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阴】
云陨之径极其狭而悠长,周围的壁上结满了雪白的钟乳,一眼望去茫茫一片,难以看到终点。同寒泱分开进入云陨结界后,白珑以最快的速度于中间穿梭,堪堪奔了一个多时辰,方才看到路途的尽头。
一大片火焰遮住了她的视线。火焰是半透明的,带着一丝诡异的蓝色,正疯狂地燃烧着,于空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透过火苗看去,后面隐隐显出一片宏大的废墟。
白珑念出咒诀护住自身,伸足踏进了火海,踏进汜林国废墟的一瞬,火苗如蛇般窜出,险些烧中白珑的头发,随即,她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大群交叠的白色的诡异影子,铺天盖地地向她冲过来。
那些影子面目狰狞,竟是一众死去的魂灵,白珑心下一惊,立即挥出长鞭阻挡,然而那些魂灵来到她面前,穿过了她的长鞭,甚至身体,直奔结界的尽头。
“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死去的魂灵一声声哀嚎着,拼命冲撞着结界,然而它们无功而返,痛哭着飘回废墟中,消失无影。
白珑吁了一口气,握紧长鞭,继续前行。
跨过火焰,汜林国废墟一览无余地在她面前出现。暗红的天光之下,是倒塌的城墙和遍地焦黑的尸骨。故城已死,唯有火焰仍如三千年前那般,熊熊不灭。
白珑在火焰中行走,放眼四望,并没有看到活物魔族的存在。她微一沉吟,口中念出一道咒,手指向前,一道光束从她指尖射向远方,将面前的世界褪为黑白双色,却仍然没有发现魔族的踪迹。
他们不在这儿?白珑疑惑。
就在这时,白珑忽然注意到,废墟的中央,有一盏紫藤花形状的灯歪倒在断墙里,正在悄然燃烧。
它的灯火和废墟中的火不同,呈着淡淡的粉紫色,光华隐隐。
白珑微觉奇怪,踏步过去,小心地将它拾起。当紫灯落入她手中的一刹那,白珑的眼前陡然亮了起来,刺得白珑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双目时,面前的场景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倒塌的城墙倏然立起,火焰与废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巍峨的城墙,城内嘈杂的声响和城外涌动的乌云。
乌云之下的城中,有一座玲珑小亭,一名女子正在亭内抚琴。她身着紫色天衣,长发束在头顶,显得她英气十足。她面容清丽,眸色却十分沉重,面前点着一支雪白的烛,湛蓝色的烛火忽明忽暗。袍袖之下,琴弦铮然作响,迷失于战火声中。
“姐姐……姐姐!”
一名碧衣女子急急地跑来,扑到她的面前:“姐姐,你怎么在这儿?汜林国中的长老都在找你,等着商议如何打这最后一战!”
紫衣女子抬起头望向她,却没有说话。
“魔族大军就要攻进来了,据说连魔尊赫咎也在坐镇,”碧衣女子带着哭腔喊道,“姐姐,我们必须立刻去请援兵,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要守不住了!”
她脸上挂着泪水,目光焦急万分,这却是白珑十分熟悉的一张脸。
刹那间,白珑登时明白过来,这盏紫色的灯,竟存放着这片废墟里最后的画面和记忆,而画面里这两名神族女子,正是三千年前的斓姝和华妤。
与此同时,神界,天幽山。
一痕残月从东方升至半空,直至笼罩了整个天幽山,残破的神殿里,琴声如丝般悠悠传出,在空旷的山湖间回**。
身穿碧色天衣的神女盘膝坐在殿外的亭中,怀中放着焦尾的太古琴,琴音如清泉般从她的指尖流出,由舒缓到激烈,又由激烈到零落。风止了,万物皆在聆听,最后一曲终了,天地间陷入长寂。
华妤垂下双目,清丽的脸庞上满是落寞神情。
“啪”“啪”两声,忽闻身后有人在拍掌称赞:“师妹的琴艺,愈发精进了。”
华妤猛地睁开眼睛,回过头来。
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来,剑眉星目,玉冠青衣。华妤几乎不敢置信,愣愣地看着他,却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寒泱。
“师兄?”华妤的眸中陡生欢喜之色,站起身迎向他,“你……你回来了!”
寒泱在她面前立定,点了点头。
华妤望着他片刻,狂喜渐渐平定下来。
“她去哪儿了?”华妤轻声问道。
她没有点出“她”的名字,但寒泱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寒泱迟疑片刻,道:“她有要事在身,没有同来。”
华妤目中的神采一下子变得黯淡。
“你还是和她在一起了,对不对?”她声音发颤。
寒泱停顿半晌,最终还是坦然点了点头。
华妤怔怔地立在当地,她咬住下唇,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寒泱却并未在意她的反应,只道:“师妹,我此行归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问你——你可知晓,三千年前,斓姝曾于汜林神国启动上古封印,所放出的火,是否的确为琉璃火所引?”
华妤没有回答。
“还有,那日之后,琉璃火种又流向了何方?”寒泱又问。
“斓姝……”华妤喃喃道,目光中闪过一丝怨恨,“斓姝是为魔族所害,而你与魔族首领如此纠缠不清,竟还有脸来问我关于斓姝的问题?”
云陨结界里,紫藤花灯里照亮三千年前的幻象。
白珑望向斓姝,她与妹妹华妤生得十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清冷英气,额角有一朵紫藤花的额纹。听完华妤的话,斓姝放下琴,站起身来,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
城外兵荒马乱的喧嚣传进来,白色的剑刃上映出她的脸,墨绿色的剑穗微微摇晃。
斓姝徐徐说道:“华儿,你可还记得,我们儿时,曾有一位星君为我占卜,说我此生必有死劫?”
华妤微愣,道:“我……记得。可是父亲说过,那星君疯疯癫癫,说的话不足为信。”
斓姝叹道:“是啊。从小到大,我也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我遇见了寒泱。”
“师兄?”华妤不明所以,“师兄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斓姝抬起眼睛,看向华妤。
“华儿,你可知道,我曾经有多么羡慕你?”斓姝望着华妤,轻声道,“当年的神宴之上,我对他一见倾心,日夜期盼与他在一起,然而后来,被神农乐师选为他的师妹,天天陪在他的身边的,却是你。”
“师兄他……”华妤喃喃道,“他的确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们一起学艺,他一直十分照顾我。可是,我们只是师兄妹而已,姐姐你才是他未来的妻子啊!”
“不,不再是了。三日之前,他派使者送来了退婚书。”斓姝淡淡道。
“什么?”华妤大吃一惊。
“我听闻,他在曦羽国早已另有新欢,”斓姝望着手中的剑,轻声说道,“你瞧,你还是他心爱的小师妹,而我,已然不过是陌路之人。”
城外的兵马声渐渐大了起来,宛如阵阵惊雷,城墙摇摇欲坠,斓姝却恍若不闻。
“我真的很想见见,那个女子到底是谁,”斓姝轻声自语,“只是可惜,似乎已经没有机会了。”
天幽山苍白的月色落下,华妤望着寒泱,碧色的袖下攥紧了双拳。
“她到底,有什么好?”她轻声问道,声音微颤,“这个魔女,到底有什么好?”
寒泱眉头微皱。
“师妹,我知道此事听起来有些不合情理,”他道,“但……白珑为人并非你想象中那般不堪,时间紧迫,待到肃清此次魔乱,我自会向你说明……”
“向我说明什么?说明你的魔头情人有多么善解人意,多么柔情似水么?”华妤打断了他的话,冷笑着,“在你的心里,无论是三千年前那个不知名的女子,还是如今这个狐媚魔女,都比斓姝好上万倍,是么?”
寒泱许久不言。
过了良久,寒泱方道:“师妹,我知你与她是亲生姊妹,感情极好,亦知我自己对不住斓姝,若此生尚有机会,我定会向她赔罪。但……斓姝于我而言,是挚友,是姐妹,然而,我从未爱过她。”
华妤仿佛被刺痛一般,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城外的兵马之声轰然传入城内,愈来愈近,斓姝依旧恍若不闻,华妤的神色却愈发惊慌。
“姐姐,不要再说这些了,”华妤连连摇头,道,“姐姐,我们快派使者去给师兄送信,好不好?他还在曦羽国,知道我们有难,定会派兵前来救援……”
“没有用了,”斓姝轻声道,“即使他救了我们,又有何意义?——或许寒泱,就是我今生的死劫罢了。”
她手中的长剑劈下,面前的蓝色烛火被一分两半,火苗攀上剑身,忽地燃烧起来。
华妤睁大眼睛:“姐姐,你要做什么?”
“琉璃火种自女娲补天之始传到我手中,至今已有千万年,”烛火映在斓姝的眸中,星火点点,“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竟会向它寻求解脱。”
华妤显然吓了一跳,急忙道:“姐姐,你冷静些!长老们说,汜林国的结界尚能再守三日,只要援军及时赶到,我们还会有生机!还有……还有烛阴前辈,他现下也在城中,他会帮我们拖延时间的,不是吗?烛阴前辈曾经击败过魔尊赫咎,这一次也一定能……”
“烛阴?”斓姝摇了摇头,“他重伤在身,尚未恢复,况且没有了烛阴剑,如何能与魔尊相斗?”
斓姝抬起眼睛,望着华妤,微微一笑,柔声道:“不要怕,华儿。琉璃火一朝燃起,可熔万物,我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起长眠此处,绝不会让魔族得逞。”
华妤目中露出恐惧之色,尖叫起来:“姐姐,不要!”
斓姝长剑划过,斩断了她面前的琴,琉璃火顿时借势将它吞噬,仿佛只是一刹那间的工夫,她们所栖身的小亭便轰然在那蓝色的火焰中燃烧起来。华妤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火焰的轰鸣中,大火迅速地蔓延,吞并了城中的一切,吞并了纷飞的战火,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火焰中消逝,不再存在。
“伤害过斓姝,我极其愧疚,但此事只关乎我与她之间,与你并无关联。”寒泱上前一步,望着华妤,“师妹,我希望这一次,你能够帮我寻到琉璃火种的下落,也是帮助整个神界,渡过这一劫难。”
华妤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华妤轻轻说道,“斓姝虽是我亲姐姐,但你与她的旧事,毕竟与我无关。”
说着,华妤再次坐了下来,碧袖轻挽,手指抚上太古琴的弦:“不过,你能让我,先把手上的这一曲弹完么?”
寒泱微微一怔。
“汜林故国,逝去已有三千年,我无时无刻不思念着斓姝,为她的逝去而哀恸。”华妤喃喃道,“这是我思念她时所作的曲,你听我弹完,我便告诉你,琉璃火种如今在何处。”
寒泱略作迟疑,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幽山沧沧,汜水茫茫,思我离人,魂落何方……”
华妤吟唱起来,指尖勾动,一缕缕弦音从她手下涌起,如风雪般在空中飘动,沁入人心,宛如丝丝凉泉,抚慰着焦躁的心。
寒泱闭上眼睛,不觉中暂时放松了心神,任凭这琴音进入他的双耳,继而在脑际环绕。
华妤望了他一眼,微微抿唇,指法忽转,琴曲悄然变化了调法。宫商角徵羽,诡异地交换排列,交织成一支无比奇怪的曲。很快,那曲子仿佛拥有了形质,化为一团紫色的迷雾,悄悄地将寒泱包围。
迷雾慢慢聚集,突然间,寒泱神色大变,他想要站起身来,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锁在原地。不到片刻,他头脑混沌,眼前一黑,直直向前倒下。
华妤伸手接住寒泱,顺势将他揽在肩头,另一只手继续抚琴。紫色的迷雾飘散开来,从寒泱头顶飘向半空,幻化成许许多多交杂的影像。华妤抬头望向那些影像,目不转睛。
良久,她抿紧了唇,咬紧牙关,手下琴音铮然作响,如浩瀚星河瞬间跌落,而寒泱眉头紧皱,久久未曾醒来。
云陨结界里,记忆的幻境消失了,白珑突然感到背后一凉,似有什么东西向她袭来。
白珑立即翻身躲到一旁,手中的紫灯跌在地上成了碎片,与此同时,她方才所站的地方,被一个巨大的铜锤重重砸出一个深坑。
耳畔生风,又是一锤袭至,白珑抬头,看到那袭击她的人影正迅速地逼近,竟是一个白色的灵魂,手中扬起被火焰燎得赤红的铜锤,大喝一声,狠狠向着她挥了过来。
眼见铜锤即将触到白珑的身体,突然一道金色的亮光从她的怀中闪出,小小的金蛟从玉匣中钻出现身,挡在白珑面前,口中喷火,将那铜锤魂影逼到数丈之外。
“离骅?”白珑微微吃惊。
离骅轻轻鸣叫了一声,他的声音仍然有些虚弱。
白珑安慰他道:“没关系,他已经没有了身体,只是一个游**于此处的魂灵,无法伤到我的。”
那白色的魂灵在山石之畔喘息,铜锤跌在一边,琉璃火烧灼着他,他却仿佛浑然不觉。白珑走到他面前,火焰中几乎已经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能看出他身材高大,脸颊深陷,胡须斑驳。
“可恶……若我还有剑在手,如何会败给你这魔类?”魂灵咬牙吼道,声嘶力竭。
“这古磬锤是魔族的武器,但你并非魔族,”白珑道,“你到底是谁?”
那魂灵抬起头,看向白珑。他的目中有着凛冽如闪电的光芒。
“吾乃钟山之神,烛阴!”他一字一句道,“你,你身上的气息……你同那魔尊赫咎,是什么关系?”
白珑大吃一惊。
“你是烛阴之魂?”她诧异道,“当初汜林国沉落于此,你也被困在了这里?”
“没错……”烛阴目眦欲裂,“三千年前,我与魔尊赫咎大战后,于汜林国闭关修养,没想到尚未出关,汜林国便遭到魔族围攻!我被迫苏醒,却寻不到我的剑,只能夺了魔族的武器,奋战到死,直至这大火将我焚灭……”
“你受伤后在汜林国修养,是因为熟识斓姝么?”白珑问道。
“是啊!我看着她从小长大,习剑,登位,定亲,是为忘年之交……她本是天之骄女,没想到一场大火袭来,斓姝,连同她的妹妹华妤,还有这汜林国的所有神民,全都葬身此地!”
白珑停顿片刻,道:“华妤并没有死。她从密道逃了出来,现在还活着。”
“密道?不可能!”烛阴断然道,“我亲眼看见城墙与宫殿被琉璃火所毁,她们二人绝不可能生还!”
白珑隐约觉得不对,回想起方才幻境中看到的场景,一连串疑惑升上心头,一时间沉吟不语。
“你是来和结界外的那些魔类会合的么?你来晚了!”烛阴高声道,“那些魔类早已离开!”
白珑回神:“什么?他们离开了?”
“是的!他们在结界的另一头,盘桓许久,始终无法突破云陨结界进来,早就走了!”烛阴高吼,“你是唯一一个进入结界的魔类,你的气息和赫咎很相似,然而,你也一样活不久了!”
他话音未落,大地已开始剧烈地震动了起来,白珑踉跄一步,身旁的火苗骤然升起,如贪婪的蛇般舔上她的裙角和发梢。
“汜林国已被焚烧三千年,这里的结界早已接近极限,琉璃火迟早会焚尽一切!”烛阴之魂嘶吼道,他白色的身形逐渐被大火吞噬,声音绝望而悲恸,“不论是谁,都不可能再逃脱!”
白珑已经半身陷于火中,大火炙烤着废墟中哀嚎的魂灵,连她护身的结界都已无法阻挡火焰的侵袭。离骅高鸣一声,展起独翼,白珑急抓住他身上的鳞,一同向着空中飞去,然而他们尚未逃远,随着一声声爆响,天空已轰然坍塌,无数燃烧着的碎石向他们砸来,所有的废墟,所有的火焰,都一齐湮灭成为了尘土。
寒泱悠悠醒来,只觉头痛欲裂。他睁开眼睛,眼前的重影渐渐清晰,一个女子正望着他,默然不语。
“师妹?”
寒泱发觉自己正衣衫不整地躺在榻上,面前身穿碧色衣袍的女子,正是华妤。
他马上坐起身来:“发生什么事了?我这是在哪儿?”
华妤望着他,眼眸中光芒流转。
“这是在天幽山,只有我们两人在,”华妤轻声道,“至于发生了什么事……师兄你不记得了么?”
寒泱只觉头脑中一片混沌,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更记不得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他捂住额头,一时间十分迷茫。
华妤叹道:“都怪那魔尊白珑,下手狠毒,伤到了你。我们一路辗转逃回天幽山,才躲掉她的追踪。”
听到白珑的名字,寒泱一凛。
“白珑?她伤过我?”他问道,“我怎么全然不记得这事?”
“是啊,你的确可能不记得了,”华妤垂下双目,“你被她重创,昏了过去,我用太古琴愈术救治了你一日一夜,才让你醒来。”
寒泱疑惑地看着她,半信半疑。
华妤抬起头,目光微闪:“你不记得我救了你,那么,师兄,你可记得我们在东海发生的事?”
“东海?”寒泱微一迟疑,皱眉回忆,“我记得,在琒瑰岛追缴魔族时,我们中了圈套,好容易带兵逃出,然后我……”
“然后你追随魔尊白珑,不顾一切重回盘古幽墟,”华妤轻声道,“那时,你为何要跟着她走?你喜欢上她了么?”
“我……”寒泱只觉喉咙酸涩,不知该作何言。
华妤垂下头,泫然欲泣:“我十分担心你,跟在你身后回了盘古幽墟,可是不久之后,那里便彻底坍塌,我们一起跌入了盘古幽墟的最深处,失去了神力……为了回归神界,我扮作凡人女子,我们一起进入千蛟潭蛟宫,结果卷入了魔族之乱……”
寒泱愣愣地看着她,脑海中终于唤起了许多记忆,可是这些记忆十分零乱,像是割裂过后,再重新拼凑起一般。他隐隐感到疑惑,一时不言。
“你真的忘了!”华妤啜泣着,捂住了脸,“师兄,就算你忘记了这些,也总不能忘记那一夜吧!”
寒泱微微一凛:“什么?”
“那天晚上……魔族就要攻打进来了,为了尽快恢复神力对抗魔族,我们……”
华妤羞涩地低下头,
寒泱呆在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记得那一夜,记得那一晚他复杂的心绪,记得那时的战栗和欢喜,记得怀中有一名令他神魂颠倒的女子,可是……寒泱闭上双目,再仔细从脑海里搜寻回忆,怀中女子仰起头看向他——脑海中,那张面孔清丽,竟真的是华妤的脸。
寒泱呼吸一窒,猛地睁开眼睛。
“那日之后,我身体逐渐不适,很可能……已有了师兄的骨肉。”华妤哽咽道。
“可是,师妹……”寒泱不可置信,“你是我的小师妹,认识你以来,我一直将你当亲人看待,我怎可能……”
华妤猛地抬头看他,面颊上流下两痕泪水。
“师兄,你可知道,我们相识几千年,我也在你身边默默倾慕了你几千年,”她颤声说道,“如今我失身于你,若师兄不愿承认,那我不如自寻了断,一死了之!”
说完,她骤然站起身来,捂面向着门外奔去。
“师妹!”
寒泱立即站起身来,拉住了她。
华妤站住脚步,依旧在低头啜泣。
良久,寒泱道:“对不起,师妹。我既然做出此事,自会对你负责——三千年前,我对不住过斓姝,此时此刻,不能再对不住你。”
华妤回头看向他,眼眸里终于闪耀出无比的欣喜。
她上前两步,顺势倒在寒泱怀里,紧紧拥抱住了他。
“你能这样想,斓姝泉下有知,定然也很欣慰,”华妤轻轻道,“不过,若是那魔尊白珑又来拆散我们,师兄准备怎么办?”
“嗯?”
听到白珑的名字,寒泱突然感到心中十分空洞而遥远。然而他对她的回忆只能追溯到盘古幽墟之前,那个离他极远的荼白色背影……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努力去回想,却已经无从回忆。
“师兄?”华妤唤他。
寒泱回神,道:“你放心便是,她若再来,我必然不会让她伤到你。”
华妤将头靠在寒泱肩头,轻声呢喃:“师兄,我还记得你出征前所说的话。这一次,我们齐心协力,定能将此次魔乱剿灭。”
月光溶溶地落在天幽山,太古琴的云丝之弦悄然反射出些微的光芒。寒泱仰起头看向远方,那里星辰黯淡,暗云正悄然翻滚。
【曦羽】
白珑费力地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正身处云霄,朵朵白云与她擦肩而过,再仔细一看,原来自己正伏在金色的蛟龙身上,独翼上下翻舞,正向前飞去。
朝阳刺目的光芒照在她的眼睛中,白珑突然感觉一阵晕眩。
“离骅!”白珑唤道,“先停一停,我要休息一下。”
离骅依言,收起独翼,慢慢下落。很快,他们落在了一处广阔的湖水旁,湖畔有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子随着清风缓缓摇曳。
白珑翻身下了离骅的背,只觉天旋地转,一阵干呕。半晌,她抬起头,望见万里晴空,这才想起晕倒之前的事。
“这是哪儿?”她问道,“我们离开云陨结界有多久了?”
离骅收起独翼,晃了晃变回人形。
“不知道,大概在东海以南一千多里的某处神境,”离骅道,“至于多久了,我也是好容易才带着你从那废墟里钻出来,不甚记得,我猜,可能有两个月吧。”
“两个月?”白珑吃了一惊,险些跳了起来,“那还得了,若是狄釜已经阴谋得逞,该怎么办?”
“他们还没有得逞。”离骅道。
“你怎知道?”白珑问。
“若已得了逞,这神界还会如此平静?”离骅指了指天空,“若是那样,你的相好早来找你了。”
白珑想了想,他说得的确有道理。只是,狄釜没有在云陨结界拿到琉璃火种,那么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寒泱此时此刻又在哪儿?他是否问出了华妤的秘密?
白珑隐隐有些担忧,思索片刻,又是一阵晕眩来袭,她再次低头干呕。
“主人。”
白珑抬头回神,离骅正在盯着她,一双黑金异瞳锐利有光。
“你该不是有身孕了?”他道。
白珑瞪他:“你在胡说什么?”
离骅看了她一眼:“你的相好对你做了那种事,你若怀孕也很正常。”
白珑这才想起当初与寒泱在蛟宫颠倒之时,离骅就在她怀中的匣子里,一时间脸颊发热,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总不会现在还要否认,那家伙是你相好吧?”离骅道。
白珑望向离骅,他漂亮的脸上拧着眉毛,看上去并不是很开心。
“我不喜欢他,”离骅直言道,“你和他不是同路人,不会有好结果的。”
“同路人?”白珑失笑,“你想多了,我没有任何同路人。”
“谁说没有?”离骅道,“我和你,就是同路人!”
白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惊讶地看着他。
“你也不是,离骅,”她道,“我此生此世,注定是孤独来去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离骅不依不饶,“我不只是能够做你的坐骑,还可以做很多事的!”
“是么?”白珑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好,如果我还能活着回魔界,到时候也封你一个将军当当。”
“我才不要当什么将军。”离骅扭头。
“不当将军?那你要做什么,不然我退位,你来当魔尊也成。”白珑道。
“不要!”离骅倔强道,“我什么都不稀罕,只想在你身边。”
白珑无奈,心想这下自己可算是摊上了个小祖宗,比起一句话也不会说的小珏来,差别可太大了。
“没问题,都答应你,”白珑捏了捏他的手,“现在出发带我去曦羽神国,等到一切事了,我自会安排。”
“我会在曦羽国第一株桃花落下的地方等你。”
白珑心想,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自己在云陨结界耽搁的两个月里,不知这世间已经变成什么模样。寒泱真的会像承诺的那般,在这里等着她么?
如此想着,离骅已经飞入曦羽神国的地界。
曦羽神国地处神界东南,这里遍布着山涧和泉水,漫山遍野间栽着千万株桃树。正值春日,灿烂桃花次第绽开,无数枝头花朵累累,春色夭夭,但并不见花落下的样子。
白珑放眼望去,看见这些桃树的正中,矗立着一株巨大的桃花树,枝叶擎天,方圆或有数十里,在曦羽国无数的桃树中,唯有它枝头的花瓣,正如雪片般纷纷落下。
白珑示意离骅,向着那落花的桃树飞去,待到飞近,便看到桃树下现出一处玲珑楼阁,白珑四下张望,很快便看到,一个男子的身影正立在凉阁之中,身形修长,长发玉冠,十分显眼。
离骅扇了扇独翼,正准备向那凉阁飞去。白珑忽然道:“等等,离骅。”
离骅低鸣一声,在桃树的枝叶间落了下来。
远方的凉阁之中,寒泱背对着他们站立。他并不是独自一人,亦没有穿着惯常的玄青天衣,而是披着一件青白色的铠甲。他的身旁立着身穿碧色天衣的神女,正在为他整理衣领。
“师兄,”华妤柔声道,“此次天帝下令,十二神国再次出兵,让你带领全部精锐前往崆峒神境,剿灭最后负隅顽抗的魔族,看起来,天帝陛下已经全然信任你了。”
寒泱转过身来,他看上去比从前消瘦了些许,轮廓分明,更显得他清俊无边,华妤望着他,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爱意和倾慕。
“多亏师妹帮我在天帝面前作证,我才得以在神界恢复清白,”寒泱道,“沉煊也就此回炎荒国,不再插手此事。”
华妤道:“是啊,他本就毫无凭据。师兄一向嫉恶如仇,怎可能与那魔尊白珑有所瓜葛?过去的,就让他们过去罢,接下来,我们还要打起精神想办法好好对付她。”
寒泱点点头。
华妤望向他,目中似有泪水,低声道:“师兄,此次出征,乃是一场硬战,我不能随你而去,可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自会小心,师妹不必担忧。”寒泱说道。
华妤走上前来,依偎在寒泱的怀中,一手按着自己的小腹,轻声道:“师兄,不要忘记我们的孩子,还有我……我们一起等着你归来。”
寒泱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言道:“待魔乱平息,我自会回曦羽国迎娶你——”
他拿下腰间佩剑,放在他们前面的几案上。
“师妹,你虽不会武艺,但如今神界大乱,我不在身边之时,你要保护好自己,”寒泱道,“这把剑跟随我已有数千年,若你需要我时,我会立即知晓,回到你身边。”
华妤答应了。
寒泱又嘱咐几句,此时几名神侍前来请他去商议战事,他便转身离开了凉阁。
凉阁中只剩下华妤一人。她回身望着那柄剑。剑柄上挂着绣着紫藤花的墨绿色剑穗,静静地躺在几案上。
她走过去,伸手抽出了剑。剑光凛冽,吞吐不定。
华妤望了半晌,突然间,身侧一道金光如同闪电般划过,如蛇般向她袭来,华妤瞬间下意识地拿起剑格挡。“当”地一声,金铁相交之声不绝,几个来回之后,那金光突然又收了回去,悄无声息。
华妤一凛,立即转身。一个荼白色的影子出现在凉阁之外,手里拿着金色长鞭,正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她。
华妤心下一跳。
她自知逃不过了。然而与此同时,她的嘴角却又微微地露出笑意来。
“魔尊白珑,我们又见面了。”
【桃殇】
华妤扬起下巴,挑眉看向白珑。
“你来做什么,来找师兄么?”她柔声笑道,“真是抱歉,他或许曾经被你迷惑,但如今他已经回归正途,回到我的身边,不会再与你有任何瓜葛了。”
她举起手,抚上自己的小腹:“你瞧,我已经怀有他的骨肉,而他下个月就要迎娶我,我和他将会相守一生一世,永不会再分开。”
华妤的脸上带着胜利的笑意,然而白珑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中似有不明意味的审视。那目光令华妤如芒在背,片刻后,她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渐渐消失。
“想不到,传说中温文尔雅不会武艺的华妤神女,原来也是会用剑的,而且,造诣不浅。”白珑终于开口说道。
华妤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微微一怔,道:“儿时我姐姐精于剑术,我跟着学过一些罢了。”
“三千年前,斓姝放出琉璃火烧毁了汜林神国,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白珑紧接着问道。
华妤目光一闪,道:“姐姐决心与魔族同归于尽前,让我从密道逃出……”
“临死之前,斓姝并没有告诉过你什么密道,”白珑打断了她,“当初,她的确想与魔族同归于尽,却从未嘱咐你逃离。”
华妤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白珑走上前两步,盯着她,轻声道:“你对寒泱,对神界所有人都说了谎。而你如今活着在这里,是因为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说的对吗,华妤神女?”
华妤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与白珑对视片刻后,她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可怕的光。
“三千年前我是如何逃生的,并不重要,”华妤宛如撕下了面具一般,恶狠狠地道,“重要的是,姐姐的死,全是你们魔族造成的,我如今的处境,也全是你这贱人造成的!”
说着,她再次亮出手中的剑,咬牙道:“你这魔物,害得我无家可归,又将我最爱的人从我手中夺走,你必须也要尝尝,这痛彻心扉的滋味!”
白珑以为她要对自己发难,刚要迎战,然而华妤手中的剑尖一转,竟向着她自己刺去。
剑尖正中她的小腹,血从她的指缝流下,那剑触到鲜血,立即变了颜色颤动起来,仿佛在向远方发出求救的讯息。很快,远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匆匆地向这边赶来。
“师妹!师妹!”寒泱唤着华妤,一路飞奔而至,神色极其紧张,“你怎么了?可还好?”
华妤蹒跚着转身,两行泪从目中直直地流下,鲜血从她小腹汹涌流出:“师兄,我好痛……救救……我们的孩子……”
华妤摇晃两下,随即倒在地上,身体渐渐地化为粉末,如蝴蝶般五彩斑斓地随风消逝。
寒泱脸色大变,他赶到凉阁中伸出手,却只触碰到华妤消失前的一丝衣角。而那柄剑跌在地上,浸在一汪血泊之中。
寒泱又惊又痛,猛地抬起头来,怒目看向白珑。
四目相对的刹那,白珑看到他眸中迸发的恨意和恼怒,那可怕的、陌生的眼神,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插入她的心脏,令她痛不欲生。
寒泱咬牙片刻,高声道,“众将听令!魔族入侵,立即全军警戒,包围曦羽国,绝不可让魔尊白珑逃离此处!”
白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只感到一阵无助而绝望的窒息。她想要询问他发生了什么,想问他分别以来是否还安好,想要辩解这一切并不是她做下的,但是此时此刻,她发觉一切都是那样苍白无力。
她终于明白,寒泱已经在自己心中占据了怎样深刻的位置——他并不需要集结神兵来对付她,更不需要任何谋略兵法,仅仅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足以抽干她的力气,打得她丢兵卸甲,落荒而逃。
寒泱的手狠狠一挥,衣袖之下剑光炸裂,直向着白珑刺去。白珑站在原地没有动,眼见那剑尖即将刺中她的喉咙,金色的小魔蛟突然从白珑身后窜了出来,挥爪将那剑光打到一边。
离骅对着寒泱凶狠地露出獠牙,与此同时,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逼近,寒泱召来的神兵们即将从后面包围而来,再迟片刻,他们将退无可退。
“算了,离骅,我们走。”白珑轻声道。
她按上离骅的后背,离骅嘶鸣一声,载着白珑迅速飞上天空。独翼划过桃花林,溶溶桃花落下,杂乱地疯狂飞舞,如同寒冬降下的大雪,斯是心归无处,斯是伤心无边。
【神陵】
神界,崆峒神境。
这里穿插着无数嶙峋的怪石,如同尖锐的刀剑,从地底直插向天空。根据八荒神镜上面的景象预示,魔族应该会在三日后来到这里,神兵们暗中埋伏在怪石间隙处,等着将前来的魔兵们一网打尽。
寒泱作为主帅坐镇于山巅之上,凛冽的寒风吹过,他身披铠甲,望向手中的剑。墨绿色的剑穗上绣着紫藤花,剑刃上似乎仍有当初的血迹,触目惊心。
“寒泱神座。”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寒泱回神,转过头,一名身披金色铠甲的神女正向他走来。原来是流灼。
她看上去有些消瘦,心事重重。流灼立住脚步,犹豫片刻,道:“我知道了华妤神座的事,请你节哀。”
寒泱没有回答,只是收起剑问道:“流灼神座有事找我?”
流灼低头道:“我来这里,是想对你说关于我兄长的事。”
“沉煊的事?”寒泱问道。
流灼点点头,问道:“兄长他……一直对你有些龃龉,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毫不知情。”寒泱摇头,“当初听说他在天帝面前诬陷于我,我也很是惊讶。
“上次你回归神界,在天帝面前表明清白时,我正和兄长一起在炎荒国处理俘虏的魔兵,”流灼道,“那时天帝派神侍前来炎荒国,召他前往天宫与你对质,我本以为依他的性子,必会穷追猛打,继续寻找证据诬陷于你,可是相反,他得知你回归神界,竟疯狂大笑,十分爽快承认是他自己诬告……”
流灼顿了顿,道:“后来,天帝对他降下惩罚,勒令他将关押在炎荒国的魔族俘虏归还,他并没有遵从命令,反而就此不知所踪……我很担心。”
寒泱道:“沉煊身为神国国主,神界不会有人对他不利,你不必担忧。”
流灼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忧这个,我是担心,他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寒泱脑中电光一闪,忽然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沉煊离开之后,关押在炎荒国的魔族怎样了?”他问道。
“他们还在被关在炎荒国的笼魔窟,只是没有了兄长的准许,无人能接近那里。”流灼道。
寒泱马上望向八荒神镜。炎荒国关押着数万魔兵俘虏,按说在炎荒国的地界本应有浓重的魔气覆盖,然而在八荒神镜中的炎荒国,竟一丝魔气也看不见。而他再看正向崆峒神境逼近的那团魔气,那大小浓重,竟好似从炎荒国被平移到此处一般。
寒泱脸色一变,立即道:“糟糕!立刻赶回天宫,我们中计了!”
魔风从九天之下呼啸而来,黑色的烟雾如鬼魂般攀援而上,笼罩了天宫。原本浩瀚瑰丽的天宫开始被汹涌的魔气覆盖,锦绣亭台,琉璃砖瓦,尽被魔风肆意地摧残,如一颗明珠跌入污浊的泥淖,如狂风暴雨的黑夜吞噬了月光。
寒泱连夜赶到天宫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哀鸿遍野的废墟景象。无数仙禽灵兽奄奄一息地倒在各处,天宫的仙神们遭到魔气侵染,不及逃离,尽皆虚弱地躲藏在天宫结界之内,无力抵抗。
“寒泱神座!”
久苍喘息着跑上前来,急急道:“寒泱神座,你终于来了!先前我们看到前往崆峒神境的魔兵,原来是个圈套!魔族真正的目标,是天宫之下的轩辕神陵!”
寒泱一凛:“轩辕陵?”
“没错!神兵精锐均不在天宫中,天帝陛下也被他们逼到走投无路,若是轩辕神陵遭到魔族侵占,天宫陷落,神族将遭遇灭顶之灾!”
寒泱咬牙,喝令道:“三军听令!立即跟我前往轩辕神陵,剿灭入侵魔族!”
寒泱带领神兵来到轩辕陵之前时,这里已经几乎彻底沦陷。远远望去,轩辕陵正中心的祭坛高塔处,正升起一个巨大的五行法阵,宛如立于乾坤之间的太极转轮,围绕着高塔的尖顶缓缓地旋转着。
祭坛周围,是一处深渊,深渊里堆积着无数不知是生是死的魔兵,宛如一个个行尸走肉,漂浮堆积在深渊中。他们的瞳孔缩得极小,白色的瞳仁神情空洞,呆呆地望向前来的神兵。
这恐怖而诡异的场景,使得神兵们面面相觑,许多天马甚至瑟缩不前。僵持片刻后,寒泱突然看到了什么。
在无数魔兵的身后,有一个隐隐的影子。像是一条赤色的巨龙,硕大的眼睛里映出血色的火。
寒泱眼睛蓦然睁大,他突然感到脑中似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像是被封存的记忆带着刻骨的悲伤汹涌而来。他头痛欲裂,两眼一黑,捂住头颅。
远方的记忆里,白发少女立在烽火台上,她的面前舞动着巨大的赤色魔龙,混着鲜血将她撕裂,将她吞噬。
寒泱脑海中的记忆继续破碎,宛如垂死的人撕裂了幕布,一切残忍无比地呈现出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怒火,这怒火熊熊燃烧,几乎将他的理智吞没。
寒泱一言不发,拔出长剑,纵马向着那深渊飞奔而去。
“寒泱神主!您小心——”
身后神将的声音在惊呼,寒泱却没有回头。他一路穿过深渊中的魔兵,他们如同被吸走灵魂的鬼魂般一哄而上地攻击他,寒泱手中长剑如灵蛇般挥动,杀出一条狭长的血路,直通向祭坛的中央,通向那巨龙的魔影。
五行法阵的五个尖角之上,分别供着一柄剑,一支箭,一条蛇尸,一枚明珠,最后是一团若有若无的紫色透明火种。火种舔舐上法阵的轮廓,法阵缓慢地燃烧起来,旋转得愈来愈快,向下吸取着深渊里众多魔族的元气,向上聚集到巨大的赤龙魔影之处。
待到寒泱到了跟前,他却在魔影之下,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轮廓。
那轮廓是一只巨大的牛头魔,牛角被齐根斩断,独眼于黑暗中紧闭着——寒泱认得他,这是白珑座下的魔将狄釜。
狄釜缓缓抬头,向寒泱看来,他的嘴缓缓裂开,扭曲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
“原来是你,”狄釜的声音宛如几个诡异的男女声交杂在一起,在黑暗里回**着,“三千年前,趁本座虚弱之时偷袭,害得本座不得不放弃攻打神界的,便是你了,对否?”
【赫咎】
寒泱立即明白,如今和他对话的不再是狄釜。他的身体,已经被另一个灵魂所占有,而这个灵魂,是他终其一生也不会忘记的仇人。
那人已借着这五行之阵,借助着深渊里无数魔族的元神,重新死而复生,如今立在他面前的,是已死去三千年的魔尊赫咎!
寒泱握紧了手中的剑,他感到自己在颤抖。无边的恨意涌上心头,令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赫咎,”寒泱咬牙道,“是你杀了鳞儿,我会为她报仇!”
赫咎闻言,桀桀地笑了起来,那声音依旧如男女之声混合,粗犷又尖锐。
巨龙之影在他身后盘旋着,仿若他的灵魂。
“本座杀人无数,早已不记得你所说的是谁,”赫咎哂笑道,“只不过,本座并不想让你以为,本座当年是败给了你——若不是本座那该死的不孝女捣乱,你们所有神族一齐上,都不是本座的对手!”
银光闪过,寒泱已然挥剑向赫咎刺去,而赫咎微微向左一闪,然而却没有躲过,剑刃直直刺入了他的侧腹。
“呃!狄釜这只蠢肥猪!”赫咎咒骂一句,伸手抓住剑刃,生生带着血肉拔出。而剑刃在他的手中,竟瞬间变成一条黑色的魔蛇,急转过弯,顺着剑柄向着寒泱攻去。
寒泱猝不及防,立即松开剑柄,徒手化出冰雪结界,同那魔蛇相抗衡。而赫咎手一挥,那魔蛇陡然又分化成千条万条,如同无数远方射来的毒箭,露出可怕而尖锐的獠牙,疯狂地冲击着寒泱的结界。
僵持许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魔蛇逐渐钻入寒泱的结界,缠绕上他的手臂,肩头,脖颈,甚至头颅,寒泱渐渐被愈来愈重的魔气侵蚀,头脑慢慢陷入晕眩和幻觉。
迷茫中,他又看到赤龙魔影之下,那个白发如雪,幽兰一般的少女。
鳞儿,我仍然救不了你吗?
即使三千年后,仍然无法为你报仇吗?
寒泱心底呐喊着,悲伤汹涌而至,他满心不甘,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依旧睁着双目,却失去了知觉。
赫咎桀桀地大笑了起来。
“本尊归来,即将踏平六界!”他放声道,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中回响,“所有得罪过本尊的杂碎,一个也别想逃过!”
“快跑啊!护住天帝陛下,快跑!”神侍大喊,轩辕陵从底部开始爆裂,天宫根基完全被摧毁,如山一般轰然倾倒下来,仙神们慌乱地从天宫逃出,一路兵荒马乱地撤离。
“听说,魔尊赫咎复活回来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寒泱神主单枪匹马闯入轩辕祭坛,却败于他手下,驻守天宫的那些将士,几乎全部葬身于轩辕陵,他很快就要恢复全部力量,重新攻打神界了!”
“那我们神族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趁着赫咎还没追来,快逃吧!该渡劫渡劫,该回老家回老家,或者跟着天帝陛下去避难,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天雷般的巨响传来,地面上突然出现许多个黑色的孔洞,无数魔兵从孔洞中爬了出来,他们目光呆滞,似乎已经丢了神魂,机械地露出獠牙和魔爪,向着仙神们袭来。仙神们使出灵咒法器阻挡,却对他们丝毫不起作用,只能落荒而逃。很快,数万魔兵占领了整个天宫,黑色的魔气如浓雾般四散蔓延,而魔气之上,是那巨大的、盘旋的赤色龙影。
太古琴断弦,预示着这世间最可怕的灾难。
赫咎复生,神界哀鸿遍野,无数仙境灵岛被他夷为平地,无数仙灵神族死在他的手中,七日之间,他从天宫向西,一路操纵着魔兵霸占神界地盘,不出半月,十二神国已被赫咎毁去一半,魔兵们被他吸噬灵元后,他们的神魂被他的意念控制,如尸鬼般大肆屠戮,神兵天将们死伤大半,只能避其锋锐,一路撤退。最后,神魔的交锋之处,落在了曦羽国。
赤色的龙影栖在了桃树之巅,桃花飘落,铺洒在魔气萦绕的曦羽国土。赫咎坐在曦羽神殿里,仰起头看向远方,独目映出远方的黑色烽火。
突然,神殿的大门被撞开,狞戈飞速地跑到座前,禀告道:
“尊上!属下去探查过了,有一支神兵偷偷从后山潜入,意欲穿过后山城墙,偷袭我们……”
话未说完,赫咎目中突然闪出精光,一脚踹在狞戈身上,狞戈被踹出几丈远,砰地一声撞在墙上,痛得他龇牙咧嘴。
“谁让你去探查这些没用的东西?”赫咎冷笑一声,“再多的神族杂碎,也不过是来送死罢了。你只须给我查明,白珑到底去了哪里?”
狞戈连滚带爬地跪到赫咎跟前:“属下……属下不知道。”
“不知道?”赫咎提高了声音,吓得狞戈赶紧抱头。
“尊上,您为何要对找到公主如此执念?”狞戈战战兢兢道,“如今整个神界都已经是尊上囊中之物,她定是怕了尊上,所以才躲着不敢出来。”
赫咎冷笑一声。
“你自然不知。本座当初为何要执意杀她。若她不死,纵然收服六界,本座都不能心安。”
“尊上复生,如此强大,何惧她一个小小的半魔?”狞戈道,“属下还记得,当初她是使出诡法,才钻空子赢了尊上,如今尊上法力更胜往昔,干掉她是早晚的事,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赫咎从座上站起身来,冷冷说道:“你可知道,鬿誉一族?”
“知……知道,那不是三千年前,臣服于尊上的妖族吗?”狞戈道。
“鬿誉乃是鸟族先祖,有通灵未来之能。他们的族长曾为本座占卜,告诉本座,吾万年的统治会终结于自己的儿女手中,”赫咎缓缓说道,“而白珑,正是本座唯一的儿女。”
狞戈半晌不敢说话。
“吾也曾视这个占卜为笑话,谁曾知晓,三千年前,她竟真的赢了本座,夺去了本座的性命和一切,”赫咎咬紧牙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你说,若她没能死在本座面前,本座岂能安坐于这里?”
“属下真的不知道公主去了哪里,还望尊上恕罪!”狞戈连连磕头。
“哼!没用的废物,”赫咎斥道。他突然一卷袍袖,从席上坐起,转身望向身后的墙壁。
墙壁之上,一个人影被禁锢在法阵里。他一身玄青天衣,脸色惨白,双目紧闭,他的身下,是那块血红的魔尊之令,令牌上发出的光形成一道结界,如一块巨大的玄冰般冻结着他的身体。
“幸而,我们还剩下他这个线索。”
赫咎说着,举起了手,那法阵如触了雷电般抖动起来。寒泱猛地睁开了眼睛。
“告诉本座,吾女白珑现在身在何方?”赫咎盯着他问道。
寒泱闭上眼睛,声音嘶哑:“不知。”
“不知?”赫咎冷笑,“你可知,蒙骗本座,会有何下场?”
寒泱咬牙:“我与她又无甚瓜葛,她去了哪里,我怎会知道?”
“无甚瓜葛?呵呵,哈哈哈哈!”赫咎忽然狂笑起来,他伸出手,竟生生将寒泱从那结界里抓扯了出来。
寒泱闷哼一声,几乎窒息,眼前金星直冒,昏乱中只听见赫咎在他耳边道:“你可知晓,本座为何会来到你的老家?”
寒泱喘息不言。
赫咎抓着他走到窗边。窗外艳丽的桃花正被浓浓的魔气浸染,昏黄的日光映出远方高高的烽火台。
“你要对曦羽国做什么?”寒泱咬牙道。
赫咎指着那烽火台,道:“本座犹还记得,三千年前,你是因为本座在那里吞掉了一个小女孩,才突然发狂射中了本座,是不是?”
寒泱心中腾地升起怒火,他喉咙如同被烈火焚烧,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因为你……你杀了她……”
赫咎笑了起来:“你可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嗯?”
寒泱不知道赫咎此言何意,他只觉得脑子里的血正在突突乱跳,似乎即将爆裂。
“告诉本座,白珑究竟去了哪里?”赫咎压低了声音道,“若是再不肯说,你和你的族人,便下九泉去相见罢!”
赫咎手指一紧,掐住了寒泱的脖颈。他身后的赤龙之影再次显现,口中喷吐出黑色的魔蛇,缠绕上寒泱的身体和头颅。
寒泱猛地一窒,感到浑身气力都在这瞬间离他而去。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突然一道闪电般的白光倏然飞过,将昏暗的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寒泱面前那些魔蛇被这白光齐齐斩断,化作黑烟,消弭无踪。随即,伴着一声惊叫,狞戈已经身首异处,鲜血四溅,横尸于大殿门口。
赫咎立即抬头看向大殿门外,待他看清来人的身影,立即睁大了独眼,松开了掐着寒泱的手。
寒泱重重倒在了地上。昏昏沉沉中,他半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轻盈的身影缓步而至,荼白色裙角扫过地面,立在他的视线尽头。
她仰起头,看向赫咎,眸子里闪烁着赤红的光。
“亲爱的父尊,好久不见了。”白珑轻声说道。
一支神兵从曦羽国的后山悄然潜入,穿过弯曲的山坳,向着神殿进发。来到后山的城墙下时,他们被发现行踪,遭到魔族杂兵的截挡。
魔兵们嘶鸣着向着流灼和久苍袭来,他们立即持剑迎战,一番战斗后,杂兵们很快被神军击退,又躲回了城墙之内。
久苍收起了剑,道:“他们并没有恋战,看来赫咎现在心不在此,或者说,他没有把我们放在眼中——赫咎在曦羽国停驻了这么久,究竟是想做什么?”
流灼沉思片刻,道:“此时攻城,恐怕时机不利。我们先在此查看下,看他有没有什么动作,再作打算。”
久苍点头,高声道:“三军听令,守在此地,不得轻举妄动!”
昏暗的天空下,魔气渐渐变浓,吞没着曦羽国美丽的桃花,城墙之上,透过那高耸的烽火台,隐约能看得到远方魔气萦绕的神殿。流灼眉心头紧蹙。
突然间,一道赤色魔光直直升起,轰隆之声连连从神殿里面传出,流灼不由得心提了到了半空,握着剑的手一紧。
“你很担心他,是吗?”久苍忽然在她身后道。
流灼回神,回头望向他:“你说什么?”
“赫咎复生,所有神族都在避其兵将,逃跑不迭,只有你,逆其锋锐而行,”久苍注视着她,“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寒泱神主。”
流灼黯然垂首:“当初如果不是我去崆峒神境找寒泱,他也不会赶往轩辕陵,进而被赫咎劫持……”她顿了顿,又道:“其实,你不必跟我前来的。”
久苍却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心中一直爱慕寒泱,他现在深陷险地,你一定希望能去救他,”久苍道,“魔尊赫咎如此凶残,我怎可能让你一人独面险境?你想救出寒泱神座,我愿意替你前去!”
流灼蓦地睁大眼睛:“你……”
【占卜】
赫咎背后的龙影仿佛触了电一般疯狂地盘动起来,而他本尊却一动不动地立在当地,睁着巨大的独目,目中像是要渗出血来。
而白珑立在桃花影下,衣衫随风而动,宛如白色的幽兰。
“你可知晓,吾等这一天,等了三千年,”赫咎缓缓说道,“本座一直在想,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是么?那劳烦父尊挂念了。”白珑懒懒说道。
“哼!”赫咎目中精光四射,“孽女,为父送你的两样大礼,三千年来,你可还满意?”
白珑却不回答,只望向他,摇头叹道:“看来,狄釜千方百计机关算尽,却也没有想到,他如此努力想要复生的你,活过来所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夺了他的性命,占据了他的身体。”
赫咎笑了:“狄釜,不过是个蠢货罢了,愚蠢至极,正如同这神界的所有蠢货神仙一般。”
“是是是,这六界生灵全是蠢货,只有你一人才聪明,”白珑道,“若当真如此,当年你也不该被那个妖族头领的占卜蒙骗。”
赫咎的表情变得狰狞:“那个占卜,本就是真的!”
“若你没有听信占卜,也就不会逼迫母亲,母亲也不会死,”白珑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这些苦果,都是你自己种下的!”
“你母亲?她本来并不必死,”赫咎笑了起来,诡异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本座只有你一个女儿,那预言定然是落在你的身上,而本座不过是想要你的命罢了,你母亲身为魔后,却不遵夫言,违抗本座的命令,带着你逃往神界,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白珑的手慢慢攥紧:“母亲本是万千宠爱的龙宫公主,被你强抢来魔界,逼迫她生下了我,而你又要毁去她唯一的孩子,母亲为了护我返回神界,还能做什么?直至今日,你仍不知道自己当年究竟错在哪里吗?”
“本座唯一的错,就是没能早日杀了你们母女!”赫咎叫嚣道,“你这孽种,本座对你降下三千年的诅咒,便是要应在今日!受死吧!”
赫咎一拳挥过,身后的赤色龙影宛如触电一般急速扭动起来,在空中露出獠牙,冲向白珑。白珑闪身躲过,离骅以蛟龙之形窜出,载着白珑飞至半空。
“母亲是为我而死的,而你,必然会为此付出代价,”白珑居高临下看向赫咎,微微一笑,“托你老人家的福,我就是要死,也要死在你的后头。”
曦羽国的后山,氤氲烟雾笼罩着的桃色之下,流灼轻轻摇了摇头:“你可真是个傻瓜。”
久苍挠了挠头:“我知道,我是个傻瓜,我不懂怎样才能让你开心,也不如寒泱神座那般绝世风骨让你倾慕,但是……”
“别说了。”流灼打断了他。
久苍停了话头,有些不知所措。
流灼望着他,嗓音微噎。此时他们的身旁战局紧张,而她心中却似乎有柔软的地方被打动,她忽然间伸出手来,握住了久苍的手。
久苍受宠若惊,结结巴巴道:“流,流灼神座——”
流灼迟疑了一会儿,低声对久苍说道:“那天在盘古幽墟,由于灵界混乱的缘故,我在前一日便梦见了同魔族大战的场景……我看见你摔入悬崖的裂缝里,不知是生是死,而当那一刻真正在现实中到来,我害怕极了……”
久苍张大嘴,愣愣地看着她。
流灼顿了顿,道:“我曾经以为,我自幼倾慕寒泱太子,这一生不会再为其他人动心,但是那天我才知道……才知道……”
久苍的心砰砰跳了起来,期期艾艾道:“知道……知道什么?”
流灼猛然发觉自己一时冲动,说了太多不够矜持的话,脸颊登时变得通红,慌张地收回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好。
久苍仍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他上前一步,激动道:“流灼神……”
然而他话音未落,远方的神殿轰地一声,瞬间炸裂开来,巨大的赤红光晕升起,将天空染成鲜艳的血色,大地开始剧烈地摇晃,流灼险些踉跄摔倒,久苍急忙扶住她,
紧接着,又是一道白光闪过,将那赤红色的光晕刺成两半。神殿中巨大的两股魔力交锋,整个神殿所处的山头开始坍塌崩裂,而守在曦羽国边境守卫的魔族开始耸动,极为痛苦地嘶声尖叫。
魔气混杂着火焰排山倒海袭至,神兵们脚下的大地摇晃起来,后山的城墙和烽火台摇摇欲坠,几片锋利的碎砖瓦横空飞来,差点砸到流灼身上,被久苍挡开。
“快撤离这里!快!”久苍护住流灼,对着神兵们大声命令道。
神殿中的法阵急速转动,残酷的对决过后,赫咎被逼进了神殿的角落里,而白珑嘴角带着鲜血,亦带着一丝诡异而邪意的微笑。
“真是遗憾,你又输了。”白珑轻声说道,她的长鞭指着赫咎,身下的离骅独翼扇动,在空中上下摆动着。
“你……你这孽女,”赫咎喘息,嘶吼道,“当年从本座身上吸取灵力,竟又反来以此对付本座!”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白珑微笑道,手中长鞭一紧,“立即放过被你控制困在此处的魔族,你或许还能死得不那么难看些。”
赫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孽女,你可知道,你最可悲的是什么?”赫咎高声吼道,“你为这些蝼蚁和贱民付出一切,可他们永远不会感激你。而我,我摧残他们,奴役他们,他们反而会因为恐惧而对我忠心耿耿,甚至甘愿为我付出性命!”
“生而为魔,有此天性,并非他们的选择,”白珑神色丝毫不变,“我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你以为这会激怒我么?你想多了。”
“是么?”赫咎目中突然精光四射,“那他呢?”
他猛地伸出手,魔爪迅速攫住昏迷在地的寒泱,如同一只饥饿的鹰隼攫起白兔,将他挡在自己身前。
白珑脸色一变。
“放下他。”她压低了声音道。
赫咎桀桀笑了起来:“我能通过狄釜的眼睛,看到你们的过去。这是你的情人,对否,女儿?”
“早已不再是了,”白珑冷冷道,“你放开他,若伤了他,神族是不会放过你的!”
赫咎哈哈大笑:“你想骗我放了他,也要编个像样点的理由,神族这些杂碎,如今自身难保,还顾得上为这个年轻神仙报仇?”
话音方落,赫咎手臂一挥,放开了寒泱,而他身后的赤龙之影突然间变得巨大无比,如鬼魅一般穿过寒泱的身体,随即,龙影继续飞快地膨胀,化身为血色透明的结界,很快便将寒泱吞噬,仿佛将他融入了一堵墙壁之中。
寒泱剧烈地战栗起来,他紧闭着双眼,神情却渐渐变得极为痛苦,脸色苍白如雪,仿佛即将死去。
白珑立即上前,然而那结界不断向四周扩张,堵住了她的去路。赫咎的声音从结界之后传出,如同在无边的黑暗地狱中回**。
“女儿,就算我今日必须要走,也要带走你心爱的东西,”赫咎诡异地笑道,“三千年前,为父曾送你两份大礼,如今为父归来,也不会空手离去。我把你情人的尸身,送你作为见面礼,你可还满意?哈哈,哈哈哈!——”
赫咎疯狂大笑,从那结界之后抽身离开,徒留寒泱仍被锁在那赤龙铸成的坚壁之中,双目紧闭,面白如纸,身体的战栗渐渐变得微弱,仿佛生命的迹象在一点点离他而去。
白珑的目光落在那结界上。这是赫咎以自身魔尊元神铸成的结界,若她想要破除,只能付出同等的代价。
她仅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迈步上前。
离骅察觉她的想法,鸣叫一声,想要拦住她,然而白珑双目突然转为赤红,全身泛出白色的光,化成一条雪白的龙影,从她身上升至半空,在空中停驻片刻,随即冲向那赤龙化成的结界。
刹那间,伴着一声巨响,血色的结界碎成了千万片,赫咎吃了一惊,尚未回头,自己的脖颈已经被那白色龙影的巨爪扼了住,狠狠向外面拖去。
赫咎独目暴突,嘶声吼叫起来,然而他很快便已无法抵抗白珑的杀意。在这最后一刻,他狰狞的脸庞带着不甘,带着愤怒,死死地盯着白珑。
“你这弑父孽女——本座咒你的重劫,不日便会应于汝身!”他嘶声高吼。
“本座没有忘记,不劳你来提醒。”白珑淡淡回答。
说着,她目光一煞,衣袖猛地一挥,赫咎的躯壳刹那间在白色龙影的压制之下粉身碎骨。血色巨龙痛苦地扭动起来,哀嚎着化为云烟,慢慢散佚在黑暗的神殿废墟里。
流灼回头,看见白色的龙影从神殿里冲天而出,周围燃起血红的魔火,将整个曦羽国碾压而过。大地剧烈地摇晃着,城墙飞速地坍塌,守卫在曦羽国的魔族群龙无首,一个个尖叫嘶吼,四处乱窜。
“流灼,小心!”久苍大喊着,向她扑来。
流灼抬头,看见那燃烧的魔火向着他们燎原而过,熔断了高处的烽火台,巨大的烽火台变成一个魔火球直直向着她砸下,久苍将她一把推开,而他自己却被那火球重重砸中了后背,直直倒在地上。
流灼大吃一惊,喊道:“久苍!”
她的尖叫刺破苍穹。
久苍艰难地睁开眼睛,最后的视野里,他看见她急切地奔来,看见她焦急的泪水,哭喊着叫他的名字。
流灼想要施法为他疗伤,然而那魔火已经迅速腐蚀了久苍的身体,洞穿了他的胸口。她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久苍声音微弱地问她:“你方才……想对我说什么?”
流灼拼命摇头:“你撑住!一定要撑住!等你好了,我再对你说……”
“你……不必说了,我都明白……”久苍喃喃道,“谢谢你,流灼……”
他虚弱地对她微笑了一下,随即跌入了长长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