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瞳】
白珑睁开眼睛,眼前是高高的金色的床帐,如同沙漠一般在眼前蔓延。而她头痛欲裂,一如往日从诅咒之痛中醒来的时候。
白珑皱眉闭目,片刻后忽觉得脸颊有湿滑触感,方又睁开。
紫蛇小珏正盘踞在她身上,蛇信子舔舐着她的脸,蛇目幽幽地端详着她。
白珑仔细看了看,发现它这次并没有一副流口水的哈喇子样,于是便摸了摸它的脑袋:“有进步,没趁我睡着时来咬我,回头有赏。”
紫蛇对她呲了呲牙,又扭着身子钻回她怀中的匣子里。
“你醒了?”
白珑目光一动,向一旁看去。
白瞳人缓步走来,于榻边注视着她。
他一身深金色天衣长袍,长发不绾不系地散落,一双白色眼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仿佛冬日的沙漠中落下的微雪。
饶是在各色各样的妖魔鬼怪之中呆了几千年,白珑看见这样的白翳双瞳,心中也吃一惊。
除了觉得奇异之外,她还觉得这双眼睛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一时却想不起来从何处见过。
“你能看见我么?”她脱口问道。
白瞳人目光一动。
“你认为呢?”
他的声音慵懒,带着几分男子特有的深沉和沙哑。
他并不必回答这个问题,若他当真目盲,方才也不可能从万丈深谷中千钧一发地救下自己。
白珑不禁有些赧然:“多谢你救了我,请问你是?”
“吾乃炎荒神国国主,沉煊。”白瞳人回答。
白珑心中一动。
“炎荒国国主?”她道,“您是流灼神将的兄长?”
“是。”
“前日流灼神将说要回炎荒国调兵,我以为只是去调遣天兵天将,为何居然连国主陛下也‘调’来了?”白珑问道。
“魔族之乱,乃是神族千年难关,”沉煊回答,“事关重大,故而此次我亲自率兵前来,不想刚到连星屿,便恰巧遇见你与寒泱神座对峙,跌入缚妖谷。”
提到寒泱的名字,白珑脸色微微一变,闭口不语。
沉煊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听闻姑娘是寒泱身边的琴童,那为何还身戴锁链?”
“哦,这个啊,”白珑三两下将手脚上的银链解开,扔到一边,“不用管,反正以后再也不会戴了。”
沉煊微微一笑,正欲说话,忽然门口传来敲门之声。紧接着,流灼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兄长!寒泱神座来了,说要见你还有——”
她看见**的白珑,犹豫片刻,说道:“还有她。”
白珑低下头,没有说话。
沉煊转过身,说道:“你去告诉寒泱神座,这位姑娘在缚妖谷身受重伤,且受了惊吓,如今仍须休息调养,就先在我这里住上两日,不须他挂心了。”
流灼脸色微变。
“兄长,这样不太好吧,”流灼直言道,“这位姑娘是寒泱神座身边的人,你强留人家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是我自己不想见他。”白珑忽然道,“多谢流灼神将关心,但请您转告寒泱神主,几个时辰前,他还在想要将我逼下山崖取我的性命,现在却又想见我,是为何故?——不好意思,我怕死得很,还是以后都别再见了。”
她说得十分干脆,流灼一愣,回头望了望。
一个玄青色的人影正徐徐从流灼身后走来,在门口立定。正是寒泱。
他仍是一如既往的样子,平静如月下冰海,不怒不喜,亦看不出任何情绪。
白珑瞥眼看见他,只望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了。
寒泱亦看向她,见她如此,微一沉吟,转而向沉煊道:“沉煊神座,可否去我帐中借一步说话?”
沉煊却道:“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便可。”
见他如此,寒泱稍一停顿,便说道:“此番我领兵出缴魔族,军力不足,流灼神座回国调兵,没想到沉煊国主竟亲自带兵前来,实是我等意外之喜。”
沉煊微微一笑:“神界危难,匹夫有责。况且,吾妹一心希望为寒泱神座尽最大的助力,作为兄长,如何能拂了她的心?”
流灼在旁脸色通红。
“我听闻,寒泱神座已经将连星屿数万魔类俘虏?可有何打算?”沉煊问道。
“我准备先将他们关押于一处,待剩余魔族全部落网后再作处理。”寒泱道。
白珑眼皮微微抬了抬,看了寒泱一眼。
寒泱又道:“只是魔族数目如此庞大,在神界尚未寻到妥帖地点关押,甚是头疼。”
“如此说来,我倒是有一提议,”沉煊微笑道,“不如先派一支天兵将这些魔族押到炎荒国——我正好有一处专门关押妖魔的牢笼,设于沙漠中心,方圆数千里,以后若再有俘虏,也可以先押送于此,最后再定夺处理。寒泱神座以为如何?”
“既是这样,那么多谢沉煊国主。”寒泱拱手道。
白珑闻言,低头沉思。
“神座多礼了,”沉煊道,“那么接下来呢?我们应该去往何处继续追缴魔族?”
一时间,金纱帐内陷入了沉默。
“若按照原先计划,是要请小鲤鱼姑娘于八荒神镜上继续追踪魔族行踪,再做决定,”流灼道,“不过现在……”
她看了寒泱一眼,闭口不言。
“哦,”白珑忽然说道,“所以寒泱神主此番来找我,就是让我继续为你们卖命的么?”
寒泱抬目望着她,目中依然不见波澜。
“抱歉,寒泱神主,我可不敢再伴君左右了,”白珑挑眉,提高了声音道,“我虽然只是一介小妖,却也爱惜自己性命,倘若我再去碰那什么八荒神镜,或是为了给您建议而多说了两句话,就又要被您怀疑成是什么魔尊,被您逼上绝路,岂不是惹火烧身,自取灭亡?”
白珑一字一句地说着,毫不退缩地与寒泱对视,
沉煊忽然大笑起来。
“我不知这样的误会从何而来,”他笑道,“炎荒国地处偏远,常被妖魔进犯,本座素来与妖魔打交道甚多,听闻确切消息说,白珑乃万魔之首,本尊形貌丑陋,绝不是这位姑娘这样的绝色美女。”
白珑心中一动,看了他一眼。
沉煊的白翳双瞳中依然藏着微微的笑意:“况且,寒泱神座也看到了,之前在缚妖谷里,若非本座及时赶到,小鲤鱼姑娘早已命丧谷中——若是真正叱咤风云的魔尊白珑,怎可能被此小小藤蔓所困,险些丢去性命?”
寒泱垂目不言,片刻方道:“此前是我太过多疑,让沉煊国主见笑了。如今误会已解,还望诸位见谅,魔族大敌当前,吾等须齐心方能退敌……”
“齐心?”白珑冷冷道,“抱歉,我本就是个妖魔,为何要与你们神族齐心?等我身体恢复,立刻下山就走,我们还是江湖不见为好。什么追踪,什么退敌的事,还请你们另请高明吧。”
白珑句句在理,咄咄逼人,寒泱一时无言。
帐内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咳咳,”沉煊轻咳,打破了沉默,笑道,“姑娘,先前寒泱神座疑心过重,确有差错,但是,现下吾等神族仍然需要你的帮助。不如,姑娘暂且留下一段时日,若再觉得被怠慢,便随时可以离开,如何?”
白珑看了看他,又斜眼看了看寒泱。
寒泱正沉吟不语。白珑不知他内心在想什么。
白珑心中不断地暗暗计划。
大事未成,她当然不会走,然而,她需要的是寒泱彻底抹去对她的疑心——她尚不知沉煊如此维护自己是怀有怎样的心思,但若是这一次自己行动稍有不慎,不能让寒泱完全放弃怀疑,以后的路便会更加如履薄冰,困难重重。
“好吧,”白珑终于说道,“不过,我可提前说好了,我留下来继续帮助你们,全是看在沉煊国主的面子上,如果寒泱神主再怀疑我半分,我可二话不说,立刻离开,如何?”
“如此甚好,”沉煊笑道,望向寒泱,“寒泱神座以为如何?”
他雪一般的双瞳之中,似乎闪烁着几不可见的微光。
寒泱沉默良久,方点了点头:“好。”
【幽墟】
“流灼神座,流灼神座!”
流灼正走在路上,回头望去,只见久苍正急匆匆地跑来,在她身后气喘吁吁地立住。
流灼停下脚步:“久苍神将,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个,”久苍挠了挠头,“没什么事,你路上累了吧?我们此次在连星屿得胜,连星屿的地仙贡予我们许多东西,我看到这个东西十分有趣,便留了下来,想着等你来了送给你,做首饰可好?”
久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捧出一样东西,原来是一朵凡间玉石雕成的富贵寿桃,在日光下熠熠闪耀。
久苍笨拙地将它转来转去:“你看!不同角度的阳光,它还会变幻出不同的颜色……”
流灼哭笑不得,打断他道:“我乃天界神将,从小带兵打仗,日日身披戎装,神座什么时候见我戴过什么首饰?”
“啊……抱歉,是我僭越了。”久苍讪讪地收起。
流灼顿了顿,补充道:“算了,给我吧,或许镶在我的剑鞘上,会是个不错的装饰。”
“哎,好!”久苍不由得喜形于色。
流灼道谢接过,久苍高兴之余,却见她神色间有些许忧虑。
“流灼神座缘何如此心事重重?”久苍问道。
流灼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方才在我兄长帐中,他为了那妖族女子,一直与寒泱神座针锋相对,我怕寒泱心里会有什么芥蒂。”
久苍道:“不必担心,马上寒泱神主就要重启八荒神镜追踪魔迹,与沉煊国主一起商议新的剿魔计划,只要同仇敌忾,不管有过什么摩擦都能消弭的。”
流灼点点头:“但愿如此。”
不多时,二人走进了寒泱帐中。他们踏进帐时,雪帛一般的八荒神镜已于空中展开,白珑的手覆于镜面之上,沉煊和寒泱立在她身后,注目看向镜中景象。
然而他们三人的表情均甚为凝重,帐中一片寂静,无人言语。
流灼走上前去,问道:“怎样,寻查剩下的魔族去往何处,可有收获?”
沉煊摇摇头,轻声道:“似乎出了点差错呢。”
久苍也上前来,看到镜中场景不禁微惊:“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淡淡的墨迹从白珑的手下溢出,于连星屿附近氤氲缠绕——这刚好是俘虏于连星屿的两万魔族的痕迹。然而除此之外,浩瀚神界的地图之上,竟然分毫不见其他魔类的影子。
“这……其他魔族,去哪儿了?”流灼惊讶道。
白珑皱眉道:“不清楚。在我们来连星屿之前,尚能看见魔族在神界分成五处,只有一处不见踪影,而现在,他们竟如遁地一般,居然一丝痕迹都看不到了。”
说着白珑松开手,用手指在神镜上轻轻触碰:“只有这里,在东海附近的琒瑰岛,仍残存一丝魔类气息。我猜,魔族们就是到了这附近,便突然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流灼道,“哪有那么多魔族突然凭空消失的道理?难道他们是被什么结界所护,神镜无法探测到他们?”
“不可能,我从未听说过神界有什么结界,能躲过八荒神镜的追寻,”久苍道,“除非,那里已不是神界所在。”
不是神界所在?
寒泱皱眉。
可是东海并非神界边缘,众魔族怎会从那里逃离无影?
“想来,他们是去了盘古幽墟。”
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众仙神微愣,皆向声音来处看去。
朦胧日光照在一袭碧色天衣上,华妤缓步走来,于门口立足,轻轻行礼。
她柔声说道:“华妤来迟了,还望沉煊国主、诸位神座见谅。”
“华妤神座不必多礼,”沉煊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先前在汜林国之时,我曾听姐姐说过,东海琒瑰岛之畔,有一处盘古幽墟,”华妤轻声道,“盘古幽墟乃是盘古死后肌肤所化,是一处上古境界,其结界十分奇特,任何神魔到了那幽墟之中,都会被结界暂时遮盖身上的法力与气息,无论仙气魔气,都会消弭无踪,难以追寻。”
“神界居然有这样的地方?”流灼诧异道,“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神界方物万千,你怎可能全部知晓?”沉煊说道,“既如此说,魔族于琒瑰岛畔突然失去形迹,那么的确有可能正是去了盘古幽墟。”
“那好极了,”久苍喜道,“待我们整军完毕,明日便出发去琒瑰岛,继续追缴魔类!”
只有寒泱沉吟不言。
白珑望了一眼寒泱,忽然对众仙神说道:“我说,你们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诸仙神均转头看她。
“小鲤鱼姑娘,你认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沉煊问道。
白珑卷起自己一缕头发,慢慢把玩:“在神界,这样隐蔽的上古之所,连你们神族都鲜有人知,这些魔族被关在魔界好几千年,却又是怎样寻到的呢?”
寒泱突然抬头看向白珑,神色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白珑见寒泱如此,便知他同自己想到了同一处,干脆道:“我就直说了吧,魔族能在神界如此神出鬼没,行走无碍,定然是有神族中人在暗中帮助他们,至于他是谁,为何要这样做,我就不知道了。”
流灼与久苍互望一眼,均十分惊异。
白珑将头发甩在身后,道:“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不过,我还是少说两句,免得又有人怀疑我别有用心,好心也没有好下场。我身体还未痊愈,先回去睡觉了,各位神主若再要我做什么,就来沉煊国主的帐里找我吧。”
说完,白珑对沉煊回眸一笑,便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门:“告辞!”
沉煊点头,白翳遮盖的瞳孔里隐隐透着笑意。
华妤望向寒泱,他正望着白珑离开的背影,目光微沉。
【血酒】
“皇天悠悠,地海茫茫,何以解忧?唯有壶觞。何以解烦?唯有酤醪。”
白珑放声高吟,彼夜弦月高升,明澈的月光照在山坡之上,她荼白衣裙于夜色中似比皓月更加明亮。徐徐微风吹起她的长发和白衣,昭然如雪,明艳无双。
她的身旁正燃起一圈红烛,是沉煊特意为她助兴的点缀。红烛如水,幽幽**漾,细细看去,原来是一只火红色的飞鸟正围绕着他们不断地低低转圈飞着,长长的红尾落下灿烂的金色羽毛,点燃身下的红烛,美丽而震撼。
沉煊坐在她的对面,白翳双瞳依然似笑非笑,望向白珑。
“多谢沉煊国主盛情款待,如此美景美酒,我便不客气了。”
白珑将斛中仙酿一饮而尽,又斟上一杯。
“话说回来,国主怎知道我会饮酒?”
沉煊微微一笑:“你可知那日你从崖下昏迷后,神志不清中是如何喊着要酒喝,最后饮下三坛酒酿方才罢休睡去。”
白珑一笑:“让国主见笑了。不过,如果我说,其实我特别讨厌酒,只不过不得已才饮之,你会信么?”
“自然信。”沉煊道,“对有些人而言,酒并非美饮,不过是日常必需之物罢了,甚至有诸般痛苦,只能以酒麻痹者,也广而有之。”
白珑心中微动,沉默半晌,点头道:“国主所言极是。”
红色的鸟围着他们轻轻转着,白珑问道:“这鸟儿如此可爱,可有什么来历?”
“它本是神魔边界的火鸟,因战乱而流落炎荒,被我收留,”沉煊回答,“偶尔宴会时将它放出,可引酒助兴。”
火鸟轻轻叫了一声,像是想要炫耀一般,抖动浑身的金羽,它身下红烛的光登时更亮了几分,堪比远空星辰。
白珑不禁拍手称赞,她刚想说话,抬头望见沉煊的眼睛,那红烛的光映进他微笑着的、雪白的瞳孔里,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白色。
刹那间,白珑心头陡然一跳。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双白瞳。
她的脑海中闪过在神界蜃魔肆虐的那一夜,在沉睡而混乱的天宫里,那双半空中注视着她,令她受惊而被捕的巨大的金白色魔瞳。
那双魔瞳乃是以魔气汇聚而成,当初出现在天宫之中悄然窥视,极不寻常,而那魔瞳,竟然与眼前沉煊的双眸极为相似。
白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立刻定了定神,沉下心来,发现还有另一处蹊跷的地方。
那便是沉煊身上的气息。
早在他在缚妖谷救下自己时,白珑就注意到了这股气息。这气息极其轻微,时有时无,然而却让她十分疑惑而惊异。
因为她几乎可以断定,沉煊身上的气息,竟是与自己一般无异的魔气。
沉煊身为神国之主,为何身上却会有魔族的气息?白珑于鎏都在位期间,曾严禁所有魔族出入魔界,更不记得与神族国主有过来往。难道沉煊与魔界之间,甚至是与狄釜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白珑心中暗暗预感,这位神国国主,身上恐怕是有着许多秘密。她必须要问清楚。
“怎么了?你似乎有话要说?”沉煊微笑着问她。
“有一件事,我想请问国主陛下,”白珑道,“神界蜃魔之乱之事,国主可有听说?”
“自然有所耳闻。”
“耳闻?还是亲见?”白珑盯着他的眼睛。
沉煊目光一闪:“彼时我正在炎荒国寝宫,如何亲见?”
“白日间神侍曾说,国主一双白翳雪目,却能见天下之物,难道是假的?”
“奉承浮夸之词罢了。”
白珑皱眉。
他并不承认那夜天宫中的魔瞳与他有关,她也只能暂时作罢。
“那么,您从前是否与妖魔有些特别的交集?”她又问道。
“何以有此问?”
“因为……国主陛下于断崖旁将我救下,又待我亲切,不似寒泱神主那样的仙神,对我们妖类冷眼相待,”白珑随口编了个理由,道,“容我斗胆猜测,莫不是国主陛下有枕边妾侍,曾是妖魔之身?”
白珑注视着沉煊,目光清澈却也犀利异常。
苓姬死前惊恐的眼神仿佛在眼前一闪而过,但沉煊并不为之所动。
“你可是感受到了我身上的魔气?”沉煊直言道。
他居然直接承认了。白珑微微一惊。
“啊……”白珑索性说实话道,“不错。我的确想问,国主为何身上会沾染有魔气?”
沉煊微微垂目。他眼中的白翳如同破碎之雪,隐然而伤。
“这是我旧日落难,跌于险境之中,险些死去,是一名魔族以自身元气渡给了我,使我濒死复生,”沉煊轻声道,“痊愈之后,我的身上便留下了魔气的痕迹,再难清除。”
“那这位魔族,如今身在何处?”白珑问道。
“千年前便已不在此世间。”沉煊回答。
沉煊的手轻轻一挥,那火鸟轻鸣一声,双翅忽然更快地扇动,头向上昂起,朝着更高处飞去。与此同时,他们身旁的烛火慢慢升上半空,如同一道燃烧之河,横亘于星空之中。
沉煊望着那空中的金色烛火,目光之中似乎露出沉痛之意,良久不语。
听他如此说,白珑稍微放了些心,同时却也心起好奇。
“抱歉提到此事,”白珑道,“不过,国主身份如此高贵,居然也有这般落难之时?”
“呵呵,”沉煊白瞳微闪,“三千年前,吾叔父为了争夺炎荒国主之位,将我放逐凡间,后又派人追杀,我艰难历劫,九死一生,方回到故国,重新夺回炎荒。”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白珑却十分惊讶。
“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妖魔才会为了争权夺地而不顾一切,自相残杀,”白珑道,“想不到在神界,竟亦有此骨肉相残之事。”
“神族中许多仙神,不过是道貌岸然罢了,”沉煊淡淡道,“他们以为将欲望与私念遮盖隐藏,便不会被人发现,殊不知越是如此,越是可笑之极……”
不远处,皎月清辉,如水银般倾泻,照在一袭玄青色天衣之上。
寒泱独自立于山头,望向那飞鸟烛火之阵。夜风吹起他的头发,玉冠在月下晶莹如雪。
“师兄,你该去歇息了。”
华妤走来,轻声说道。
寒泱没有回答她。他望着远方正对酒攀谈的白珑与沉煊,一言不发。
“她与炎荒国主,倒很是投缘,”华妤轻笑道,“我听传闻说,这位沉煊国主与众不同,向来沉迷于妖魔女子,还喜爱纳她们为妾侍。师兄何必挂怀,不如就随她跟了沉煊去,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寒泱没有说话。他依旧望着白珑的方向,抿唇不语。
“怎么,师兄还舍不得了?”华妤幽幽一笑,“我本以为师兄清心寡欲,不会轻易为女子所动,然而……看来当初听闻你抛弃斓姝,原因是喜爱上另外一名女子,并非只是传言。”
寒泱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烦躁。
华妤却直直地,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怎么,我说错了么?”
良久,寒泱袍袖一拂,低声说:“回去吧。”
他转身,脚步极快地离了开。
白珑仰头望向夜空中的飞鸟与灿烂的烛火,忽然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国主陛下,你为何要帮我?”
“我虽身为神国国主,但并不认为,神界便应高高在上,视妖魔性命为草芥。”沉煊道,“寒泱那般胡乱疑心,殃及于你,本座自然要出手相救。”
“国主对寒泱说,我长得就不像那魔尊,”白珑笑道,“可是国主长居神界,真的知道魔尊白珑长什么样子?”
“知道与否,并不重要,”沉煊说道,“寒泱此人,自大且偏激,不值得相信。”
“哦?”白珑问道,“国主何出此言?”
“呵呵,”沉煊微微冷笑,“寒泱如此仇恨妖魔,恨不得屠之而后快,全是因为一己私情,天宫中人却还以为他是因为心系六界众生,着实可笑之极。”
“一己私情?”
白珑突然想起了寒泱极为珍视的,那枚青色的小海螺。
“你是说,寒泱神主是因为曾经的挚爱被魔族所害,所以才痛恨妖魔至此么?”
沉煊不答。
白珑摸了摸下巴:“倘若真是如此,寒泱神主倒是用情至深。”
“若当真用情至深,就该护心爱之人不受戕害,”沉煊冷冷道,“事已至此,再装腔作势,又有何用?”
白珑抬起头来,见到沉煊神色忽然变得冰冷,衣袖之下的手亦渐渐攥紧。
“国主陛下的心中……难道亦有未了之情?”白珑忽然问道。
沉煊目光一动,神色又转为正常:“何以见得?”
“没什么,”白珑不再追问,又道,“对了,我们说了这么久,那位令寒泱神主魂牵梦萦的女子,到底是谁?”
“你不必知道。”
“国主莫非知情?”白珑问道,“是他当年的未婚妻,斓姝么?”
“呵,”沉煊望着她笑了,“你为何不去问他?”
白珑头一偏:“除非他跟我道歉,我是不会再跟他讲话了。”
“那为何还会对他的过去如此好奇?”
“只是好奇罢了。”
“其实,你执意留在我这里,不过是利用本座,想要激起寒泱的愧疚之心,而打消对你所有的疑心而已,是不是?”沉煊忽然说道。
白珑一时语塞:“我……”
“呵呵,以为我看不出吗?”沉煊目光闪烁,“你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子,可是过于聪明的女人,往往会作茧自缚。希望你务必小心,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白珑无话可说,看了他一眼,又将酒倒了一杯。
酒坛见底,已是最后一杯酒,白珑正欲饮时,沉煊忽然阻止了她:“慢着。”
白珑停下手上的动作望着他。
“你有所不知,这酒乃是炎荒国特产,又名‘昭血饮’,每逢酒坛的最后一杯,都必须混下血液,方才最为美味甘醇。”沉煊微笑道,
“混下血液?”白珑问道。
沉煊招了招手,那火鸟飘然而下,带着一身艳丽的金光羽毛,恭敬地落在他的手中。
突然之间,沉煊的手按上火鸟的头颅,手上一用力,鸟头一下子被挤碎,鲜红的汁水飞溅。火鸟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瞬间没了声音。
白珑脸色一变:“这——”
沉煊却面色不改,将火鸟的血滴于酒杯之中,笑道:“你尝一尝看,是否名不虚传?”
白珑没想到沉煊举止如此怪异,全然无法预知,而且,他似乎全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异常,只笑盈盈地看着她,仿佛只是一番单纯而盛情的邀请。
红烛依然燃烧着,金色的羽毛渐渐落于地上,归于平静。
白珑目中的惊愕慢慢消失,然而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笑了笑,勉强饮空了那带有醇香血气的酒斛。
【试探】
翌日清晨,神族大军整装完毕,即将于午后离开连星屿,于拔营前往琒瑰岛。
日光尚未升起时,白珑便起了身,悄然来到流灼帐前,却发现久苍已经在帐外门口,正在原地走来走去,一脸焦头烂额的模样。
“神将在此做什么呢?”白珑问。
看见白珑到来,久苍如获至宝,赶紧凑上来道:“小鲤鱼姑娘,你快帮我瞧瞧,这个东西好看么?”
白珑定睛一看,他手里正拿着一个打磨得锃亮的,刻着“万寿万福”石碑。
“我听闻女子都喜欢晶亮之物,我不太懂,那日送给流灼一个亮晶晶的寿桃,可她似乎并不是很喜欢的样子,”久苍道,“方才我又从连星地仙那里要来这个,想再给流灼,可是又怕她更不喜欢了,怎么办?”
白珑差点笑出声。给女孩子送寿桃,送石碑,他是认真的吗?
她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说:“有心意是最重要的,至于流灼神将喜不喜欢,我也不知。”
久苍挠了挠头:“那你觉得,我这样不停地送东西,她会不会觉得我烦?”
白珑刚欲说话,帐内忽然传出流灼的声音:“谁在外面?”
久苍立即道:“拜托你帮我送给她吧!”说着,他逃也似地离开了。
白珑只得拿着那石碑立在当地。帐门打开了,流灼看到白珑,吃了一惊:“是你?”
随即她松了口气,“还好,你还活着。”
白珑好奇问道:“怎么,我不应该活着么?”
“没什么,我只是怕你也像苓姬一样,被兄长他——”流灼顿了顿,“不说这个,你来做什么?”
“久苍神将让我把这个给你。”白珑将那“万福万寿”的石碑递给她。
流灼哭笑不得,接过来道:“请你转告久苍,就说我收下了,让他以后别再送了,我不需要。”
白珑没有接话,只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流灼问。
“我只是十分羡慕神将您,有他人惦念喜爱,实为幸福。”白珑道。
流灼沉默片刻,道:“可我并不需要。”
“或者说,你需要的并不是他的惦念。”白珑道。
“没错,”流灼别过脸,“所以不管久苍再怎样讨好我,他也是白费力气。”
白珑望着流灼,忽然道:“流灼神将心里另有意中人,可是您的意中人,是否会像久苍神将那般将您放在心上?”
“……”流灼一时无言。
“您的意中人,心中亦另有他人,不是么?”白珑轻声道,“您又何必念念不忘于他呢?”
流灼不觉心中一阵刺痛,定定地看着她。
“你来这里,就是要对我说这些吗?”
“当然不是,我是来想询问另一件事的。”白珑微笑道。
“你说,什么事?”
“那日在天宫中撒下蜃魔之人,您认为是谁?”
流灼皱眉道:“我不知道。”
“那,您可否告诉我,沉煊国主旧日都与什么魔族有过交集?”白珑慢慢问道。
流灼脸色一变。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质问道,“难道你怀疑我兄长与魔族有牵连?”
白珑望着她道:“沉煊国主平日里与魔族有什么纠葛,想来神将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你认为神族有内鬼,实话对你说,兄长他的确喜欢与妖魔打交道,但这并不说明我们炎荒族与魔族有染!”流灼激烈地说道。
白珑笑道:“神将不必着急,我也只是好奇问两句罢了,再说,就凭我的身份,就算有人要怀疑神族的内鬼,也轮不到我呀。”
流灼定了定神,垂下双目。
“兄长他虽脾气古怪,其实也是事出有因。”流灼低声说道,“兄长原本与妖魔毫无牵连,只是数千年前炎荒国内政有变,他被叔父加害打入凡间,险些性命不保。后来,兄长回到炎荒夺回国主之位,便性情大变,命人修建了笼魔窟,专门关押在战争中受俘的妖魔,还收了很多妖魔女子在宫中。这便是他与魔族的交集,再有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你所说的笼魔窟,就是这次国主所说,准备关押被俘魔族的么?”白珑问道。
“没错。我们已经派一支精兵押送魔族前往炎荒,想来这两日就能到了。”流灼道。
“哦。”白珑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