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琴】
“天之北兮,有太古琴。
悠悠其弦,渺渺其音。
神山之谷,冥海之津,
千劫于渡,万灵与祈。”
一只修长的手落于青色的琴身之上,指尖微弯,拨动一根云丝之弦。
琴音叮咚。一曲亘古长调平琴而起,在那双手的调动下,一声声琴音仿佛化作一抹抹拥有了形质的灰色灵魂,从弦上萦然而出,转瞬又随风而逝,消散在星空下的冰海里。
长夜寂静。唯有琴音萦绕于夜,久久不绝。
银河万丈,冰海之旁,漫天星辉凝聚于抚琴的神仙男子身上。
他衣袖翩拂,在太古琴上弹出一支悠扬长曲,一袭长发于他头顶束成青色玉冠,玄青长袍披落如初降的夜幕,而他的容颜仿如夜幕上的星辰,纵那银河千般光华不及其万一。
琴音在他的指下继续化形。伴着舒缓而空灵的琴调,那些魂灵般的灰色形状绵延不绝地从琴弦之上升起,如同无数个模糊的表情,如哭泣,如狞笑,如私语。
神仙男子眉心紧蹙,目光望着那些琴音化形。
这方琴,乃是天界北境的太古琴,相传为三皇神农以天树建木斫成,钟六界灵气而铸,启之可观天音。而如今他面前这些”天音”,却是极为纷乱,总也看不清明。
“寒泱神主,太古琴如此躁动不安,可是预示着天界将有大事发生?”
一名鹤发老仙跪坐于神仙男子身旁,颤巍巍地问道。
寒泱不答。他凝神望着前方,透过变幻莫测的天音,远空星河浩瀚,那冰层深处的大海仿佛也正伴着琴音,暗流悄涌。
寒泱沉思片刻,手下指法一变,太古琴曲调忽然由平缓转为激昂。
刹那间,仿佛从绵绵的溪流变为奔腾的江河,从点点星辰变成浩瀚的星海,激**的琴音如九天瀑布直泻而下,那深沉的冰海仿佛被这琴音震**,似乎也即将咆哮起来,下一刻便要冲破冰层,席卷天空。
苍穹为之暗吼,大地为之震动,而那些琴音化形得愈来愈快,渐渐地,模糊灰色的形状终于开始聚集汇合,宛如冰海中**起的一圈漩涡,在星辉下交织成一方窗界,映出了飘渺的幻象。
幻象渐渐凝聚,寒泱望向那窗界,目不转睛。
一条巨大的赤色魔龙突然出现在幻界中,它狂吼着,扭动着身形,口中喷出血红魔焰,向着面前一名白发少女扑去。
寒泱弹琴的手微微一滞。
少女单薄的背影如风雨中的一枝白色幽兰,她独立在高高的烽火台上,一头长发如雪丝般在风中散乱飞舞,动人心魄。
寒泱的双手颤抖起来,手下琴音渐已不能连贯成声。
魔龙长吼一声,猛地扑来,须臾间将那白发少女吞入腹中。
“呃——”
寒泱忽然捂住心口,痛苦地喘息。
“寒泱神主!”鹤发老仙惊呼。
琴声戛然而止,幻象如灰烬一般应声坠落,渐渐散去无踪。
鹤发老仙回想那诡异的幻景之象,满心疑窦,正欲问话,忽闻一声锐响震透耳膜:
“铮——”
老仙闻声愕然低头,正见那最后一抹幻象之烬落于太古琴上,一根琴弦宛如被烈火烧灼,竟倏然间凭空裂为两截。
“这!”
鹤发老仙眼睛蓦地睁大,猛地抬头看向寒泱,惊骇莫名。
——太古琴断弦,预示着这世间最可怕的灾难!
寒泱不语,慢慢闭上双目。
断弦之声在寒夜里泛然不去。银河下的冰海一片寂静。
片刻后,老仙的声音颤抖着打破了这寂静:
“寒泱神主,太古琴断弦,此等大凶之象,难道应的是……”
良久,寒泱终于睁开眼睛,刹那间,双眸中似有万颗繁星落入深潭,冷如霜雪。
“魔界之门再启,天地重劫将临。”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魔境的王城鎏都,正在陷入一场巨大的混乱。
一道巨大的闪电划过魔界昏暗的天空,天空瞬间被撕裂出一道狭长的缝隙,暗红色的穹顶仿佛被一柄利剑劈开,滚烫的熔岩从那缝隙里喷涌而出,从赤岩关巅倾泻而下,在魔界的大地上蔓延开来。
数万名魔族聚集在那缝隙之下,他们形貌各异,尽皆贪婪地望向那天上的缝隙。一旦熔岩流尽,魔界之门便会彻底打开,他们也得以冲出魔界,去往外面的世间享用那另一番富饶天地。
“弟兄们,是时候了!”
一声铿如铁石的巨吼自一只牛头魔口中发出。他生着一只赤光四射的独眼,额上三只青色牛角,身披青色铜甲,巨大的身躯立在赤岩关顶,铜靴下流淌着滚烫的熔岩。
“三千年,三千年了!”牛头魔吼道,“三千年来,因为神族那些杂碎,咱们魔族一直只能被关在这没天没日的地界!你们可曾甘心?”
“不甘心!”数万魔类龇牙咧嘴地呼应着。
“好!那今日便跟着我狄釜将军,从这魔界之门中走出去,咱们魔族迟早会干翻那些神族杂碎,称霸六界!”牛头魔一拳向天,声如洪雷。
“干翻神族!称霸六界!”魔类一起叫嚷起来,围绕着那魔界之门的缝隙疯狂大笑,蜂拥推搡。
在嘈杂的大笑声和怪叫声中,那魔界之门的缝隙愈发扩大了,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叫声突然从空中传来:
“慢着!”
伴着一声枭鸣,一只青色枭鸟从东方的天空飞来,落地变身为一名青衣女子,冲进魔族群中。
“狄釜将军!”枭女大声喊道,“你这是要趁白珑公主闭关之机,带领鎏都魔众叛逃?”
枭女一至,疯狂叫嚷的魔众登时安静了许多,纷纷看向她,似乎对她甚是忌惮。
狄釜停了下来,独目扫向青衣枭女,阴鸷不言。
“公主执掌魔尊之位近三千年,将军是座前唯一护法,竟敢背着公主做出这等事来?”枭女高声道,“白珑公主往日的性情和手段,将军看来是忘了?若是惹得公主发怒,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狄釜冷冷地重哼了一声。
“小小一介妖族侍婢,休想挡老子的路!当心老子狂性发作吞你下肚!”狄釜吼道,“老子被白珑关在这魔界三千年,早已是受够了!待得本将军出了魔界,把那些神仙妖兽统统吃下肚子增加千万年修为,管你公主国主,都休想阻挡住老子半分!”
山下的魔众再次狂笑起来:“把那些神仙妖兽全吞下去!必然美味!美味之极!”
又是一片嘈杂的混乱,混乱之中,那滚烫的熔岩流淌得愈发汹涌,破裂的苍穹摇摇欲坠,魔众们不再理会枭女,纷纷向那缝隙处蜂拥而去。
枭女被推搡得踉跄,暗暗咬牙,忽然深提一口气,将手中一枚紫电色令牌高高举起。
“吾乃白珑公主座前青魑!”枭女高声道,“魔尊令牌在此,见令如见魔尊!鎏都所有魔众,皆不可擅出魔界!”
她话音方落,手中令牌骤然间发出无数刺目白光,犹如数百道闪电划过长空,将昏暗的魔界刹那间照得明亮如白昼。
魔众们见了那令牌,一瞬间皆哑了声音,先前的气焰和疯狂一下子弱了下去,纷纷躲着那白光,向两旁畏然瑟缩而去。
那白光渐渐凝聚,化为一条白色巨龙翱翔于赤色空中,白龙如电的目光扫至狄釜,他不觉后退两步,目中惊恐之色一闪而过,却仍僵立在山头,双拳紧握,咬牙不言。
青魑高声道:“狄釜将军!若你心中还敬畏白珑公主,就悬崖勒马,早日回头!公主念你往日之功,当不会追究今日之祸!”
狄釜咬牙切齿,独目中像是要喷出火来。他微微颤抖着,突然之间,他抬起右手,手中倏然化出一柄黑色巨斧,大吼一声,双手握住斧柄,使尽全身之力向那空中的缝隙劈去。
“轰隆——”一声巨响震破苍穹,那黑斧如同盘古的开天之斧,将混沌的魔界劈成两半,赤红的熔岩如破堤的激洪,伴着轰隆隆的巨响,霎时间自天上滚滚而下。
青魑险被震得跌在地上,惊怒交集:“狄釜!你——”
“砰——”巨斧再次劈向那缝隙,天地为之剧烈震动,狄釜将浑身魔力尽皆逼出,独目中满是疯癫。
熔岩登时如洪水奔涌而至,卷起赤色的巨浪滔天,魔众们惊呼起来,一些弱小的魔类躲不开滚烫的熔岩,即刻被淹没在当中。然而很快,熔岩喷尽,轰隆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那天上的缝隙再次显出新月般的形状。
而这一回,那缝隙中透出了清亮如水的颜色,如同蓝天,如同大海,如同他们所不曾见过的另一个世界。
清冷的灵气从那个世界渗透进来,宛如潺潺的小溪。缝隙中流出尚未落地的熔岩很快地凝结成赤色钟石,成为一道天梯。
魔众们呆怔片刻,恍然回神,欢呼起来,立即争先恐后地向踏着天梯,向那魔界之门冲去。
数万魔族一哄而上,从那天边的缝隙里钻出,青魑躲闪不及,很快被撞得跌在地上,险些被卷入熔流之中。
狄釜收回巨斧,对青魑冷笑一声。
“妖婢,回去禀告白珑公主,三千年前她弑杀赫咎魔尊之时,就早该料到这一天!”狄釜声如巨雷,“我狄釜此去便是要到魔界之外去快活快活!赫咎所咒三千年重劫已至,若白珑执意要拦我,倒要先看看——”狄釜目中骤然爆出精光,“——她还有没有本事能活到那时!哈哈哈!”
狄釜狂笑着,纵身一跃,混入滚滚魔流当中。
涌出魔界之门的魔众熙熙攘攘犹如过江之鲫,已再无可能阻挡。青魑忍痛咬牙爬起身来,转身向着东方的鎏都王殿飞奔而去。
【魔尊】
“公主!白珑公主!青魑有急事觐见,请求公主出关!”
滚烫的熔流自红色的岩石上翻滚而下,蔓延于广袤的大地之上,一直流淌到鎏都的王殿门前。
鎏都王殿的门外,青魑急切的呼叫声与急促的敲门声高过身后嘈杂的哗乱,企图越过一切阻挡传达到殿内之人的耳中,然而这声音透过层层高墙与屏障,至殿内时已渐渐淡化成一片寂静。
黑暗的大殿如同一尊巨大而华诡的棺椁,里面空寂无声。
“嘶——”
一条紫色的小蛇悄悄地从大殿的角落出现。它吐着信子,蜿蜒爬行在龟裂的地面上。
雪白的帷幔自九丈高的殿顶垂落,魔界的统治者白珑公主此刻正半卧在王座上。她身着荼白色长裙,手里执着一只半立不倒的铜色酒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在这无边空洞的沉寂里,宛如已死去多时。
紫蛇爬至座前,贪婪的眼睛锁住了座上之人。
王座上的黑曜石熠熠发光。白珑墨色的长发铺散在王座的扶手之上,她眉心紧蹙,樱桃般的双唇艳如鲜血,脸颊却如同黑曜石上盛开的雪色睡莲,于黑色的潭水中倒映出惊人的美丽和苍白。
即使是睡去的模样,她的容颜璀璨光华,仍足以让这黑暗如夜的王殿变得明月昭昭,美艳不可方物。
紫蛇咽了咽口水,盯了白珑半晌,突然身子一直冲了过去。
“叮——”
座上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刹那间拿起手中酒樽举起挡在面前,紫蛇一头撞在了酒樽之上,疼得它呲地一声退了开,委顿在了地上。
白珑双目微睁,目光幽然,声音懒散:“小珏,老实点。”
紫蛇晃了晃撞晕的脑袋,不甘心地立起身来,猛地亮出碧色毒牙,再次向白珑冲去。
白珑手一伸,双指如剪,一下子捉住了它的七寸。
“嘶嘶嘶——”
紫蛇疼得挣扎起来,蛇信乱吐,细长的身体疯狂地扭成一团。
“下次再趁我睡着的时候袭击我,就宰了你下酒吃。”白珑的声音仿佛带着三分醉意,又透着七分慵懒,“知道什么是下酒吃么?——就是先把你灌满了酒,加半勺醋,再用文火慢慢炖成蛇肉汤。不信,你现在就试试?”
白珑口中说着,一边将手中酒樽凑到紫蛇嘴边。
那樽里酒气袅袅,直窜到紫蛇的喉咙里。紫蛇不得已嗅了片刻,很快就翻了个白眼,张着嘴巴,信子耷拉到口边,醉晕了过去。
“愚蠢的畜生,”白珑叹道,随手将软成一团的紫蛇抛在座下,“本座的肉究竟有什么好吃的?能及这千年神酿美味?”
白珑将铜樽中残酒一饮而尽,又起了身伸手去拿王座案上的酒壶。
“公主……公主!……”大殿外的声音隐隐传来。
白珑微微抬目。
青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透过重重屏障传入殿内。白珑放下酒壶,轻一挥袖,收去殿门之上的屏障,王殿的大门登时如同被撞裂一般打开,青魑一下子伴着震天的轰隆与四溢的熔岩跌了进来。
“公主,大事不好了!”青魑爬起身来,大喊道,“狄釜将军携众数万魔众叛走,已从魔界之门逃离魔界!”
自从万年前神族战胜魔族占领了天界,魔界便被神族封印在南荒熔龙山之下,每隔数千年甚至上万年,封印方会松动一回,魔族也得以开启魔界之门,前往神界及凡间。上一次魔界之门开启之时,尚是前任魔尊赫咎在位,曾率领座下数千魔兵攻打天界神族,如今三千年过后,赫咎之女白珑公主在位为尊,白珑曾下严令,严禁魔界中人私出魔界之门,然而魔将狄釜却背着白珑再次打开魔界之门,熔龙山喷发,魔众出逃,熔岩流淌成赤色的江河,王城鎏都方圆数十里皆成一片末日般的残景。
青魑急急地对白珑讲述方才发生的事情。
透过大开的殿门,白珑听着这一切,双眉慢慢蹙起,望向那天边如巨大的新月般闪耀的魔界之门,良久不语。
“父尊死前留下的这几个魔将魔王,果然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半晌,白珑方说道,“狄釜这厮城府着实深沉,为等待开启魔界之门的时机,竟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地臣服了三千年——他缘何对跑去神界如此执念?他可是只牛啊,难道神界的青蛙格外好吃不成?”
“想来是因为赫咎魔尊尚在世时力求夺取神界,直至今日,他的旧部仍未放弃这个念想。”青魑道,“还有,公主……牛不是吃草的吗?”
“哦。”
白珑停顿片刻,又道:“狄釜这样也就罢了,若是父尊生前的另一个护法和他串通一气,可是麻烦事情。”
“另一个护法?”青魑思忖片刻,问道,“您是说……夜冥国的狮虬魔王?”
“不错,”白珑悠悠说道,“想当年,狄釜和狮虬为父尊座前左右两大护法,我击败父尊掌位时,狄釜当场归顺,狮虬却是不服,还是狄釜将他赶去了夜冥国,三千年来不敢进犯于我。如今狄釜叛逃,狮虬那边不知是否知情。就算不知,他也很快就能得到消息,怕是会按捺不住,要有动作了。”
她话音方落,突然一名魔使慌慌张张地撞进大殿之中。
“公主!夜冥国狮虬魔王正携九万魔兵向鎏都开进,欲于混沌关外攻打鎏都!”魔使急声禀报,“如今城中无人防守,混沌关怕是撑不住了!”
咚——
魔使话音未落,只闻一声巨响如惊雷般传来,从远远的混沌关直传至王城之中。
“这!公主!”青魑惊惶地看向白珑,“狮虬魔王当日可是赫咎魔尊手下最强的魔将,如今狄釜将军带着所有魔兵逃走,鎏都城中已空,全然抵挡不住他啊!”
“怕什么,来什么。”白珑蹙眉,“从夜冥国到鎏都,少说也有九百里,这狮虬跑得如此之快,他是被他手下那两头饕餮轮流用长鼻子卷着甩来的么?”
青魑在慌乱中无奈忍笑:“公主,饕餮兽哪来的长鼻子!您说的那是大象。”
白珑半晌无言,皱眉向青魑道:“难怪世人皆说酒不是好东西,饮得多了,脑子果然会变得迟钝。青魑,我若再这么下去,会不会变成史上第一个智障魔尊?”
青魑尚未回答,突然之间,第二声巨响传来,大地随之震颤,一团黑光直上苍穹,如冲天的烟火般爆裂,天空刹那间如同被黑色火焰燃成了大片大片的灰烬,须臾之间,整个鎏都已笼罩在无边的黑暗当中。
白珑望着那黑焰,目光霎时间变得沉肃,缓缓坐起身来。
“这是狮虬魔王下的战令!”青魑惊道,“公主,狮虬大军已兵临鎏都城下了,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白珑喃喃自语。
是啊,大军压境,鎏都成了一座空城,自己徒掌魔尊之位却无任何可调之兵,该怎么办?
“咚——”又是一声巨响震慑天地,樽中之酒洒出数滴,溅湿了她的手和衣袖。
白珑忽地将铜樽当地一声放回案上:“自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白珑从王座上站起身,墨色长发垂落脊背,荼白长衣从王座上落于地面。她袍袖一拂,顺手捞起座前那醉成一滩泥的紫色小蛇。
“走了,小珏,表现的时候到了,”白珑大步走出殿门,青魑连忙紧跟于后,“你若听话,事后本座会有重赏。若不听话,回来就炖熟下酒!”
【平叛】
鎏都的混沌关筑于断崖之上,赭色的山头与浩瀚的赤色天空浑然连为一体,夜冥国九万魔兵列阵于关门之外,黑色的烽烟化作如魅魔影,在天空中如乌云般肆虐漂浮。
魔界共有七大魔国,俱以王城鎏都为尊。魔国之间虽会时常交战,但从未有魔王胆敢进犯象征着魔尊威严的鎏都。然而这夜冥国魔王狮虬曾是前魔尊赫咎的旧部,在鎏都威望极高,又在狄釜出逃后如此迅速地兵临鎏都城下,必然是来者不善,直指鎏都的魔尊之位了。
白珑站在混沌关的城墙上往下望去,只见黑空之下,狮虬魔王骑坐一只三头巨犬,手持一柄黑色长戟,立于三军阵前。他目光炯炯,颊边金色发须如同兽王之鬃冠,身形雄壮威严,身后九万魔兵魔将肃然而立,两头饕餮魔兽巨大如山,声势极其浩大壮观。
反观城墙上白珑这个光杆魔尊,仅带着紫蛇小珏,妖婢青魑,身旁零零落落地站着几名魔使,飞着几只孱弱的幽蝠和魔蛙。
“呱。”
“知道了知道了。”白珑道,“你守城有功,本座重重有赏。”
“呱!”魔蛙小兵得到白珑公主亲口称赞,高兴地蹦来蹦去,十分开心。
“嘶——”紫蛇突然从白珑肩后窜出,吓得魔蛙后腿一蹬,险些从城墙上掉下去。
这一幕落在城下的夜冥部将眼中,引发一阵哄然大笑。
“白珑公主,”狮虬的声音从城门下传来,语带嘲笑,“公主竟然亲自来守城,身边仅剩这些残兵弱将,看来鎏都十万魔族逃出魔界之门之说,并非只是传言。”
白珑抬目望向他,没有言语。
狮虬目中精光四射,高声道:“白珑!三千年前,你弑杀亲父,篡夺魔尊之位,却得狄釜拥护,将不肯臣服你的本王从鎏都赶去夜冥国!如今狄釜叛逃,正是天助于我!白珑,本王三千年来,从未真正归顺于你,今日便让本王代死去的赫咎魔尊报却此仇,讨回魔尊之名!”
狮虬的声音如巨兽之吼,震得城墙上下所有魔族的耳膜嗡嗡作响。
白珑目不转睛地盯了狮虬半晌,忽然转头向青魑问道:“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青魑一愣语塞:“呃……这……”
青魑半晌未答,白珑便回身冲着城墙之下大声喊道:“喂!狮虬魔王!你大声些好不好?本座今天酒喝多了,耳朵有些背!”
“有些背……有些背……”回声在断崖之下连绵不绝。
青魑扶额:“公主……”
狮虬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
他强压不快,又重复说道,这次却是简略了许多:“白珑!你……你弑杀亲父,天理不容!强占鎏都王座三千年,如今是时候交回魔尊之位了!”
白珑这回听清楚了,长长”哦”了一声,说道:“原来此次狮虬魔王率兵将攻打鎏都,并非为了趁鎏都城空之机夺取魔尊之位,而是为父尊赫咎复仇而来?”
她的声音虽不甚高,却飘下百尺高的城墙,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名夜冥叛军的耳中。
白珑叹道:“狮虬魔王,你对我父尊这般忠心耿耿,当真不似我魔族行事。本座倒着实羡慕父尊,死了三千年还有如此忠诚的手下,不像我的小珏,被我好吃好喝养了五百年,还天天只想吞了本座,好增它自己的修为。”
紫蛇晃了晃脑袋,向城下的狮虬露出碧色的毒牙。
狮虬冷哼一声:“魔界之则,历来都是强者为尊。无论本王师出何名,只须赢了公主,公主便得将魔尊之位交出,让予本王!”
白珑笑了。
“不错。魔界没有君臣情谊,亦无骨肉亲情,唯一法度,便是强者为尊。”白珑道,“不过,莫说我三千年来仅持公主之名,从未登位称尊,既然我父尊当年败给了我,他的位置自然由我替代,又何来篡夺一说?”
“你……当年赫咎魔尊死时,本王并不在场,谁知你是用了什么奇诡手段!”狮虬怒道,“你本生于外界,于魔界毫无根基,狄釜那厮却为了拥你上位,竟不惜与本王反目,其中定然有什么不可告人之秘!”
白珑微微一笑:“狄釜那时选择效忠本座,自然有他的道理——不过狮虬魔王,其中缘由,你可不会想要知道的。”
她尾音拖得长而媚,听上去摄魂蚀骨。白珑立在那断崖之上高高的城墙上,白衣如荼,墨色长发在阴暗的天幕下飞舞,仿佛浓夜中一轮清明皓月,美得绝世倾城,而她声音依旧那般慵懒,眸子似笑非笑,似乎全然没有将来自狮虬的威胁和宣战放在心上。
狮虬皱眉望着她,心中惊异难明。
他至今百思不得其解,当年不可一世的魔尊赫咎究竟是为何在形势一片大好之时突然吃了败仗从神界撤军,回到魔界不久便为其女白珑所杀?
赫咎死后,狄釜为何会毫不犹豫地归附于这个毫无根基的白珑,对自己反戈相向?
这样一名徒有容貌却性子散漫,吊儿郎当不知轻重的魔族公主,又是如何安然无事地坐在鎏都王座之上,统治了魔界两千多年?
白珑伸出手指抚摩紫蛇的脑袋,慢条斯理道:“废话说了这么多,本座料想,狮虬魔王并非为父尊报仇而来,而是想要些别的,对否?你我都是魔族,狮虬魔王大可实话实说,何必搞外界假惺惺冠冕堂皇那一套?”
狮虬缓缓眯起双目。
自己自然不是为赫咎报仇而来,而是为了更多的东西。
“不错,”狮虬从牙缝中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魔界之则,强者为尊。公主如今穷途末路,也是时候交出魔尊之位了。”
“报——公主!”正在此刻,又一名魔使匆匆赶来白珑身边,叫道,“有一支夜冥军绕过混沌关,企图从西方攻下赤岩关!”
赤岩关,那里正是魔界之门被狄釜打开的地方。天空上那新月一般的缝隙,乃是三千年来通往魔界之外的唯一路径。
白珑目光一动,心下了然。
“看来,狮虬魔王不仅是想要魔尊之位,还想要夺取魔界之门,也想同狄釜将军一样离开魔界?”
“不错!”狮虬眉峰一挑,傲然道,“三千年前赫咎魔尊尚在世时,早已从魔界之门出兵攻打过神界,只可惜天机不利,功亏一篑。如今本王得到魔尊之位,自会再次从魔界之门攻出重击神族,夺取天权,一统六界!”
“哈哈!”白珑大笑起来, “得到魔尊之位,夺取天权,一统六界?凭什么?凭你狮虬魔王的大毛脑袋吗?”
“你!”
狮虬被气得一噎,双目喷火,猛然举起手中长戟,“白珑,你死期已至,不必再以口舌之利挣扎!攻城!给我攻城!”
狮虬一声令下,麾下魔兵张弓搭箭,箭矢如暴雨一般射上城墙,每一枚矢尖都带着黑色的火焰,犹如狰狞的魔灵,被箭送至高处,即向城墙上爬来。
白珑袍袖一拂,从空中召出一柄赤色法杖,祭于面前。刹那间,城墙外升起犹如巨大血红镜面的结界,箭矢落于结界上,宛如被吸附一般,箭尖魔灵也被顺势吸入结界,不见踪影。
焱龙杖。这是历代魔尊留在鎏都的守城法器,可启动城墙上屏障结界,坚不可摧。只是,祭杖之人本身,将会代而承受来自城外的全部攻击。
“公主,您……”青魑惊道。
白珑叹道:“城内已几无守卫,我难道还有其他法子不成?”
“公主,您之前不是说,小珏它可以……”
白珑瞅了一眼贪婪地朝她吐着信子的紫蛇:“青魑,看好小珏,别让它又来趁机咬我。”
青魑无奈,只好将流着哈喇子的紫蛇拽到一边。与此同时,狮虬手下的魔灵之矢已射出了千发万发,却全部如同落入沼泽,尽皆被那结界吸噬,而白珑神色淡定自若,仿佛这些攻击于她而言,不过是微风拂面,造不成任何伤害。
狮虬双目一眯,长戟一挥,**的三头巨犬突然长啸一声,各喷出紫、白、青三色火焰,拧成一股巨大的火蛇,冲上百尺高墙。那火焰仿佛一道火钻,瞬间将焱龙结界钻裂,伴着尖锐的碎裂之声,赤红的碎片纷纷落下高墙。
白珑目光一沉,刚想运力修复结界,突然间一阵啮骨之痛从脊髓传至全身。
白珑眼前一黑,几乎弯下腰去。她暗自咬牙,为何在这关头……
“公主!您怎么了?”青魑急忙扶住白珑。
白珑说不出话来,想要继续施法,然而那疼痛更加难过更加尖锐,她手中的焱龙杖颤抖起来,已然握不安稳。
结界之镜继续碎裂,所留空隙之处,魔灵之矢再次射来,张牙舞爪的魔灵啃噬着城墙,城墙开始坍塌,摇摇欲坠,城墙上的卫兵惊慌失措,惨叫着,纷纷掉下城墙,跌入高崖下的岩浆。
白珑的唇几乎咬出血来,钻心的疼痛渗透了她每一寸肌肤和骨骼,狮虬的獒犬再次喷出三色火蛇,趁着白珑心神不稳之际,猛地冲破了她面前的结界。
“公主小心!”青魑惊呼,飞身而起,挡在了白珑面前。
“啊!”火蛇一下子缠绕在青魑身上,青魑一声惨叫,瞬间化为枭鸟原形,被那火索所缚,跌下了高墙,落在了狮虬手中。
白珑缓缓睁开眼睛,一行细细的血从眼角流了下来。
她的感官已经变得逐渐模糊,看不清城墙外那成千上万的敌人,只能听见”咚——咚——”的巨响,是那两只巨大的饕餮魔兽开始冲撞城门,伴着这巨响的枭鸟惨叫,是青魑在火索中不住的哀鸣。
“听说,这名妖婢深得公主信任?”狮虬手持火索,微笑道,“白珑公主,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刻撤去焱龙屏障,交出鎏都与魔界之门,我或许会大发慈悲,让你们主仆二人死得干脆痛快些,不必受那魔元碎裂之苦,否则——”
“你休想。”白珑轻声道。
“呵呵,那么,公主会后悔的。”狮虬哂笑。
“狮虬,放手。”白珑的声音幽然,“否则,后悔的将会是你。”
狮虬冷笑一声,不再言语,手中火蛇之索收紧,青魑的惨叫震破天际。对狮虬而言,青魑的命并不重要,因为鎏都城近在眼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如此虚弱的白珑已毫无与他谈判的筹码。两头饕餮魔兽继续冲撞城门,血镜结界碎如山倒,白珑手中的焱龙杖已全然来不及将其重铸。数万魔兵开始向着混沌关聚拥而来,向着城墙一拥而上,愈来愈近,声势浩大,混沌关摇摇欲坠。
白珑闭上眼睛,喃喃道:“小珏,过来。”
她手指捏住紫蛇的脖颈,微微一用力,紫蛇突然痛苦地扭动起身躯,嘶声大叫起来。
伴着蛇鸣之声,紫蛇身上的蟒皮层层脱下,竟瞬间蜕变为一只紫色角龙,龙尾乱摆,将城墙一角的砖石拍得粉碎,纷纷掉下悬崖。
紫龙扭动得极其猛烈,龙啸悲鸣一般响彻天际,与此同时,白珑突然睁开双眼,额间一朵血色花朵应声绽开,双瞳刹那间映成诡异的赤红,煞气隐隐。
诸魔愣住的瞬间,白珑衣裙翻飞,已跨坐在紫龙之上,手中忽多出一柄紫色长鞭,如赤红天空中凝成的紫色闪电,从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下,长鞭过处,魔灵之矢尽被斩落,如暴雨般纷纷落地,那些已跟随魔灵爬上城墙的几千魔兵瞬间被这紫气碾压,立刻化为蒸汽,消散在黑烟之中。
这一下立即震慑了正在进攻混沌关的夜冥魔军,他们面露惊恐,犹豫不前。狮虬大怒,喝道:“后退者,斩无赦!给我冲!”
然而他话音未落,白珑的紫电鞭扫过那些夜冥魔兵,直直向他劈来!
狮虬大惊,立即挥戟格挡,手中的火索被鞭梢划断,手指亦被剧烈的煞气划断了半截,鲜血淋漓。
狮虬大怒,目中杀意陡现,大吼一声,声如震天之雷,他**的三头犬陡然合化为一只单首巨獒,一跃而至半空,口中喷出烈火,绕上了紫龙的身躯,紫龙高声嘶吼,而白珑的身形如同一朵绽放在黑暗里的血色莲花,同发狂的狮虬缠斗在一起。
白珑和狮虬在空中激烈相搏,城下数万夜冥魔军争先恐后地逃离他们的战地,这两名魔界至强力量的直接交锋使得他们周围如形成一个巨大的煞气漩涡,所有来不及逃离的魔兵都被卷进可怕的煞气之中,被碾得粉身碎骨。青魑挣脱了狮虬火索的控制,急速展翅飞出漩涡之外,回头望向高空,高喊:“公主!小心!”
青魑心中焦急,可她已经看不清白珑的身影,所有地上的魔族都在抬头望着那一片巨大的煞气黑烟,紫龙和獒犬的身影极速在其中穿梭,巨大的兵器碰撞声震耳欲聋,剧烈的狂风似乎将要把魔界赤色的天空都要撕裂开来。
“轰——”
突然之间,狂风骤止,那三头獒犬的身体从空中垂直跌落在地上,鲜血四溅,身首异处,血肉内脏四处散落。
天地间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煞气渐渐散去了,两人的身影逐渐于天空中显现出来。众魔定睛一看,只见白珑坐于紫龙身上,长鞭如蛇般卷住狮虬的脖颈。狮虬被吊于半空,长戟脱手,双目凸出,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咯咯声。
青魑捂住嘴巴,睁大眼睛,所有魔兵尽皆悚然不已。
“哼……”
白珑忽然笑起来,笑声那般魅惑,却又那般森冷,落入每一名魔兵的耳中:
“三千年前,狄釜宣誓效忠本座,因为他是亲眼目睹父尊是如何惨死在本座手下的,”妖邪而绚丽的笑容从白珑血红的唇角绽放开来,“魔界无君无臣,无亲无长,只有至强者方能坐上魔尊之位,狄釜深明这个道理。狮虬魔王,你为何就想不明白呢?”
狮虬被吊在半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咯咯作响。
“可惜,魔王如今才明白,已经迟了。”
话音方落,白珑长鞭一抖,嚓地一声,狮虬硕大的头颅已与脖颈分离,再一甩之下,狮虬的尸身立刻被分成了数百块,鲜血碎肉混杂着破碎的魔元,惨不忍睹。
夜冥军中纷纷传来惊呼,然而谁也不敢多动一步。
白珑用鞭梢卷起尸块,仿佛投喂小狗一般,一块块丢进紫龙口中。
“小珏,来,吃掉这个大毛脑袋的魔元,”白珑嘴角犹带着一抹邪气的笑,“狮虬魔王于魔界修炼已有数万年,吞食他的魔元,可让你的魔力直接进境三百年。如何,你可开心?”
紫龙欣喜若狂,摇头晃脑,将狮虬的尸块一口口吞了进去。
剩下的夜冥军噤若寒蝉,皆向后退去,恐慌地望向白珑。白珑放下紫鞭,缓缓扫视着他们或惊惧或悚然的表情。
“夜冥国所有魔军,即刻起全数返回夜冥,不得耽搁!从今日起,胆敢再叛本座者——”
白珑的声寒若冰,赤色双眸中血光四射:“皆与狮虬下场等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