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青楼女子以才华著称者众多,不仅有薛涛,还有李季兰、鱼玄机、刘采春等一大批人。《太平广记》引《中兴间气集》记载的一个故事便能展现出李季兰的才思敏捷。李季兰善诗词,著有文集,也善讽刺,一次聚会时讽刺名士刘长卿有疝气病,念诗曰:“山气日夕佳。”刘长卿思维敏捷,立即回答:“众鸟欣有托。”李、刘二人所说皆为陶渊明诗句,前者见《饮酒·其五》: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后者见陶渊明《读山海经·其一》: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这一对男女对诗的内容虽然儿童不宜,但颇有点信息量。李在此以“山气”谐音暗指“疝气”,即讽刺长卿之“阴疾”;以“佳”谐音指“加”,谓刘“疝气”日益“加”重。而刘亦采取陶渊明诗加以回答,以自黑手段化解尴尬,他以“众”谐音指“重”,以飞鸟的“鸟”借指男阴。

古代疝气治疗技术中有托举法。长沙马王堆出土西汉《五十二病方》内记载有瓠壶法,应该是一种疝罩。明代《普济方》卷二四七记载有:“炒盐半斤令热,以故帛包熨痛处。”由此可见,类似今天疝气带的医疗用具古代应该是存在的。疝疾患者均阴囊肿大,为行动方便,患者多以夹带之类托系股根,“重鸟”“有托”,意思就是肿大的阴囊还是有东西托举的。

鱼玄机也是有名的才女,著有《鱼玄机集》一卷,诗作现存有五十首。她出身不高,嫁给李亿为妾,不料不为正妻所容,于是被李亿送入道观出家。鱼玄机性格豪爽,而且颇有雄心壮志,却觉得受累于自己的女儿身。有一天她到崇真观登楼游玩,发现上面有新科进士们的题名。感慨自己空有一身的才学,毫无用武之地,无比惆怅,于是大笔一挥,也在上面赋诗一首:“云峰满目放春情,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唐才子传》)纵横的才气使得她的居所每天门庭若市,朝士与之往来唱和者众多,但可能也是这一点害了她。最终,她因为怀疑婢女绿翘与某客人有私情,加上绿翘辩解时言语有冒犯之处,于是打死绿翘,因此被处死。

唐代女道士中也有些人兼有妓女色彩,不仅上述所提李季兰、鱼玄机等为女道士,薛涛在与元稹恋爱心灰意冷后也出家为女道士。关于女道士,《东观奏记》还记载过一个趣事:“上(唐宣宗)微行至德观,女道士有盛服浓妆者。赫怒,亟归宫,立宣左街功德使宋叔康,令尽逐去,别选男道士二十人住持。”唐宣宗高度重视礼教,估计是看见浓妆艳抹的女道士,怀疑其行为不端。唐代出家的女道士们相比一般妇女有更多的社交活动,往来比较方便,所以有些妓女就以女道士面目示人。

一般的妓女们平时也有严格的训练,老鸨们在选拔时就注意选择那些有文化的女子,进入青楼后又着重培养她们琴棋书画等才艺。

平康坊经常高朋满座,乐声飞扬,觥筹交错。关于接客等标准,史料也有记载。《唐语林》卷七载:“曲中一席四镮,见烛即倍,新郎更倍,故曰‘复分钱’。”每顿酒席官价是“四镮”,即四贯钱,假如待到夜间就要加倍。估计是因为长安夜间有宵禁,客人假如上灯烛时候还没有离开,就意味着要在此过夜,所以价格加倍。新客人则要再加一倍,称为“复分钱”。客人假如有中意的妓女,还可以“买断”,《北里志·王团儿》:“曲中诸子,多为富豪辈日输一缗于母,谓之‘买断’。但未免官使,不复祗接于客。”京中的富豪们每天给老鸨一缗钱,老鸨就可以保证妓女除了“官使”外,不能再接待其他的客人。

所谓“官使”,指的是出席官方陪酒宴会。唐朝京官中级别较高者不得入平康坊娱乐,而宴会有时又需要官妓作陪,所以隶属于教坊的平康坊诸妓就要时不时出官差。“京中饮妓,籍属教坊,凡朝士宴聚,须假诸曹署行牒,然后能致于他处。”(《北里志·序》)有官方所下文牒,诸妓就必须赴会,这是老鸨们也无法拒绝的。

为什么唐代文人总少不了妓女题材的诗作?除了他们生性风流视其为雅事之外,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当时著名文人的话语相当有影响力,他们对妓女的褒贬直接左右妓女职业生涯,所以妓女们争相巴结他们,希冀并怂恿他们写诗。例如《唐才子传》便记载了崔涯的故事:“每题诗倡肆,誉之则声价顿增,毁之则车马扫迹。”晚唐《云溪友议》卷中的“辞雍氏”也记道:“每题一诗于倡肆,无不诵之于衢路,誉之则车马继来,毁之则杯盘失错。”妓女们靠大诗人的诗作扬名,酒精刺激下的大诗人们自然不会让美女失望。

有的妓女,无姿色,也无才气,但是剑走偏锋,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北里志》记载有妓女迎儿无姿色也无口才,“既乏丰姿,又拙戏谑”,但性格彪悍,以“多劲词以忤宾客”,总是骂客人。还有一位更彪悍的,以伤人为能事,同书:“牙娘居曲中,亦流辈翘举者。性轻率,惟以伤人肌肤为事。”此女专门以打人为乐事,能一把抓花客人的脸。这些女子很受某些有特殊爱好的客人的喜欢。《北里志》作者孙棨曾为妓女王福娘题壁三首,其一曰:“试共卿卿戏语粗,画堂连遣侍儿呼。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獭为膏郎有无?”所谓“寒肌不奈金如意”就是体表有伤之意,白獭膏指的是白獭髓,外伤用。此处用的是孙和与邓夫人的典故。《拾遗记》卷八载:“孙和悦邓夫人,常置膝上。和于月下舞水精如意,误伤夫人颊,血流污裤,娇姹弥苦。自舐其疮,命太医合药。医曰:‘得白獭髓,杂玉与琥珀屑,当灭此痕。’即购致百金,能得白獭髓者,厚赏之。”此处孙棨疑似在以此暗示自己与福娘之间关系如孙和与邓夫人一般。

当然,也有非常矜持的妓女,其目的是制造“奇货可居”的氛围,《北里志》记某妓女,其实姿色平平,但善辞令,深受欢迎。有年轻进士刘覃,富二代,听说该女子大名,但未曾谋面,于是出重金求之,损友给该女出主意,礼金照收,就是不见,“得到不如得不到”,结果刘覃越发焦急,出钱越来越多,但该女还是拒绝见面。刘覃后来听说某吏能制住诸妓,重金贿赂该吏。小吏冲进去将该女塞入轿子抬来,刘覃兴冲冲掀开轿帘,却见该女子蓬头垢面,涕泗交下,丑陋不堪,刘覃大失所望,令人原路抬回去!

唐代名妓平时看着珠光宝气、光彩照人、欢声笑语,实际上内心也都有着极端的苦闷,她们没有正常的感情生活(薛涛、鱼玄机等都是典型),没有人身自由,甚至连外出都受到严格限制。《北里志·海论三曲中事》云:“诸妓以出里艰难,每南街保唐寺有讲席,多以月之八日,相牵率听焉。皆纳其假母一缗,然后能出于里。其于他处,必因人而游,或约人与同行,则为下牒,而纳资于假母。”每月逢八,妓女们才能以到保唐寺听讲道为由外出,而且这一日由于无法为老鸨们挣钱,所以要缴纳一缗钱才可以出门。假如有其他原因外出,也要给老鸨交钱。

自古以来,赌场、妓院就是治安混乱的地方,平康坊也不例外。《北里志》载:“王金吾(式),故山南相国起之子,少狂逸,曾昵行此曲。遇有醉而后至者,遂避之床下。俄顷,又有后至者,仗剑而来,以醉者为金吾也,因枭其首而掷之曰:‘来日更呵殿入朝耶?’遂据其床。金吾获免,遂不入此曲,其首家人收瘗之。令狐博士滈,相君当权日,尚为贡士,多往此曲,有昵熟之地,往访之。一旦,忽告以亲戚聚会,乞辍一日,遂去之。滈于邻舍密窥,见母与女共杀一醉人而瘗之室后。来日复再诣之宿,中夜问女,女惊而扼其喉,急呼其母,将共毙之,母劝而止。及旦,归告大京尹捕之,其家已失所在矣。以博文事,不可不具载于明文耳。”《北里志》说唐宣宗大中年间以前,平康坊治安十分混乱,大臣王起之子王式在金吾卫供职。年少轻狂,曾来平康坊风流,遇到一个醉汉进门,王式躲到了床底下,没想到一个刺客冲入,将醉汉误认作是王式,一剑枭首,还嘲讽说“来日更呵殿入朝耶”,如此说来,该刺客应该是王式在工作中得罪的人派来的,知道王式在平康坊,但是却没见过王式本人,所以误杀了醉汉。

到了宋代,虽然官府对官员狎妓有所禁止,但宋代发达的商品经济使得娼妓生意十分兴旺。梁庚尧的《宋代伎艺人的社会地位》一书中对于宋代包括妓女在内的“伎艺人”的组成、身份和社会地位进行了探讨,他指出:“事实上,不少女伎艺人,在出卖伎艺之外,兼且出卖色相。”他还对宋代有名的瓦子勾栏中倡优歌伎的阴暗面进行了论述:“瓦子勾栏给人的印象所以如此恶劣,女色的引诱自然是原因之一。不仅在瓦子勾栏,即使在其他处所,有时倡优歌伎也被用来作为以色行骗的工具。”明代谢肇淛的《五杂组》卷八《人部四》中也对明代娼妓现象进行过概括:“今时娼妓布满天下,其大都会之地动以千百计,其它穷州僻邑,在在有之,终日倚门献笑,卖**为活,生计至此,亦可怜矣。两京教坊,官收其税,谓之脂粉钱。隶郡县者则为乐户,听使令而已。唐、宋皆以官伎佐酒,国初犹然,至宣德初始有禁,而缙绅家居者不论也。故虽绝迹公庭,而常充牣里闬。又有不隶于官,家居而卖奸者,谓之土妓,俗谓之私窠子,盖不胜数矣。”指出在明代,无论是大城市还是小地方,娼妓之风都很盛行。宣德初开始有禁令,但是里巷间仍然不绝。另外家居卖奸的“土妓”也数不胜数。

当然,由于时代局限,女性地位低下,谋生困难,古代才出现了昌盛的娼妓文化。我们今人在进行研究时,应以严肃、理性的目光,来看待这一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