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胡商非常多,他们也留下了很多精彩的故事。首先,他们非常有钱,李商隐曾经记载过唐代的几句民谣叫作“不相称”:“穷波斯、病医人、瘦人相扑、肥大新妇。”所谓“不相称”意思是矛盾现象。比如“病医人”,医人也就是医生,不可能病恹恹的。瘦人相扑也很滑稽,相扑手何曾有瘦子?还有肥大新妇也不合逻辑。新妇就是新娘子,古代女孩子出嫁多数时候并不是什么浪漫的事情,出嫁之后就意味着肩上担负起了前所未有的重担。嫁到公婆家之后,大大小小的家务事就全部担上了肩,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家外都要操持。所以新媳妇又白又胖,唐人认为不可能,肥大新妇也是“不相称”的。从这三句民谣可以看出,唐人所谓“穷波斯”也是戏谑之语,他们认为,波斯人中就不可能有穷人。我这里顺便说一下,唐人嘴里的波斯人,不见得一定就是波斯来的。凡是丝绸之路上过来的商人,唐人有时候分不清楚,笼统地就叫作波斯人。

胡商的确有钱,比如武则天时期造天枢于洛阳定鼎门,番客胡商捐钱百万亿,当然,这里的“亿”不是一万万的意思,是“十万”,即便如此,百万亿仍然是一笔天文数字。晚唐镇压黄巢时军费不足,度支曾经奏请皇帝向天下富商和胡商借钱,胡商之富裕由此可见一斑。

唐人对胡商有个统一的称谓——蕃客。他们当中很多人就定居在长安和唐帝国其他城市,比如广州、扬州、洛阳、成都等地,最终融入了中华民族之中。

隋文帝初建隋唐长安城的时候极有可能就考虑到外族人的问题,西市附近有怀远坊,其名有“怀柔远夷”的意思。与“怀远坊”东西隔街相望的有“弘化坊”,因唐高宗时期太子叫李弘,所以“弘化坊”改名为“崇化坊”,崇化、从化、弘化,意思接近,都有“尊崇王化”之意。可见当时长安西市本就为这些胡人胡商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在西市内还设置有波斯邸,就是波斯人在长安开设的邸店,专门为波斯和西域等地来长安经商的胡商寄存和出售货物,也供他们住宿。这些波斯邸获利甚厚,不但收取寄存费,而且还放贷取利。

由于胡商们有钱,又带来了很多的异域文化,所以围绕着他们产生了很多有趣的故事。

《集异记》记载,开元初,李勉经运河来扬州游历。行及睢阳,有一位生了重病的波斯老人,“思归江都”,请求与他同行。李同意其搭船并细心照料,这位波斯老人十分感动。船行至半路,老人自知支撑不住,便对李勉说,“我本王贵种也,商贩于此,已逾二十年”,他得到了他们国家遗失多年的传国宝珠,价值不菲,他怕放在身上不安全,便剖肉放在大腿里,不料途中生病。眼看就要离开人世,他对李勉说:“感公恩义,敬以相奉。”随即抽刀剖开大腿,取出宝珠赠给李勉,当即死去。李勉并没有接受馈赠,他为老者买了衣服,将宝珠放在其口中,将他埋葬。到扬州后,李勉遇到一位年轻的波斯人,很像那位老者,一问果然是他的儿子,便告之以原委,年轻人前往父亲墓地,取得宝珠,回国去了。

无独有偶,《唐语林》载:“兵部李约员外尝江行,与一商胡舟楫相次。商胡病,因邀相见,以二女托之,皆绝色也。又与一珠,约悉唯唯。及商胡死,财宝钜万,约悉籍其数送官,而以二女求配。始殓商胡,约自以夜光唅之,人莫知也。后死商胡有亲属来理资财,约请官司发掘检之,夜光果在。其密行皆此类也。”

还有《独异志》载:“李灌者,不知何许人,性孤静,常次洪州建昌县,倚舟于岸。岸有小蓬室,下有一病波斯。灌悯其将尽,以汤粥给之,数日而卒。临绝,指所卧黑毡曰:‘中有一珠,可径寸,将酬其惠。’及死,毡有微光溢耀。灌取视得珠,买棺葬之,密以珠内胡口中,植木志墓。其后十年,复过旧邑。时杨凭为观察使,有外国符牒。以胡人死于建昌逆旅,其粥食之家,皆被梏讯经年。灌因问其罪,囚具言本末。灌告县寮,偕往郭墦伐树,树已合拱矣。发棺视死胡,貌如生,乃于口中探得一珠还之。其夕棹舟而去,不知所往。”

这三个故事都有大体类似的情节,只是时间、地点、人物稍微换了一下,但故事模式如出一辙。产生这种结果有两种可能:当然一种可能是,其中有真实的故事原型,后来的故事是模仿写成;第二种可能,这些故事都是虚构,一个模仿一个。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个故事先讲的是诚信守诺,然后才是胡人有宝。(见图7-4)唐人观念中胡人总是和神秘的宝物密切相关,在文学史研究中学者们发现,“胡人识宝”是唐代笔记小说中常见的模式,很多故事都是这个模式:某样物品,唐人不识其价值,被胡人看见,一语道破,然后花费巨资买走。

·图7-4 宋·廉布(款)《胡人相马图》

之所以产生这么多“胡人识宝”的故事,与唐人根深蒂固的观念有关,他们认为胡人天生与宝物密切相连。不过唐代的确有很多宝物,如玻璃、金银器、乐器、香药,都来自西域,来自丝绸之路,在唐人看来,胡人天生就具有“识宝”的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