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衷情】

“你回来了?”

白珑停下脚步,望着寒泱的背影。

晨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盘膝坐在赤红的帐前,脊背上仍有未愈的伤痕。

“我把蛟王杀了。”白珑说道。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我知道。”寒泱回答,声音亦十分平静。

白珑微有些诧异。

“杀了你们神族的一个藩王,你不怪罪我么?”

寒泱道:“你是在为你母亲报仇,不是吗?”

白珑更是一愣,停顿片刻,方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方才那时候,你于昏迷之中,说了很多梦话。”

寒泱缓缓站起身来,转身看向白珑。

“当初神魔大战之前,赫咎掳走东海九公主,不久后便杳无声息。神界无人知道,原来她为赫咎诞下了一个孩子,就是你。”

白珑不语。

“世人均知你是赫咎的女儿,但无人将九公主和你联系起来。”寒泱道。

“那是自然的,”白珑道,“九公主出身高贵,温柔美丽,怎会生出一个穷凶极恶,臭名昭著的女儿来?”

“你当初弑父上位,的确名震六界,”寒泱缓缓走到她面前,“神界都以为你是无恶不作的魔头,若不是今日之事,我也不会知道,原来你有这许多苦衷。”

白珑眼角隐然泛起泪光。

“母亲是这世上最善良美好的人,”她轻声道,声音微颤,“可当年他掳走了她,强暴她,摧残她,最终夺去她的性命——对于他而言,即使她是六界第一的美人,是东海龙王的掌上明珠,也终究不过是一个玩物。”

寒泱望着她,眉头微蹙。

“我并没有什么苦衷,”白珑扬起下颌,眉尖微挑,“杀了赫咎,是我此生做过最畅快的事——本座堂堂魔尊,并不需要你的怜悯。”

寒泱突然伸出双臂,抱住了她。

白珑冷不丁一惊,已跌入寒泱的怀中,鼻尖是他陌生又熟悉气息,令她一时间有些惶然,却又有些难以自持,意乱情迷。

“对不起。”过了许久,寒泱才对她说出这句话。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白珑问。

“我曾对你恶言相向,妄加猜忌。”寒泱说道。

“恶言相向?”白珑仰起头,“你是说,你在天宫中仙神大会时的那些陈词么?”

寒泱微微一愣。

“那天,你说要为神界拼尽全力,即使与我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白珑微笑道,“那时我就想,你是个多么厉害的人物,若是与你相识,那定然很有趣。”

说着,白珑叹了口气:“没想到,我犯了今生最大的一个错误。”

“错误?”寒泱问道。

“是啊,遇见你以后,一点也不有趣,”白珑道,“我会因你而欢喜,因你而痛苦,你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都会牵动我的心。”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神仙。”白珑仰头看他。

寒泱讶然地看着她,她环抱着他的腰,一双眼睛宛如晨星,眸中倒映出他的影子,嘴边带着浅浅的笑。她实在太美了,即使寒泱一直试图拒绝承认这一点,然而在偶尔卸下防备的时候,却依然无法不被她吸引失神。

“那你呢?”白珑轻声问道。

一时间,寒泱如鲠在喉,他感到喉咙发干,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也一样。”他冲动地说了出来。

白珑眼睛瞬间一亮,然而寒泱随即皱起了眉:“不行!我不应该……”

他转过了头,避开白珑的眼神。

“这世上之事,哪有那么多应不应该,”白珑道,“经历了这么多,难道你还不能遵从自己的心么?”

寒泱默然。

白珑望着他的眼睛,他低垂双目,修长的睫盖住了眼底的情绪。他似乎无比痛苦,又无比欢欣,仿佛在痛与爱之中挣扎,无法自持。

“你在想什么?”白珑问道。

寒泱不言。

白珑轻声道:“我猜……你在想鳞儿,是么?”

旁边的烛火摇动,映得红色的床帐忽明忽暗。

良久,寒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对不起,我……始终无法忘记她。”

白珑望着寒泱,目光中渐起微澜。

“为何要忘记她呢?她曾是你的挚爱,我无法夺走,也不想夺走,”白珑轻声说着,突然间抱紧了寒泱,“只需在这一刻,你能够只属于我,我便已经很满足了。”

身旁的烛花忽然间爆裂,映得帐中一刹那晃如白昼,寒泱的心底仿佛也有一朵烛花轰然炸裂,燎上无边之原,燃成熊熊火海,无以遏制,无处躲藏。

白珑看见寒泱邃如深潭的眼瞳里,似是升起了点点星火,长夜不灭。

“小鲤鱼。”

寒泱忽然喊出了这个白珑许久没有听到的名字。

“嗯?”白珑一怔。

“你在勾引我。”他说道。

“就是在勾引你。”白珑笑道。

“你堂堂魔尊,也会勾引人的么?”

“你是第一个。”

“你须得付出代价。”

“花烛未灭,朝阳未起,我们还有时间。”

白珑轻声呢喃,吻上寒泱的唇角,寒泱将她紧拥入怀,帐上的烛影再次随风轻轻摇动,颠倒如斯,情浓如斯。

【琉璃】

魔火彻底熄灭,东海祠宫重回清明。待到朝阳升起,海水又浸透了阳光的色泽。经过一夜的惊魂,魔气逐渐散去,恐惧终于不再笼罩着这里的龙族。

老龙王颤颤巍巍地被扶到祠宫的主座之上,龙太子立在座旁,低声向他回禀夜间发生的事情。

“昨夜混乱危险之极,幸而最后有惊无险,蛟王祝蝰也已在魔火中伏法,”龙太子道,“只是,九弟遗珠还是被魔族趁乱盗走了。”

老龙王恨恨地用玉如意点地:“这些天杀的魔类,百死不足以平老夫之恨!你还不快派遣兵将前去追讨,赶紧把鸱吻的遗珠追回?”

“父王,此次魔族现身东海祠宫,事情十分蹊跷,若我们轻举妄动,只怕会落了他们的圈套。”龙太子道。

老龙王思索片刻,连连点头:“吾儿,你说的甚是,此事着实疑点重重,缘何祝蝰那厮明明心中有鬼,却又邀请我等前来?鸱吻已逝去三千余年,魔族兴师动众地劫去他的遗珠,又是为何?”

“现下,有一人或许可解答我们的疑问,”龙太子道,“北冥神主寒泱正在这里,想要求见父王。”

“北冥?寒泱?是哪个?”老龙王短暂地疑惑了片刻,立即回想起来,道,“莫不是三千年前把赫咎大军打回魔界的那位少年才俊?”

“正是。”

“那还不快把他请进来?”

龙太子迟疑了片刻,道:“父王,您可知道,听闻他如今是天宫的通缉犯人……”他将寒泱被天宫通缉的事情简略向老龙王回禀。

“哼!天帝的通缉犯,便是我老龙王的座上宾!”老龙王白眼一翻,“天帝那不知深浅的家伙,如此千年难遇的将才,不肯好好对待便罢,竟然还视作罪人?快快传进来!”

大门轰然打开,神侍引领着寒泱走进殿内。老龙王站起身来,满面堆笑地上前,正欲迎接他,却很快便看到了寒泱身后的白珑。

“九儿!”他不由得喊出声,踉跄两步走近,“你……你当真不是九儿?”

白珑微微屈膝行礼,摇了摇头。

寒泱知道白珑不可以在此处暴露身份,便上前一步,对老龙王行礼道:“这是在下在北冥收来的琴童,此番为了追缴魔族,才扮作凡女来此试探蛟王。”

老龙王目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却仍不甘心地追问道:“那……你可愿做老夫的义女?留在东海龙宫,什么也不必做,只要老夫能看到你就好……”

望着老龙王充满了血丝的期盼的眼睛,白珑却无法回答,只能心下叹息,低下头沉默不言。

龙太子咳了咳,岔开话题道:“父王,寒泱神座此次前来,是有要事回禀父王。”

老龙王回过神来,这才将注意从白珑身上转移开,询问道:“神座有什么事要告诉老夫?”

白珑心中低低地叹了口气,立在一边,听着寒泱将狄釜之乱的来龙去脉告知于老龙王。

“什么?”老龙王惊道,“你是说,魔族劫去鸱吻遗珠,是想要以五行之力复活赫咎?”

寒泱点头:“正是。”

“这……可有方法阻止他?”老龙王问。

“如今小辈遭谗言陷害,被天宫驱逐,可能需要您的帮助,方才能阻止狄釜。”寒泱说道。

老龙王道:“好,好!你想要什么帮助?”

“听闻东海龙宫之内,有另一面八荒神镜,是为天宫里那面神镜的补镜,启之可观神界海底之景。可否借小辈一观,以探查魔族去向?”寒泱道。

老龙王想了想,点头道:“那面神镜自上回魔乱之后,便一直封存在此地祠宫里。你们若是需要,吾儿遣人去取来便是。”

不过多时,神侍们便将八荒神镜送来殿中。这面神镜与天宫中那面一般大小,萦绕着海水一般的蓝色光晕,神界海底的图景于光晕中幽然显现。白珑与寒泱对望一眼,寒泱微微对她点了点头。

白珑走上前,将手覆于镜面之上,凝神以自身魔气与神镜共鸣,魔迹很快便如墨色般从镜上晕染开来。

“咦?”殿中人见到魔气的形状,均不由得惊讶出声。

只见一丝魔气正从祠宫的方向向着龙宫西北方向逃去,而在离龙宫约五百里之外的地方,另有一团极重的魔气聚集着,围成一个圆圈不停打转,但那圆圈的内部却好似壁垒一般难以攻破,一直徘徊不前。另还有一缕微弱的魔气从那圆圈向着东北方向奔窜,目的不明。

“他们在做什么?”老龙王指着那个圆圈问道。

“好像是在尝试进入一个地方,但是很艰难,”白珑道,“似乎有一方结界,封住了里面的去路。”

寒泱立即道:“他们很可能是要在那里寻找最后一样火属魔皿。事不宜迟,我们快赶过去——”

“他们竟去了那里!”龙太子不禁惊讶道,“看来那火属魔皿,定然是琉璃火无疑了。”

“琉璃火?”寒泱忽然愣住,“你是说,这个地方难道是……”

龙太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白珑发觉寒泱神情有些异样,问道:“此言何意?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琉璃火又是何物?”

寒泱一时不语。龙太子道:“这里是当年汜林神国沉入海中的遗址。彼时放出琉璃火烧毁汜林神国的,则是琉璃火的主人,当年的汜林国主,斓姝。”

大殿里一阵沉默。

良久,白珑问道:“这琉璃火,究竟是什么?”

“琉璃火,乃是当年女娲大神补天时用的火种,可熔万物,可燎荒原,一朝燃起,万年不灭,只有火种的主人方能扑熄,”龙太子道,“后来,琉璃火流传数万年,传于女娲系的旁支斓姝之手。三千年前,魔族大军进军神界,围攻汜林神国,斓姝以琉璃火种放出大火将汜林国烧成灰烬,遗址沉落于东海,跌入云陨结界中,再无外人涉足。”

“云陨结界?”白珑问道,“便是狄釜他们尝试却无法进入的这个结界么?”

“没错,”龙太子点头,“当年汜林遗址跌入云陨结界,是琉璃火烧熔了破损的结界缝隙之故,但汜林国沉入后,云陨结界再次闭合,仅存的入口也消失了,他们自然也无法攻入。”

“如此坚固的结界,倒是少见。”白珑道。

龙太子道:“云陨结界乃是五万年前,元祖龙女为了躲避天界战乱为龙女们创造的结界,唯有身具龙女之血者携信物方能进入,自然坚固无比。”

“身具龙女之血者?”白珑问道,“那信物又是什么?”

龙太子摇摇头:“龙宫中已数千年没有龙女出生。年长的龙女死的死,嫁的嫁,时日太久,也无从得知信物为何……”

白珑微一沉吟,转头看向寒泱。寒泱低着头,一直在旁默然不语。

“看来,当年汜林国之战,赫咎也在现场,并且受了琉璃火之伤,火种上从此留下了他的魔元。”白珑说道。

寒泱点了点头:“我们必须尽快赶过去制止狄釜取到琉璃火种。”

龙太子道:“我须先护送父王回龙宫,若你需要,东海如今尚有数千精兵可用——”

“不必了,”白珑忽然道,“我们自己去便好。”

龙太子惊讶地看着她。

“话说,从这里到那汜林遗址,就没有什么捷径么?”白珑问道。

龙太子半晌方道:“有是有,只是那捷径亦是由云陨铸成,须得能进入结界才能通过……”

“那麻烦太子找人带个路,我们去试试。”白珑道。

龙太子不禁皱眉:“我已说过,云陨结界,只有身具龙女之血者携信物方能进入……”

白珑笑道:“我家寒泱神主本事大得很,就算这结界再坚固,他也能想办法进去。是不是啊,神主?”

白珑用胳膊捅了捅寒泱,寒泱无言。

老龙王在旁忽然道:“吾儿,信他们便是,九儿在世时最有主意,谁也奈何她不得,老夫看这姑娘和九儿形貌如此相像,性情必定也一样!”

龙太子闻言,只得吩咐手下道:“预备柒鱼之舟,送寒泱神主前往云陨之径!”

【云陨】

深邃而无边的东海海底,七只庞大无比的旗鱼拉着一座贝壳制成的轻舟,载着白珑和寒泱飞快地向着云陨结界游去。

寒泱一路无话,眉心微蹙,望着舟窗外飞驰的景色,心事重重。

忽然间,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寒泱一怔回头,正对上白珑的双眸。

“你在想什么?”白珑问道。

寒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在想斓姝,对吗?”白珑轻声道。

寒泱沉默片刻,回答:“是。”

白珑托起下巴,问道:“她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斓姝……是个十分完美的女子,”寒泱道,“她剑术高强,琴艺高超,作为神国国主也是治国有方,但……”

“但在你心中,还是比不过鳞儿,是么?”白珑接话道。

寒泱无声地叹气:“是我的过失。若我当初没有执意退婚,她或许也不会绝望死去。”

“你背弃婚约,的确做得不地道,”白珑道,“若我是斓姝,定然不会这样轻易赴死,而是好好活下来,等上几千年再来找你算账。”

“她是汜林国主,不肯抛下汜林国独活,华妤也说,她当初万念俱灰,已再无生存之念。”寒泱道。

他提到华妤的名字,白珑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斓姝和华妤,她们是不是很相像?”她问道。

“她们是孪生姐妹,形貌相似,但性情截然不同,”寒泱道,“斓姝作为一国之主,个性较为外放,心思更重,华妤则文静内敛,一心扑在学习琴艺之上,性格单纯,毫无半分心机。”

“啊?”白珑挑了下眉,“你口中的华妤,和我见过的华妤,似乎有些偏差。”

“是么?”

“是啊,你难道不觉得,现在的华妤和你所说的不太一样?”

寒泱想了片刻,道:“她失去故国和至亲,三千年来独居天幽山,性情变得与从前不同一些,也是难免的。”

白珑没有接话。她望向远方汹涌的海水,道:“你可否记得,八荒神镜中,似乎有一缕魔气往东北方向行去?”

“我记得,”寒泱道,“但那缕魔气着实轻微,看上去不超过十人。那个方向的神境,有天幽山,天宫等等,不知他们目的何为。”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狄釜始终无从进入云陨结界取到琉璃火,那他会去哪儿?”白珑问。

寒泱微微一怔。

“她是当初大火中唯一幸存的神族,而且是斓姝的血亲,”白珑道,“斓姝死后,她很可能保有当年的火种。”

“你是说,华妤?”寒泱一凛,“糟糕,师妹有危险!”

白珑摸了摸肩上的头发,道:“不过,若是如此,为何狄釜去天幽山劫持华妤寻找烛阴剑下落的时候,并没有提到琉璃火?”

寒泱迟疑片刻,道:“魔族未必就知道,华妤是斓姝的妹妹。”

“狄釜连烛阴剑的下落都能打听到,会不知道天幽山主人的身份么?”白珑道,“当初狄釜从天幽山离开之后,很快就将烛阴剑拿到手,你难道丝毫不觉得奇怪?”

寒泱一时无言。

白珑望着他:“或许,华妤曾对我们隐瞒了些什么。”

半晌,寒泱道:“待到此处事毕,我会去寻华妤,若她确有隐瞒,我定会向她问清楚。”

“好,你去寻华妤,我自己去汜林遗址看看便是。”白珑道。

“那怎么行?”寒泱立即道,“若你刚好遇见狄釜大军,岂不危险?”

“危险的是他们,好不好?”白珑挑眉,“而且,这所谓的云陨结界,你是通不过的,若要绕远路,被狄釜先一步取到琉璃火,头都要被赫咎打飞了。”

“我通不过,难道你就能通过?”寒泱反问。

“试试看就知道了。”白珑笑道。

正说着,柒鱼之舟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止于海中。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极大的屏障,如同耸立的山壁,挡住了面前的去路。

白珑跳下车来,走到那屏障之前,仰头观望。透明的屏障被海雾笼罩着,屏障之后,是一扇无比巨大的青色之门,上面刻着“云陨”二字。

寒泱亦跟上来,望向屏障后的大门。

“我知道你是九公主的女儿,身具龙女之血,但……打开这道门的信物是什么?”寒泱问道。

白珑也不知道,她望着云陨之门,白雾一般的结界悄然在大门之上缠绕,仿佛一双巨大的眼睛,也在回望着她。

“证明我有龙女之血的东西么?”白珑自言自语,“头发算不算?指甲算不算?”

白珑向着大门挥挥手,摸摸头,而大门纹丝不动。

寒泱道:“你的母亲,生前没有留给过你什么?”

白珑想了想,摇摇头:“说实话,我记不起来了。就算有,我也没带在身上。”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之时,忽然之间,寒泱似乎听见了一个声音。

他做出手势,让白珑暂不要说话。白珑随即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它不知从何处传来,似乎是一名女子在低低吟唱。歌声若有若无,如丝一般于空中飘**,与此同时,云陨结界之上的白雾似乎被这歌声唤醒,如风中的云朵般开始浮动,时卷时舒。

白珑循着那声音寻找源头,终于发觉,它竟是从寒泱身上传出的。

寒泱愣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是它?”

他从怀中拿出那枚青色的灵螺。

这枚他珍视已久的灵螺之上,正挥洒出珠白色的光芒,悠悠的歌声时断时续,从那灵螺的缺口中散发出来,与那云陨结界共鸣着。

白珑惊讶道:“我们差点忘了,鳞儿生前也是一名龙女,看来,这便是她的信物。”

寒泱怔怔地望着手中的灵螺,不知该作何言。

白珑望向寒泱,她能看出他神情极为复杂,难以言说。

她轻声道:“所以,你舍得将它留给我么?”

寒泱停顿片刻,点了点头,把灵螺递给白珑。

白珑从他手上接过。小小的灵螺在她的手心上方旋转,歌声悠扬。

“你这样信任我,我倒是有些不习惯了,”白珑笑道,“你放心,若我们还能相见,我会还你的。”

“什么叫若我们还能相见?”寒泱忽然问道。

白珑顿了顿,道:“我去抓我的叛军,你回你的神界,若一切顺利,狄釜的计划被挫,我自会带着所有魔民回归魔界,再次封印魔界之门,我们就没必要再见了。”

“万一你不顺利,怎么办?”寒泱紧接着道,“回神界见过师妹后,我会向天帝说明情况,然后带兵去助你——”

“你确定天帝会就此相信你吗?”白珑打断了他,“就算你做到了,然后呢?连兵带马被你们一网打尽么?收服狄釜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的帮忙。”

寒泱停了下来,刹那间,他感到心底有一股莽流突突地撞了上来,令他胸口烦闷无比。他张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而酸涩:“你若是准备就此和我一别两宽,不再相见,那之前又何必……”

白珑叹气,轻声道:“神魔毕竟殊途。情非得已,露水情缘罢了,寒泱神主莫要放在心上。”

寒泱突然发怒:“不许再这么说!”

白珑冷不防一惊,寒泱已经快步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腕,注视着她的眼睛。白珑愕然仰头看着他,他眸中似乎有怒火,又似乎透着哀伤,复杂难明。

寒泱压抑着情绪,低声道:“三千年来,魔族不断反叛,不但从来不曾忠心于你,甚至多次置你于死地。你对他们,早已仁至义尽!”

“那又如何?”白珑回盯着他,“我是魔界之主,我若不回归,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次破魔界之门逃脱,死于神族大军手下?”

“你费尽心思保护他们,可他们并不会感恩。”寒泱道。

“我不需要他们感恩。”白珑道,“我不回魔界,魔族必将大乱,六界亦将大乱。难道这是你想看到的么?”

“你若离去,他们自会产生新的魔尊统领。千百年来,魔性一直如此,这从来不是你的责任。”

“所以呢?”白珑道:“我同你说过,生而为魔——”

“我知道,生而为魔,并非你的选择,”寒泱打断了她,“但此时此刻,你有得选。”

白珑震惊地看着他。

“你让我选什么?”她问。

寒泱低声道:“等此次魔乱事了,我可以带你回北冥,从此隐姓埋名,我……我会护你。”

白珑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法力强大,不需要我保护,但或许从此千年万年,你可以换另一种方式生活,”寒泱继续道,“你从此不必生存于混乱中,亦不必再忧心杀戮和背叛——不再会有人来打扰你,打扰……我们。”

他生涩地说出这些话,白珑却能看出他此时此刻无比的真诚。

“你……是认真地在考虑我们的未来么?”她问。

寒泱点点头,坚定的双眸明朗如星。

白珑心底仿佛有一泓喷泉炸裂开来,澎湃的情绪肆意地涌出,轰然令她不知所措,湿润了眼睛。

可是她无法告诉他,她或许是没有未来的。她身上背负着三千年来最可怕的诅咒,如今每踏一步,都是在向着深渊前行。

白珑努力吞咽下喉咙里的酸涩,对他报以微笑,踮起脚来,轻轻吻了吻寒泱的唇。

“好啦,我答应你,不论此行结果如何,我都会再去见你。”她柔声说道。

“你答应了?”寒泱的眼中瞬间现出欣喜。

白珑点点头。

寒泱将她揽于怀中,有些语无伦次:“北冥的极光极美,你一定要来看,那里的冰海寂静,我可以弹琴给你听,你若喜欢热闹,我们甚至可以再扮作凡人,去往海边的市镇……”

“你会再做田鸡炖鱼给我吃么?”白珑问。

寒泱停顿片刻,道:“我说过,我以后厨艺定会进步的。”

白珑失笑,靠在寒泱胸口,柔声道:“你此次回神界,一定要当心沉煊,离开天宫日久,不知天帝那边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我自会处理,你不必担心。”寒泱道。

“那我们在何处再见呢?”白珑仰头望他,“若我直接去神界和你见面,一旦被认出来,怕不是会被群起而攻之。”

寒泱想了片刻,道:“来曦羽国找我。我可保证,绝不会有神族伤及于你。”

白珑望着他,目光如春水之潭:“真的么?”

“是,如今曦羽国正值春日,繁花盛开,我会在曦羽国第一株桃花落下的地方等你,”寒泱紧紧抱着她,“不论多久,我都会等你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