片,低声请求道:“盏姐,你帮我打开一下呗?”
檀盏想也没想就接过了。
她头脑晕乎乎的,用指甲盖子去掰透明盖子,掰了两下才掰动。
当盖子打开的那一刻,罐子内立马弹出一条黑乎乎的东西,又长又粗。
像一条蟒蛇!
“啊!”檀盏立马就被吓到清醒。
她一共有两个下意识的动作。
——除了扔掉手里的薯片盒,还向左靠近,大声喊了一句:“边越!”
边越听到这道有些刺耳但又熟悉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先睁开来了。他不由自主地搂住了靠过来的檀盏,一只手搭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拍着以示安慰。
嗓音有刚睡醒的沙哑感,分外温柔:“嗯,我在。”
坐前面的同学没几个敢回头看。
郑祺飞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好像选错了整蛊人选,灰溜溜地去捡地上被扔远了的薯片罐,然后藏着掖着回到座位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檀盏脸倏地红了起来。
她突然觉得吓醒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试卷上的题目慢慢开始进了脑子。
临近放晚学时分,各个教室的广播都涌过了一阵电流声。
紧接着副校长干巴巴的声音出现,逐字逐句地提醒道:“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晚上好。元旦假期寒流繁多,天气愈发恶劣。气象局预计今晚会下暴雪,请师生员工们注意防寒保暖,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尤其是同学们,减速慢行,不要在外逗留!”
檀盏背好了书包,听完广播,若有所思。
到了修车铺后,黄启黄运说今天晚上做了红烧带鱼,极力让檀盏留下吃晚饭。他们甚至还有一丝埋怨的口吻:“你最近怎么都是直接回家,每天晚上饭都多出来好多。”
檀盏瞥了眼不远处正背对着换车门的边越,失落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她抿了抿唇回答道:“今天还是算了吧,我昨天买了面包,不吃要过期了。”
黄启两人也只好点点头,又钻进厨房去看火。
檀盏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
离开之前,她还是背着书包走到了那辆卸了车门的汽车之前。
边越始终背对着她。他轻而易举地就拆下了车门,从肩背到后腰,身躯轮廓如劲竹般笔直挺立,十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顶上昏黄色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很淡的吸引力。
“边越。”檀盏出声叫了他一下。
见人动作怔住,她才踮了踮脚尖,握紧着手指,反复去绞衣角,轻声说道:“如果今天下雪,我们就见面吧!”
她的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到不远处的少年。
他并不为之所动。
檀盏则是觉得脸烧起来,有种火辣辣的疼感。她也没继续留在店里,说完就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边越缓缓直起腰,黑色的眼眸也随之沉了沉。
他还没有来得及多想什么,忽然,门口传来了一道火急火燎的声音:“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走到店外,边越看着眼前的白色轿车和一个身着西装打着领带的年轻男人,低声问道:“怎么了?”
男人看到他,好像看到了救星,音量都拔高了好几度:“快帮我修修车吧,这车开的时候晃得特别厉害,还有一股烧焦味,我都怕它自己燃烧起来!”
他说完才注意到自己面前的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只以为是店里老板的小孩,顿时又泄了气。
边越绕到车后,伸手摸了一下排气管,很容易就判断出了所有情况,“车子烧油了,是你这个车型的通病。”
他又趴下去看了一眼,低声说道:“底盘可能也出了点问题,还有你四个轮胎的胎压差太多了,所以车身才会晃的。”
男人这番话听完,半信半疑了。不过对方的年纪摆在这儿,他还是挺不放心的问了几句:“那要怎么样才能修好呢?你会修吗?修起来要多久时间?”
实在不行,他还是打电话叫人来拖车,拖去4S店里更有保障一点。
边越耷拉下眼皮,“尽量更换掉发动机内部磨损了的零件,胎压很好调,底盘问题要具体看了才能清楚。”
男人一想到待会儿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咬了咬牙,还是把车钥匙给交了出去。
万幸的是底盘钢架没变形,只是被路上的石子刮蹭到了,清理干净就行。
发动机的零件换起来也很快。
边越修好车后试了一圈,没有问题了才交还给等急了的男人。
对方压根儿不在意维修价格是高是低,见车一好,拍着胸脯感谢道:“真的是谢天谢地啊,在这个小破地方还有会修车的地方。”
他激动地眼角都湿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会下初雪,我赶着开车去找我的女朋友。毕竟传说一起看过初雪的两个人,会永永远远幸福地在一起的。”
边越听到最后那一句话,愣住了。
几张现金拿在手里,他都差点儿忘记收好。
他又修好了一辆车祸事故车之后,才上楼洗澡,皮肤上因为染到了一点机油,洗干净花了很长时间。
浴室门一拉开,水雾迷漫。
早就在门外憋尿憋急了的黄运立马钻了进去,脱完裤子后悠然说道:“外面下雪了,真没把我给冻死。”
“下雪了?”边越反问,呼吸都是一紧。
黄运点点头,“对啊,都下了好一会儿了,这雪大,估计一晚上就能积好厚……”
剩下的话边越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听完,他回到房间快速地套了一下衣服和裤子,然后下楼想也没想就拿着摩托车钥匙出发了。
檀盏到家后发现屋子里只有小煤气罐一个人,他正蹲在墙角玩泥巴,捏得小兔子还挺活灵活现的。
桌上摊开着一本皱皱巴巴的四年级数学习题册,应用题部分几乎全空着。
她好奇地翻开看了一下前面的内容,发现大片空白,老师连批改都不高兴了,直接打了最差的等第。
檀盏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么天天不写作业,就知道玩?”
闻言,角落里的小男孩站起身,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我不会写!”
檀盏看了看他,心忽然一动。
大概血缘关系真的是很奇妙的,她放下了自己的书包,朝他招手,“过来,不会的我教你。”
小煤气罐犹豫了一会儿,还真的扔下手里的泥兔子拘谨地走了过来。
檀盏有些嫌弃,让他先去把手上的泥巴洗干净了再碰课本。
等待过程中,她翻了封面,看见姓名一栏,才知道她的这位弟弟名叫:李阳阳。
——是太阳的阳。
檀盏扫了一眼第一题,很经典的甲乙两地题型,她边在草稿纸上画着,边说道:“这种题目不会做就自己画图,看好了,我只教你一次的。”
李阳阳点点头,而后眼巴巴地盯紧着这个“陌生姐姐”。
檀盏讲了一会儿,抿起了唇,反问道:“你看我干嘛呀,我脸上有字?”
她叹了口气,察觉到小孩儿的视线终于落在草稿纸上时,又开始从头讲了一遍。讲完后檀盏将手里的铅笔塞给了他,“听懂就做做看吧,做错也没事。”
一只冻得通红的手颤颤巍巍地出现在了她的眼皮子底下。这手上还生了冻疮,有几个小水泡溃烂了却没痊愈,暴露在冷空气中,肿到有些刺眼。
除此之外,手指骨节部分还有擦伤的伤口。
檀盏从书包里找了一支护手霜丢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问道:“你的手怎么了?是不是在学校还和别的同学打架?”
真是的,那老太婆也不管管。她不是特宝贝这个大孙子的么。
小煤气罐突然就放下了手中的笔,挺起自己的小肚子,睫毛扑闪扑闪地回答道:“是别人先骂奶奶,我才打他的!”
檀盏被他这副样子给逗笑了。
她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经过,所以不作任何评判,只是淡淡地说道:“但是你如果真的想要保护谁的话,应该先自己强大起来才行吧。”
“自己先强大?”小屁孩反问,还站到了凳子上做奥特曼的手势,“我可以泰罗一样变身!”
檀盏无语。四年级,说实话,该懂的道理也确实需要有人教了,需要有人为他以后的成长做指引。
李阳阳写了一会儿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皱着鼻子说道:“但是一点也不公平,别的同学都有爸爸妈妈,我只有奶奶一个人。”
檀盏心脏都紧了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掌给捏住了。
她小的时候,好像也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为什么其他同学的家长会都有爸爸妈妈一起来,而出席她的家长会的人却是公司里那些她压根儿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秘书或者助理;为什么其他小朋友假期可以和父母一起去游乐园玩,而她的童年除了补习班以外就是课外班。
诸如此类,好多好多问不完的为什么。
粗粝的笔尖在纸张上“唰唰”而过。
半晌之后,檀盏才开口,像是在对小时候的自己说:“我读过一本书,上面说太阳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因为阳光既照耀在别人身上,也照耀在我们的身上。”
“你叫李阳阳,你就是太阳。”小屁孩若有所思。
他低着头,手指捏着笔尖继续解题。
檀盏拿着他写完的习题册看了一下,列的算式没有问题,不过在算的时候没有先运算括号里的内容。
李阳阳学会后,从一个破了的笔袋里找出来了一块被切碎的小橡皮,很费力擦着。
“我之前不是有给过你一块富士山的橡皮吗?”檀盏拧了拧眉问道。
话音刚落下,李阳阳藏宝似的,从书包的夹层暗袋里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橡皮给拿了出来,还细心地吹吹上面的灰。
檀盏心底一软,凶巴巴地说道:“橡皮的价值不就是用来擦的吗,你用完了,我可以再给你买新的。”
她很耐心地把一整面应用题都教了一遍。
最后上楼时还不忘叮嘱道:“试着把前面那些空了的题也做做看,不会就来楼上问我。”
楼梯拐角处,底下传来了一道微弱尖细的童音,暗含着羞涩扭捏:“谢谢……姐姐。”
檀盏顿了顿脚步,回到小阁楼里,嘴角都是愉悦上扬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