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妓女遍布全国,但以长安平康坊最为有名,《北里志》说:“诸妓皆居平康里。”平康坊位于长安城中部偏东。(见图2-2)
这个位置非常微妙:首先,它距离长安两大市场之一的东市很近,可称繁华市井,能保证人流量;其次,它距离皇城很近,而皇城是各种官僚机构集中的地域,古代官员历来是恩客;最后,平康坊所处的位置在长安城东部偏北,而这个地区是整个长安城人口最密集的地域,并且达官贵人多居住在此区域。余思彦《唐长安城高官住宅分布变迁之初步研究》统计唐长安城高官住所,认为唐高祖时期高官集中的两个坊是平康坊和宣阳坊,而宣阳坊紧靠平康坊南侧。识者或有问,住在风月场,这些达官贵人没有忌讳吗?其实,平康坊不是整个都是风月场,青楼主要集中在该坊东半部,《北里志》载:“平康里,入北门东回三曲,即诸妓所居之聚也。”另外,妓院在那时是风流渊薮,并不被视为猥琐之地,达官贵人往往就是青楼恩客,《北里志》载:“举子、新及第进士,三司幕府但未通朝籍、未直馆殿者,咸可就诣。如不吝所费,则下车水陆备矣。其中诸妓,多能谈吐,颇有知书言话者。”那时候官吏没有嫖妓禁令,所以毫无顾忌。
上述《北里志》这段话还提到了赶考的书生们,平康坊的位置和这些书生们有着莫大关系。自古以来,青楼和赶考书生就密不可分,一直到清代,南京江南贡院旁边的秦淮河就是莺飞燕舞之地。历朝历代,有钱又远离家眷的赶考书生们就是青楼常客,尤其是在放榜后更是**无限,孟郊《登科后》:“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此诗写于科举高中之后,“一日看尽长安花”之“花”,颇有些学者认为乃平康坊之“花”。唐人笔记小说中有大量士子与青楼女子感情瓜葛的桥段也并不是偶然的。
青楼集中于平康坊,当然与此有关,平康坊以北的崇仁坊北街当皇城之景风门,与尚书省选院(即礼部南院,礼部南院和吏部选院的位置在今天西安钟楼的西南)邻近,进京赶考的书生在京城无第宅者多在此租房居住,去平康坊十分方便。另外,平康坊南侧的宣阳、亲仁两坊也是书生们集中住宿之地。
崇仁坊和平康坊内还有大量的进奏院(原名留后院)。这是安史之乱后各个藩镇设置在长安的“驻京办事处”,负责沟通地方与中央关系,传达信息,部分与中央离心离德的藩镇的进奏院还同时兼有情报站的作用。《唐两京城坊考》统计,晚唐崇仁坊进奏院有23个,平康坊有12个,而当时长安城的进奏院有53个,两坊相加占据总数一半以上。这些进奏院平时招待本镇来京官员、在京官中打点关系,平康坊自然是首选之地。
平康坊的青楼什么样子呢?《北里志》载:“妓中有铮铮者,多在南曲、中曲。其循墙一曲,卑屑妓所居,颇为二曲轻视之。其南曲中者,门前通十字街,初登馆阁者多于此窃游焉。二曲中居者,皆堂宇宽静,各有三数厅事,前后植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左右对设。小堂垂帘,茵褥帷幌之类称是。诸妓皆私有所指占。”
平康坊青楼分为北曲、中曲、南曲三部分,坊内有东西向街道和南北向街道各一条,形成十字交叉,名妓集中居住在地理位置优越、靠近十字街口的南曲或中曲,方便客人往来。这些名妓所居的屋宇宽敞华丽,装修精美,家具考究,属于上等青楼。北曲自然就是下等青楼。《北里志》中所载,有名的妓女有天水仙哥、杨莱儿、楚儿、颜令宾、王苏苏、王福娘等人。
妓女们虽然可能有单独的住所,但管理权归于老鸨。老鸨与妓女们往往以母女相称,因此又被叫作“假母”。《北里志·海论三曲中事》:“妓之母,多假母也,亦妓之衰退者为之。”即这些老鸨中相当一部分以前也是名妓,年老色衰之后转为老鸨。这不是唐代独有的,历代妓院都有类似现象。平康坊有名的老鸨杨妙儿、王团儿年轻时都是名妓。
老鸨们历经沧桑,唯以钱财为目的,往往显得冷漠无情。《北里志》记载唐长安平康坊名妓颜令宾颇有才华,喜诗歌。“有词句,见举人尽礼祗奉,多乞歌诗,以为留赠,五彩笺常满箱箧”,病重之后由侍女服侍,看到落花而流泪,写诗曰:“气余三五喘,花剩两三枝。话别一樽酒,相邀无后期。”令侍女拿着到宣阳、亲仁等坊,看到新科进士及考生就对对方说:“曲中颜家娘子将来,扶病奉候郎君。”然后在家中宴请这些文人,欢乐之余,忽然长叹说:“我不久矣,幸各制哀挽以送我。”老鸨认为这是向宾客们索取赙赠(白包),想着能在颜令宾身上最后赚一笔,甚喜。等到颜令宾去世,宾客们送来的是一首首挽诗,老鸨大怒,扔到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