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兜?
沈时安瞳孔微微一震,目光在薄之衍和蟒蛇之间跳来跳去。
“你养的蟒蛇,叫麦兜?”沈时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怪不得上次在地下室里第一次问他,他的蟒蛇叫什么,他死活不说。
薄之衍懒得理她。
“为什么——”沈时安思索了一下措辞,“为什么会叫这么可爱的名字?”
薄之衍没说话,径直回卧室,找了套干净的衣服换上。
沈时安还以为不可能得到回答了。
“小时候总能听那些小孩说来说去,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才知道是只动画片里的一只猪,觉得挺有意思的,就给它起了这个名字。”薄之衍声线平淡。
这是沈时安第一次听他提起以前的事情。
千禧年左右是《麦兜的故事》正火的时候,她小时候也吵着让母亲给自己买过各种各样的麦兜玩偶。
那个时候薄之衍在干什么呢。
应该还没有回到薄家,是已经混迹街头,还是被母亲锁在地下室里。
思绪不受控制飘远,沈时安有些走神,忍不住又想,他一连消失这么多天,浑身是伤回来,到底经历了什么。
按理来说,以他们的关系,她没资格问那么多,涉及薄氏内部的权利争斗,他也不可能告诉她。
可他今天似乎很好说话。
她张了张嘴,又把想说的话咽下去,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这几天——”
沈时安说话间回过头,视线落在**,话音一顿。
薄之衍靠在落地窗旁边的沙发**,眼皮沉阖,呼吸匀长,已经睡着了。
他额前碎发湿漉漉,唇线紧抿,眉头微蹙,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沈时安愣怔了一瞬,轻手轻脚走上前,把**的杯子抱过来替他盖上,悄无声息退出卧室。
-
夜色如水,凉意弥漫,夏天的热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很快就要入秋,空气里已经隐隐嗅到一种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味。
离岛这一片别墅区本来人就少,过了午夜更是寂然无声。
沈时安靠坐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条瘦伶伶的影子。
从这里远远望过去,能看见热闹的万家灯火,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这座城市里永远有人在奔波忙碌。
这座别墅却空旷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家具都是冷调的灰黑色系,连花纹都毫无生气,让人感觉被囚禁在钢铁牢笼里。
花园无人修剪,狗尾巴草一丛一丛地长,偏偏越是靠近别墅,就越是稀疏枯萎,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精气一样。
连以生命力顽强著称,石头缝里都能生根发芽的狗尾巴草在这种地方都枯萎衰败,何况是人。
沈时安脑海里又浮现出薄之衍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的样子。
他好像对疼痛绝缘一样,好像身体上的伤害是根本不值得一提的事,甚至能在自己伤害自己的时候获得快感。
沈时安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拍卖会上发来的消息。
拍卖会顺利完成,收尾工作也已经结束。
沈时安安微吁一口气。
划了一下屏幕,退出微信界面,忽然看到消息提示里两条刚刚刷新的新闻。
夸张的感叹号恨不得跳出屏幕来抓人眼球。
沈时安一眼就看到薄之衍的名字。
标题耸动,措辞夸张。
薄氏几个最重要的董事,一改以往摇摆模糊的态度,公开支持薄之衍,新闻撰稿人还意有所指地特意点了一句,此前就有消息爆出,薄氏长房长子的回归,让薄氏内部斗争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几个董事曾先后遭到绑架威胁。
沈时安盯着新闻出神。
她知道大财团内部的倾轧争夺远远不止是明面上的争夺,暗地里的手段层出不穷。
比起薄之滨的笑里藏刀,步步为营。
薄之衍在街头帮派长大,从没接受过作为世家继承人的任何教导,他不懂怎么在名利场上拉扯斡旋,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用刀刀见血的办法来震慑敌人。
像头野兽,在现代文明的火药下凶狠呲牙,守卫自己的地盘。
怪不得他一身是伤的回来。
沈时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现在的处境虽然落魄,但好歹从前的二十年里有母亲婆全心全意的爱护。
就算是现在,也有师父和苏淮站在自己身边。
但对薄之衍来说,好像从小到大,全世界都是敌人。
她无端想起第一次见到薄之衍时,在港城最热最躁的摇滚酒吧。
现场音乐声震耳欲聋,重低音的节奏仿佛敲在人心脏上,男男女女挤在一起起哄跳舞。
他坐在人群中间,在整场派对最中心的位置,被所有人围着,却看起来比谁都孤独。
哪怕现在他成了人人躲之不及的薄疯子,她还是觉得,当年那个孤苦无依,流浪街头的小男孩,被扔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至今还没有走出来。
-
薄之衍从黑浓的昏睡中醒来,眼皮酸涩,脑袋昏沉的厉害,全身像被人在睡梦里暴打了一顿一样,没有一处肌肉不酸痛沉重。
他轻轻动了动身体,皱起眉头,半天才终于从晕眩迟滞中清醒过来。
平时昏暗到近乎无光的卧室亮得刺眼,让薄之衍险些以为自己是在昏睡的时候被人绑架到不知道什么诡异的地方。
四下打量一圈,眼看周遭还是熟悉的景象,他瞬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遮光窗帘被人全部拉开,窗台上摆了一排鲜红艳丽,长势旺盛的天竺葵。
薄之衍皱着眉头盯了半天,不悦地眯了眯眼睛。
从枕头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这一觉睡得竟然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怪不得头重脚轻,浑身难受。
掀开被子起床,慢慢穿上衣服。
刚走出卧室,他就猛然顿住脚步。
看着眼前的景象,怀疑自己的房间进了强盗。
原本空****的客厅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填满。
绿意旺盛的盆栽、插满野花的花瓶、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麋鹿摆件……
灰黑色的遮光窗帘被换成了青绿山水图的香云纱。
沙发上面摆满颜色鲜艳的抱枕。
头顶一盏颜色艳丽的水晶吊灯,像从八十世纪欧洲电影画报上直接扣下来。
空无一物的嵌入式书架上摆满了书,仔细一看全是卡通漫画和儿童读物。
薄之衍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只摇着尾巴的小金毛大摇大摆从侧卧出来。
嘤嘤叫着,亮汪汪的眸子看向薄之衍,一点儿不怕生,围在他脚底下撒娇,亮出肚皮跟眼前高大的人类讨一个摸摸。
薄之衍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你终于醒了,再不醒我真的要打急救电话了。”沈时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薄之衍转头,就看见巨大的落地窗外余晖成绮,沈时安抱着一个纸袋从门口进来,傍晚的夕阳从她身后泄进来,好像铺了一条金色的地毯。
夕阳余晖明明柔和,但他还是像被强光晃到一样偏开眼睛。
沈时安见薄之衍不说话,腾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怎么了,不会睡失忆了吧。”
薄之衍动了动嘴唇,思绪有些纷乱。
“你干什么去了?”薄之衍开口,嗓音因为久睡微微有些低哑。
“我去买了点菜,还有零食,你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你平时靠光合作用维持生命体征吗?”沈时安把纸袋放下,兴致勃勃问,“看见我布置的房间了吗?”
薄之衍嗤了一声:“我又没瞎。”
沈时安满意地点点头:“我就不问你喜不喜欢了,我一问你肯定让我把你的房子恢复原样。”
“难道不应该吗?”
薄之衍拧着眉头看着脚底下正在撕咬自己拖鞋的小金毛。
“还有这只狗是怎么回事?你要在我的房子里养狗?”
“给你作伴。”
“麦兜会把它吃了。”
薄之衍冷冰冰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打滚的小狗,觉得自己的说法还有让眼前一人一狗心存侥幸的余地,又补上了一个时间期限。
“迟早。”
沈时安终于不再逗他,解释说:“是周奶奶家小孙子养的狗,这两天他们一家出去玩了,把狗放在这里寄养几天。”
薄之衍蹙眉:“周奶奶?”
沈时安惊奇:“你的邻居,你没见过吗?”
“不知道。”薄之衍面无表情。
“没事,以后就知道了。”沈时安说,“周奶奶说以前看见你院子里杂草长成那个样子,都不知道这里住了人,这次度假会专门给你带礼物,邻里之间要多走动。”
薄之衍睨着他,冷嗤一声,忽然抬手掐住她的下颌,把她拉向自己。
“沈时安,你是不是搞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你把自己当什么,这座房子的女主人吗?”
沈时安轻轻一耸肩,神色轻松:“我当然不会那么想,只是多晒太阳,有益身体健康。”
“我喜欢薄先生,希望薄先生活得久一点。”
薄之衍被沈时安突如其来的直球打了个措手不及,表面上不动如山,心里却想起那天在酒会休息室里她说过的话。
什么痴心妄想,情难自禁。
不过是她当时想要摆脱自己的手段。
现在又故意在他面前说这种意味不明的话。
还自作主张把他的房间弄成这个样子。
薄之衍墨瞳幽深,直直凝视着她。
沈时安看着薄之衍晦暗不明的神色,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直觉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进行下去。
得找一个溜走的借口。
“我给你做大餐,你在这等一等,陪小狗玩一会。”
说完就抱起纸袋子转身进厨房。
-
薄之衍的房子太空,连厨房这种地方都没什么烟火气。
小金毛想追着沈时安跑,被薄之衍揪着尾巴拉住,兴冲冲回头想和薄之衍玩,薄之衍却已经拍拍手站起来,根本不理会它。
小狗自己追着自己的尾巴,薄之衍坐在沙发上,这才注意到沙发另一边放着一个银灰色的礼盒。
一看就是很细致地包装过。
薄之衍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副色彩淡雅的油画,画的是一丛露水未干的铃兰花。
他并不陌生。
在调查季老先生的时候,他几乎把他生平所有的画作和藏品都看过好几遍。
虽然一点都看不懂,但为了和季老先生的这一次会面,硬是死记硬背了小几万字的介绍和评析。
这幅画,他记得没错,是季老先生一个学生的画作。
技巧并不十分成熟,但色彩运用十分大胆,构图别具匠心,能够被季老先生看中,靠的是取巧的机灵劲。
洋洋洒洒的画作介绍里说,铃兰的花语,是于磨难中艰难跋涉,相信幸福会归来。
薄之衍拿着那幅画看了半晌,眸色暗沉。
这就是她说的,花了一番功夫的礼物?
阿正跟他报告过,沈时安联系林皓,让他兑现赌约,帮自己在拍卖会之前买下季老先生的一幅画。
他还奇怪她不是一向只喜欢车,什么时候对画也有了兴趣。
当着他的面在酒店门前不要命地飚了一场车,又拿这幅画来做生日礼物。
她在他身上,还真是大费周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