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释】
星光从远方的天幕垂下,寒冷的风吹进帐里。白珑侧躺在榻上,眉头紧皱。
她半睡半醒,恍惚中,仿佛听见了许多来自记忆深处的声音,它们从天而降,纷至沓来。
似乎有母亲温柔的声音,夹杂着海浪的涛声,细细地在耳边呢喃。可是岁月是那般漫长,时日那般久远,她连母亲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赫咎所咒三千年重劫已至,若白珑执意要拦我,倒要先看看,她还有没有命能活到那时!”
白珑猛然睁开眼睛。
突然间胸前一股热流上涌,白珑眼前一黑,卧倒在床旁,呕出的酒里掺杂着红色的血痕。
这几日,她每天都会饮下几十坛酒液,除了会呕吐不止,头痛欲裂之外,根本无法抑制这一次诅咒发作的致命疼痛。白珑甚至觉得,用不着那最终重劫的到来,她便已经在这日日剧痛中被折磨死了。
床头金色的镜子映出她的脸。白珑转头看去,自己脸色苍白,像个女鬼。
白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出帐门。
天兵天将们都已悄然睡去。他们日夜从连星屿赶来,此时距离琒瑰岛已经只有数日路程,于云端已能望见大海。
湿润的夜风吹于面上,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海。白珑忽然想,她这辈子有没有见过海?
白珑双目放空,望向那无垠的海面。仿佛曾经,自己也见过这波浪滔天,那应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仿佛是隔世的记忆。那时候,战争还没有发生,诅咒还没有降临,一切澄澈如眼前的的天和水。
“呃——”
突然间啮骨的疼痛再次袭来,仿佛有人用尖锐的刀在剜去她的内脏,白珑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半跪在地上。
她痛得想要呕吐,然而却已经呕不出任何东西,只有腥甜的血液从喉咙里涌出,难受至极。
白珑的手紧紧抓住地面,喘息不止。
“叮——咚——”
朦胧中,忽然有缥缈的琴声从远处飘来,如泣如诉,如梦如歌,清冷而缠绵。
白珑慢慢地睁开眼睛。
远方有一处山坡,在夜色中如同青黛色的墨影,与天光相连,仿佛缥缈的画境。天尽头的海水悠悠袭来,沉默而静谧。
而那画境的中心,有一个玄青色的身影。
竟然是寒泱。
白珑微微一愣,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望着他,只能远远看见他的侧影,玉色发冠,正低眉抚琴,天衣于风中微微飘动。
白珑略一迟疑,站起身来,慢慢地向寒泱的方向走去。
她每走近一步,耳畔的琴声便清晰几分。那琴声宛如天降细雨浸润万物,同时也在浸润着她的身体,似乎正在一点点溶解她身体的疼痛。
白珑微微一颤。
她感到身上的啮骨之痛似乎随着琴声而慢慢地愈发减轻,好像从前一口气饮下十坛酒一般,甚至她的脚步也逐渐变得不那么沉重。这是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白珑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终于,白珑来到寒泱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寒泱抬起头,回望向她。他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惊讶于她的到来。甚至,白珑有个错觉,他仿佛一直在这里等她。
白珑轻声问道:“你奏的是什么曲?”
“是渡劫之曲。”
“……什么?”
“太古琴为神农大神所制,可渡众生之劫,”寒泱说道,“亦可将你身上的诅咒之劫渡去。”
白珑一惊。
“……你怎么知道?”
“我年少学艺之时,先师曾带我和师妹远游各界,为诸生灵以曲渡劫,曾遇见许多日夜受诅咒之痛之人,”寒泱道,“我从前未有留心,近日来才发觉,你以酒克痛,之后面如死尸,症状与那些受诅咒之劫者十分相似。”
白珑半晌无言。
“这几天来,你一直在观察我?”
寒泱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如星,注视着白珑。
“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渡去此劫。”
白珑心头一震,眼睛里闪烁起微微的水光,胸中异样的情绪仿佛如决堤一般,翻滚而涌动。
“你说得没错,这的确是我受诅咒所致,”白珑轻声道,“只因我小的时候,我母亲得罪了一个妖怪,后来那妖怪为了报复,于是对我下了这个诅咒,将我折磨至今……”
白珑几乎难以遏制自己的情绪,她从未想过,这来自亲生父亲的充满着恶意和残忍的可怕诅咒,竟有一天可以被他人帮忙摆脱,被温柔地化解,纵使只是片刻的希望,也如雪中送炭一般,令她只想跪在地上大哭一场。
但她不能这样做。因为她面前的,是寒泱。
“小鲤鱼。”寒泱忽然唤了她一声。
“嗯?”白珑目光微动,回望向他。
“你的真名是什么?”寒泱问道。
白珑不语。
“一旦互通了名字,就互有了牵涉,”白珑半晌方道,“然而你我不过是萍水相逢,很快就要各走各路,何必多此一举?”
“你还在生我的气?”寒泱轻声道。
“说是生气,也不尽然,”白珑道,“我只是为了自保性命罢了。”
寒泱良久不言。
“蜃魔肆虐那夜,是你救了天宫的众多仙神,包括我,”他说道,“此次连星屿剿魔告捷,你也帮了我们许多。我不该因偏见而如此怀疑你,抱歉。”
白珑失笑:“寒泱神主居然对我说了抱歉?我没听错吧。”
“没有错,”寒泱道,“我因三千年前的心结,而对妖魔心有抵触与芥蒂,致使判断之时,会有些错误和疏忽。”
他竟如此坦然地提到此事,白珑心中不由得一动。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她问道。
“自然可以。”寒泱道。
白珑在寒泱身边坐了下来。
“你的那枚海螺,究竟有什么来历?”
寒泱微微垂目:“是三千年前,一名女子所赠。”
“是你的心上人?”
良久,寒泱点头:“是。”
白珑轻声道:“能做寒泱神主的心上人,想来定是名美貌非凡的女子。”
“不,她并不美貌,”寒泱摇头,“她名叫鳞儿,生来一头白发,半边脸都覆着鳞片。”
“哦?”白珑道,“形貌如此奇异,想必她来历不凡。”
“我并不知道她的来历,只知她出身东海神族,是龙宫之女,”寒泱道,“或者说,在我了解她更多之前,她便离我而去。”
“她是怎么离开的?”
“三千年前的神魔之战,于曦羽国烽火台上,在我的眼前,被魔族吞噬而死。”寒泱道。
白珑默然。
“所以,你便立誓屠遍天下魔类,想要为她报仇?”
“是。她死之后,我便弃去曦羽国太子之位,独自前往北冥,自我放逐,等待机会为她复仇,”寒泱低声道,“这个想法,至今仍未改变。”
夜风徐徐吹来,远处的大海暗流汹涌,似在哭泣,似在悲鸣。
“神主,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白珑忽然问道,“倘若我不是妖,而也是一名魔族,你会怎样待我?”
“我不会容许任何魔类出现在我身边。这个问题,在我遇见你第一刻起,便不会存在。”
白珑笑了起来:“寒泱神主果然爱憎分明。”
“你既是妖,并非作恶多端的魔类,”寒泱的手按在琴弦之上,“我会尝试为你渡去此诅咒之劫,只需你愿意。”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柔,而白珑的心中却在叹息。
她目光一动,落在太古琴之上。
“听闻说,神农大神所铸太古琴,一曲便可渡劫,”白珑道,“如今看来,果真是这样?”
“不错。”寒泱回答,“当年,神农大神怜悯众生,令乐师蕤宾以太古琴奏曲,之后便游历世间,将所遇生灵之劫渡于自身。”
“后来呢?神农大神是因为受劫太多,故而死去的么?”白珑问道。
“不,零星小劫并不会威胁到神农的性命,”寒泱说道,“神农之死,传说是为了化去某个生灵被远古魔咒下的重劫。”
白珑突然睁大眼睛。
“你难道是说,即便是被咒下的重劫,也可以借太古琴渡去么?”
“自然可以,”寒泱回答,“太古琴连天地之劫都可以化去,只是,如此重劫,需要渡劫者付出极大的代价罢了。”
“极大的代价?”
“是。比方说,渡劫者须献祭神骨,自碎神魂。”
良久的沉默。寒泱再看向白珑时,发现她正望着远方的星辰,眸中似有泪光闪动。
“你怎么了?”寒泱问道。
“没什么,”白珑摇了摇头,“你说可以为我渡去诅咒之劫,我很感激……只是,有一些事情,我纵使再幸运,此生也终究无法踏过了。”
寒泱不知她所言为何,以为她是忧虑太古琴曲之后效,便道:“虽然太古琴尚未完全修复,但我可每夜奏曲为你渡劫,只需七日,你所遭咒劫便可全部化去。”
“嗯,”白珑点点头,“听你的。”
寒泱衣袖微动,指落于弦。一曲长歌平琴而起,从琴身渐渐漫入夜空,似飞鸟,似月色,似星光,似迷雾,白珑只觉身上的疼痛似乎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平,静静地愈合着。这样的感觉令她战栗,亦令她动容。
白珑慢慢闭上了双目。
数日痛苦的折磨早已令她疲惫已极,很快,她全身放松下来,完全卸下了防备,头向一边垂下,无意间靠上了寒泱的肩膀。
寒泱微微一顿,低头看她。
白珑眉头微蹙,神情却慢慢变得平和舒缓,似已入梦乡,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的黑色长发散落在他肩头,柔软如丝。
寒泱突然心中一跳。
仿佛瞬间回到了三千年前,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海边。那是他出征的前一晚,在曦羽国与东海交接的高山上,白发少女靠在他的身旁。
那时他刚刚收到天帝召令,即将携曦羽军远征入侵魔族,长剑在手,踌躇满志,兴奋地对身边的少女讲述自己的战术与准备,而少女的眸中却满是担忧。
“太子哥哥……你这次出征,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他却满不在乎,满心都在想着别的事。
“鳞儿,等我战胜魔军,我就求天帝,将无人看管的北冥神境赐封给我——你曾说过,此生最想去看极光,待我此番得胜归来,便带你去北冥去看极光下的夜海,好不好?”
他知道她最喜欢夜晚的大海,他想要让她开心,这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
少女顿时转忧为喜,眼睛晶亮:“好啊!那我们说好了,不许反悔!”
他们一边谈笑,一起看向遥远的北方,仿佛在看向不远的美好未来,她依偎在他肩头,笑得像初春沾染露水的花朵。
一枚灿烂的流星从天边划过,照亮了白发少女明亮的笑靥,然而谁也不知,那对他们而言,竟是最后的离别。
寒泱心中一痛,闭上了眼睛。
【对峙】
接下来的几日之内,神族白日行军,每逢夜晚落帐之时,白珑便去与寒泱相会,听他奏琴,以渡劫之曲化去诅咒之痛。出乎白珑意料之外的是,三日之后,疼痛竟已减轻大半,仿佛她从前三千年所承受过的折磨都是不曾真正存在过的噩梦一般。
而寒泱大多数时间都很沉默。白珑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也不知他帮助自己,是出于她的补偿,还是另有原因。不过,令她庆幸的是,寒泱已经不会再轻易怀疑她的身份,这对于她而言,才是当下的形势中最为重要的一环。
又是一夜无月,是夜子时,寒泱正在调试太古琴弦,华妤走了进来。
“师妹,怎么还不去休息?”寒泱问。
华妤在太古琴边跪坐下来。
“我想求师兄一件事,”华妤轻声道,“今夜可否将太古琴借我一晚?”
寒泱抬头看她:“为什么?”
华妤深叹一口气,低声说道:“今天是姐姐的忌辰,我想为她奏琴祭奠。”
寒泱手下登时一顿。
“我还记得,当年我刚被师父收为弟子的时候,姐姐就说,希望我用心学艺,她没能实现的愿望,就让我来为她实现,”华妤轻声道,“那时我跟着师兄一起学琴,每逢回到汜林国,姐姐都会让我常常弹琴给她听,每次她都听得十分开心……她还曾笑着说,或许等她出嫁以后,就能天天听到太古琴的琴声,不必劳烦我了。”
寒泱不语。
“我每次提起姐姐,师兄都甚是不耐,是我太过了,对不起,”华妤低下头,泪水盈眶,“从今往后,我定会注意,不再说起她。”
寒泱沉默半晌,道:“你与斓姝姐妹情深,你何错之有?是我不该逃避。”
他站起身来:“今夜太古琴便暂且交于你保管,好好珍重。”
说着,寒泱转身便要走出帐门。
“师兄去哪里?”华妤抬头。
“我去后山舞剑。”寒泱简略地说。
寒泱离开了,华妤看见他手中的剑,剑柄上那绣着紫藤花的墨绿色剑穗正微微晃动。
华妤碧绿的衣袖落在琴面上,指尖勾起云丝之弦。修复过的太古琴有些生硬,她手指微痛,“嘶”地轻吸一口气。
华妤停顿片刻,随即便毅然再次落指。琴声喧嚣,铮然作响,如凌霄般侵入黑夜。
此时,白珑久不见寒泱来赴约,便来到他帐中来寻他,正好听到琴声从帐内传来,不由得驻足倾听。
在门外聆听片刻,白珑不禁有些惊讶——她能听出这并非寒泱在奏琴,既非寒泱,那定然便是出于华妤之手,然而更令她奇怪的是,这琴声中,竟隐然有肃煞狰狞之感,似乎还透露着嗜血的杀意,这与素日温柔清丽的华妤大相径庭。
“谁?”华妤抬头,琴声骤然而止。
她看见门外的荼白色衣裙,目光微微一动。
白珑见她看到了自己,便探头问道:“寒泱神主……他不在么?”
华妤微微垂下眼睛:“今日是斓姝的忌日。师兄去舞剑,今夜不会再回来了。”
白珑微微一怔。
“令姊的忌日……”她道,“那么神女此时抚琴,亦是为了亡姊的祭奠么?”
华妤良久方才回答:“是。”
“可是这样的琴声,并不似怀念祭奠之曲,反而隐有杀戮之感,”白珑轻声说道,“令姊去世那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华妤突然抬起头来看她。
“是啊,那日发生了很多事,”她的目光突然变得森冷,“我们汜林神国被魔族所围,所有神民走投无路,被魔族大肆屠戮,几近灭国……姐姐令我一人从密道逃出,自己却与魔族同归于尽——这些,师兄都没有对你说过么?”
白珑察觉到她言语中的不善之意,立即道:“我不过是一介小妖,寒泱神主为何会对我说这些?——神女不必介怀,既然寒泱神主不在,我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便欲离开。
“等等。”华妤忽然道。
白珑停下脚步。
华妤站起身来,走到白珑面前:“你来找师兄,是因为师兄正以太古琴之力为你渡劫,是么?”
“是啊。”白珑看向她。
“你很聪明,让师兄暂时打消了对你的疑虑,”华妤冷冷道,“但是同为女子,如此伎俩,骗得过男人,骗不过我。”
“哦?”白珑挑眉,却并不退却,“说到欺骗,我倒也有件事情,想要问华妤神女——寒泱神主为何会以为,我于连星屿战前曾对太古琴做过手脚,乃至将我逼下缚妖谷?”
华妤微微一笑:“师兄如何得知,自有他的原由。”
白珑冷笑道:“我虽身份特殊,却并没有做过任何对太古琴不利之事,更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华妤神女却对我如此敌视,莫不是因寒泱神主之故,而对我怀有忌恨私心?”
华妤转过身,背对白珑。
“你只须记清了你的身份,”华妤轻声道,“你一开始便是带着目的而来到师兄身边,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然而你终究只是一介妖魔,莫怪我没有提醒你,待得你暴露真正面目的那一天,迟早会死于师兄剑下。”
白珑笑了。
“同样的话,我怕是要还给华妤神女。”她道,“依我看来,华妤神女似乎也应该记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寒泱神主的师妹华妤,而不是他的未婚妻子斓姝。纵使他三千年前负了令姊,心存愧疚,也并不会补偿在你的身上。”
华妤神色一变,回头看她:“你——”
“告辞。”白珑转身飘然出门,瞬间消失于浓黑的夜中。
【噩梦】
“公主——公主?”
白珑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淹没在了极深的水中,湍急的旋涡急速在她身旁旋转着,一个个黑色的影子从她眼前晃过,如同正隔着水面聚集围观着她,变形得可怖。
“公主,别来无恙?”
白珑抬起头来,透过漩涡般的水面,她看见一张狰狞的牛面,独目正闪烁着贪婪而邪恶的光。
是狄釜。
白珑想站起来,可是她竟然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她心下一沉,环顾四周,恍惚却看见一片红色的坟墓,坟墓周围,竟然全部是四散的神族的尸体和鲜血。
“公主,瞧瞧,你也有今日,”狄釜布满残破血迹的脸上,笑容极为诡异,“就让属下送您最后一程吧!”
白珑想要说话,张开口时,嘴中却只有点点气泡涌出。
“——小鲤鱼!”
混乱中白珑仿佛听见有谁的声音在叫她,但是她的双耳好像被灌满了水银,根本听不清晰。
狄釜狞笑着,他走近前来,举起手中巨斧,猛地对着她砍下。
千钧一发的刹那,伴着一阵轰鸣般的巨吼,一条庞大的紫色角龙突然间从水中窜出,挡在了白珑面前。
白珑一个激灵,一下子睁开眼睛。
眼前是雪白的床帐。自己竟然做了个噩梦。
白珑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低头一看,原来紫蛇正在她胸前盘踞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小珏,你知道我梦见什么了吗?”白珑拎起紫蛇的后颈,说道,“我居然梦见你想要舍身救我,你说神不神奇?”
紫蛇一口咬在她手指上,贪婪地吸吮起来,白珑“嘶”了一声,将它拉开,狠狠地打了一下它的脑袋。
“果然不过是个梦罢了。”白珑自言自语道,把小蛇塞进怀中的玉匣,起身出门。
这一日,天兵天将已经抵达琒瑰岛。琒瑰岛毗邻东海,五光十色的珊瑚将这里包围,海水潮涨潮落,一切风平浪静。
久苍道:“没想到狄釜如此之怂,带着那么多魔兵逃到这里,竟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不正常。白珑微微皱眉,以狄釜狂傲的性情,就算只是为了来神界寻找什么,也不会这样一味退缩藏匿的。
众仙神也起了疑心。流灼问道:“会不会弄错了,魔族并没有逃到这里来?”
正在这时,一名神使飞来,急声报道:“报——寒泱神主,我们找到了魔族遗下的痕迹!”
仙神们跟随神使来到琒瑰岛之东,在一处海洞之前,魔气萦绕,鲜血淋漓,到处都是四散的仙兽的残缺尸体,显然不久前才刚被魔族劫掠过。
华妤停下脚步,道:“这处海洞,正是传说中盘古幽墟的入口。”
“他们果然来了这儿!”流灼道,“等等——那是什么?”
她指着角落里一副白骨,白骨上犹沾染鲜血。众仙神定睛看去,那竟然是一副龙骨。龙骨发黑,手足被绑,显然是受到过可怕的虐待,死状极惨。
他们不禁惊愕非常,沉煊走上前,察看半晌,说道:“是只雌蛟龙,生前被活剥蛟皮,活活折磨而死。”
“魔族竟然如此大胆,敢于侵犯神龙族人,”流灼不由得勃然大怒,“东海龙王竟也由得他们这般放肆,还不肯出兵对抗?”
寒泱摇了摇头,道:“蛟族虽亦身为神龙之族,但比起其他龙族来说地位相对低微,而且东海龙王年事老迈,未必会对他们有所关心。”
“等等,”白珑忽然出声,“你们看看这个。”
她上前捡起捆绑着龙骨手足的金色绳索,说道:“这绳索十分精致,不像是魔族之物,恐怕有些蹊跷之处——”
她将那绳索展开,仔细观察,果然发现,绳索尾端以古体花纹绣着“千蛟潭”三字。
“这……是千蛟潭蛟族的图腾?”流灼悚然道,“难道说——”
“没错,她应该是被自己的族人绑了起来,故意丢给魔族的。”白珑低声道。
绳索缠绕着龙骨脖颈的地方,似有一样东西被深深地勒进了喉咙。白珑仔细一看,是一只由黑色珍珠串起编成的玉珠结。她轻轻一扯,将珠结拿下,细看片刻,沉思不言。
众仙神互望一眼,均觉得此事十分诡异。寒泱略一沉吟,道:“去派神使前往东海千蛟潭打听,看他们最近与魔族是否有接触。”
“是!”
“事不宜迟,为防更多神族受魔类之害,必须立即将其捉拿,”寒泱紧接道,“所有神将听我号令,前往盘古幽墟追缴魔兵!”
【遗迹】
神将天兵们从海洞潜入,走了不久,便进入了一片荒芜之地。只见此地一片浩瀚浑浊,仿佛处于盘古尚未开天辟地之前,迷雾漫漫,一片灰暗的死寂。
耳畔似有幽灵呼唤之声,隐隐作响。
在这片灰暗中,他们谨慎地缓慢行进,过了半个时辰,面前出现了一片嶙峋怪石,仿佛海底死去千年的灰色珊瑚。穿过这片怪石之后,视野突然变得空旷起来,脚下的黄土之上,千万个土包密密麻麻地拔地而起,竟是一大片一眼望不见头的坟墓。
白珑脸色微变。
这里的坟墓……竟有些眼熟,她好像不久前刚刚见到过。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坟墓?”流灼惊呼一声。
“这里是上古涿鹿大战之期,蚩尤部族留下的坟墓,”华妤道,“那时他们于涿鹿大败,残兵逃到盘古幽墟,依然没能逃过轩辕部族的追堵,部落神族死去大半,血流成河,被就地埋葬,是为神仙冢。”
“华妤神座,你是从何处得知这么多的?”久苍好奇道。
华妤低头:“家姐斓姝博古通今,这都是她生前告诉我的。”
流灼却依旧脸色惨白。
“可是……它们怎么会真的在这里?”流灼语无伦次地喃喃。
白珑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中的奇怪之处。
“流灼神座,你是不是看到过什么?”她问流灼。
流灼紧张道:“是。”
“在梦中看到的?”白珑问。
“你……你怎么知道?”流灼睁大眼睛。
“因为我也看到了,”白珑道,“流灼神座具体都看到了什么?”
“我看见……看见……”流灼望了一眼久苍,慌乱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华妤忽然道:“你们知道吗?盘古幽墟是开天辟地之遗迹,这里灵界交杂,时空偶尔会变得错乱,成为灵幻之境,甚至……我们可以在梦中看到未来几日的自己。
白珑闻言一凛。
久苍好奇道:“是么?可是我,什么都没梦到啊。”
他转头询问身边的天兵神将,他们也都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梦到。
寒泱皱眉不语。沉煊在一旁若有所思。
流灼脸色一变,惶然望向白珑:“这么说,他们都没有看到未来几日的自己,那会不会……”
白珑想起梦中被鲜血染红的那一大片悄无声息的神仙墓,一阵不祥的寒意涌上心头,她不由得望了一眼寒泱,想问他有没有梦见过什么可怕的事情。然而话到口边,她又收了回去。
“不要多想了。说不定,这只是魔族混乱我们视线的伎俩而已。”白珑道。
流灼点点头,她情绪稍定,抬头望向那片神仙冢,道:“说起来,这里地处海底,却有这般景色……实属奇异。”
千万座神仙冢坐落于他们面前,百万年前,万千神族葬身于此,这里的珊瑚和水草已经渐渐枯萎,如无声的荒乱岁月在此凝固。
忽然之间,一只玉色蝴蝶穿过怪石翩翩飞来,宛如穿梭于死去珊瑚中的游鱼,它旋转片刻,悄然落在了寒泱的肩头。
“咦,”流灼觉得有趣,“这里的蝴蝶也如此喜欢寒泱神座呢。”
白珑盯着那蝴蝶看了半晌,突然脸色一变:“小心!”
她迅速出手,将寒泱肩头的蝴蝶捉到手中。
寒泱微怔:“怎么了?”
蝴蝶在白珑手中颤抖了一下,竟瞬间变成了一只黑色的甲虫,十几只虫足在空中张牙舞爪,试图逃脱。
这形状再熟悉不过。是一只蜃魔。
寒泱一凛。白珑立即对他道:“必须快些离开,这里的场景都不是真的——我们落入了幻境,是埋伏!”
然而她话音刚落,数声巨响轰隆而至,他们周围的场景已然裂开,如同倒塌撕裂的画境,背面是深邃而无边的黑暗,所有的嶙峋珊瑚均已瞬间化形,变成鬼怪模样,只剩下无边的坟墓仍然矗立,于黑暗中无比惊悚。
仙神们尚未反应过来,那些鬼怪模样的魔族已经扑了过来,他们面目狰狞,张开血盆大口,神兵们猝不及防,被冲撞得纷纷倒地,一时间溃不成军。
寒泱立刻高声令道:“小心埋伏!立即列阵迎敌!”
流灼与久苍急速跨上天马,准备带领各自天兵迎战,然而就在此时,天兵们脚下的地面突然龟裂了开,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们向地底拽去,仿佛地底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怪兽,正贪婪地将他们吞入腹中。
流灼大喊:“当心脚下!”她敏捷地躲开了大地裂缝,然而她的天马哀鸣一声,站立不稳,向后跌去,正巧撞上了身后久苍的坐骑,跌入了无边的黑暗深渊。
久苍并没有她幸运,他未能躲过裂缝,脚下失足,向着深渊底部跌去。
流灼回头望见,登时一惊,仿佛梦境中的场景一下子变成真实,她冷汗直冒,失声喊道:“久苍神座!”
地面不断地龟裂、坍塌,数万天兵陷入一片混乱,魔兵争先恐后地扑上来攻击,天兵们无以应对,伤亡惨重。更可怕的是,他们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来自裂缝深渊的可怕吸力,竟然正在不断地吞噬他们的力量。
“糟糕,是盘古之心……”华妤喃喃道。
寒泱转头看她:“什么?”
“魔族是故意将我们引来这里的,”华妤脸色十分惨白,“盘古之心,乃是开天辟地之时形成的灵界,会吸光我们身上的灵力,根本无力与魔族抗衡!师兄,我们不能恋战,必须快些离开!”
寒泱点头,喝道:“所有兵马,立刻撤退!”
说着,寒泱猛地抽出腰间佩剑,于空中划出数道巨大的圆弧,一袭冰雪结界立即凭空凝结出现,横亘于空中,暂时抵挡住魔兵的攻击,并与那来自地底的吸力抗衡。
然而,就在天兵们准备撤退的时候,一道血红色的光阵突然直泻而下,于空中旋转成巨大的柱形,将他们锁在法阵当中,动弹不得,无以逃脱。
与此同时,那来自地底的吸力,却仍然源源不断地在啃噬着他们——寒泱很快发觉,冰雪结界正以他可以看见的速度在渐渐变薄,因为他身上的灵力也正在慢慢离自己而去。
“师兄……”华妤声音颤抖,“怎么办?”
那片广袤的坟地之上,已染满了神兵们的鲜血。结界之外,魔族们正贪婪地望着他们,目光似饥饿了千百年的瘦狼,等待着结界的消失。
寒泱突然想起,前几日自己曾做过的噩梦。
在那个传说中可以预见未来的梦境里,他也看见了这样的场景——
梦境里的神仙冢旁,无数神兵倒在血泊之中,远方黑暗的夜空里,他遥遥望见一个巨大的血阵束缚着一名荼白衣衫的女子,如幽灵般漂浮在那里,生死不明。
“小鲤鱼去哪里了?”寒泱忽然问道。
“嗯?”华妤抬头望他。
寒泱环顾四周,却早已不见白珑的身影。
【阴谋】
脚下的地面在不断地开裂,白珑用轻身咒一路飞奔躲避,却始终感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向下拖拽着她。白珑足下一个没有踏稳,便从地面间的缝隙落下,宛如跌下万丈深渊。
耳畔的风急速刮过,“小珏,来!”白珑低声唤道,紫蛇从她的怀中窜出,瞬间变为巨大的角龙,四足伸出,牢牢地抓住旁边的石壁。
白珑抓住紫龙后背的鳞片,轻吁一口气,抬起头来望向上空。
她所在的栖身之处已经坍塌成一个高耸的隧道形状,唯有上方一线洞口,仍能隐约看到神魔战场。寒泱所铸的浅蓝色的冰雪结界暂时将魔兵隔离于外,然而那道来自天上的血红色法阵却将神兵们牢牢锁住,如同瓮中之鳖,承受着来自地底强大的旋涡般的吸力。
白珑微微皱眉。
这来自地面之下的盘古之心吸取灵力,并不只是针对神族,连她自己身为魔族之首,也正在受到同样的威胁。白珑终于明白,难怪在此地埋伏神族的魔族只有冲锋陷阵的炮灰杂兵,她并没有看到任何首领。
然而,即便同是丧失灵力的状态,魔族返祖为兽形,仍然比失去力量的神族更加凶恶危险,一旦结界破裂,寒泱他们绝对凶多吉少。
白珑望向那道将神族锁在原地的血红色法阵,一眼便认了出来。
又是赫咎的魔尊之令。
看来狞戈从连星屿逃脱之后,已来到此地与狄釜会合。这是狄釜利用魔尊之令亲手设下的埋伏,他定然就躲在那法阵根源的地方。
白珑目光一沉,双眸中血色陡现,轻声道:“小珏,看你的了。”
她的手轻捏紫龙的后颈,紫龙嘶吼一声,摇首摆尾,身下的石块簌簌落下,它猛地一窜,载着白珑向那一线洞口急速飞去。
就在他们快要离开隧洞的一刹那,突然间眼前一闪,一只巨大的白影骤然凭空出现,堵住了她面前的去路。
“啊——”白珑冷不丁一惊,立即勒停了紫龙。
紫龙嘶鸣起来,而那白影突然如蜂巢般分裂,竟然是无数只金白色的魔瞳,瞬间将她包围,如飞蝇一般混乱着她和紫龙的视线。
白珑险些出了一身冷汗。这些魔瞳不断分裂,很快便布满了黑暗中的隧洞,无比狰狞可怖。她急忙回头,隧洞的深处,正看见一个隐约的人影。
白珑心下陡然一沉。
“果然是你。”
那人影轻笑一声,从黑暗中缓缓现身至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