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一片空白。

“青山……”

眼珠一寸一寸转向床前照顾他的老人家,喃喃自语,“我、我的名字……是青山吗?”

老人家拧干手中的棉布巾,敷到他滚烫的额头,满眼焦灼:“怎么会这样……青山,你记不得爹了吗?你是顾青山,我的儿啊……”

他摇了摇头,名字,身世,所有的一切,全部都不记得。

“青山,你几日前干农活的时候晕倒了,发了高热,已经昏迷好几天,可吓死爹了!”

是这样吗?

不管如何,也只能是这样了。

失去所有记忆后,他以顾青山的名字,一个普通的年农户的身份,重新开始了人生。

就这样平安无事的度过两年,他逐渐适应了这样无拘无束又平凡的快乐。

可不能否认,他总觉得心里某个角落空落落的,似乎永远填不满,除此之外,爹对他身上遍布鞭痕的由来,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这些种种奇怪的迹象,时常让他心生迷惑,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今年冬日的那场漫天大雪。

那日他去山间猎兔子,雪花纷纷扬扬卷下来,整个树林被白色覆盖,一声马儿受惊的嘶鸣声,惊得雪兔四处逃窜,他无奈踩着厚厚的积雪,往那边走过去,便一眼看见了昏厥的她。

那个人如命运般向他袭来。

不知为何,初见昏倒在雪地的明琬,他空洞许久的心,瞬间被温热填满,让他不自觉的想要靠近她,亲吻她。

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救了她,然后,与她相处的过程中,再次爱上她。

直到今日萧镇远的出现,尘封已久的记忆,霎时如潮水般再度掀起风浪!

“杜明琬!你受死吧!”

萧镇远这一声狂嚎声,毫无征兆的钻入耳膜,拉回了萧廷洲的思绪。

周围的侍卫齐刷刷拔剑,朝他二人飞速冲了过去,萧廷洲一挺身,整个人护住明琬。

慌乱之中他道:“明儿,我父亲所言皆为事实,的确是我害你家破人亡,而我却向你隐瞒真相,强行将你禁锢在身边,直至今日,我都在欺骗你!”

他使劲推开明琬,转身跟那些侍卫缠斗在一起。

“但是明儿,若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唯有这样,我才有机会拥有你!”

“我不走!廷洲,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我才不会走!”明琬哭喊道。

她多不容易才说服自己忘却复仇这件事!

这么多年,她独自苦苦撑着,好累好疲惫,却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历经千辛万苦才与他重逢,管他是谁,管他做了什么,她都不想再放开他的手!

萧廷洲急了:“别犯傻了,我同其他男人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为了满足情欲,贪图你的身子而已,不要对我有任何留恋了,你快走!”

明儿,离开我。

杜家的血债,是我萧廷洲犯下的,现在就由我来替你偿还!

“滚!”

不容违抗的一声怒吼,明琬愣住,七年时间,她从未被他这样骂过,委屈羞辱顿感而生,眼里噙着泪,咬着唇,头也不回地朝林间跑走了。

那几名侍卫见杜明琬要逃,四散着追过去。

萧廷洲从靴筒中拔出一把短刃,脸色阴得通透。

此时此刻,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手一搏了!

“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

晚霞似血,强忍着悲恸,明琬跑了好久好久,跑到林间最深处,忽然顿住步子,四周寂静,唯有蝉鸣。

内心的痛苦瞬间被放大百倍,她捂着脸痛哭了片刻,“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

她猛地调转方向,抛开一切顾虑,拼了命又往回跑

——不能抛下萧廷洲一人在那里,即便他说的全部是真的,但那又怎样?

事已至此,复仇早就失去意义,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因她而死,他若死了,她只会比现在更痛苦。

而另一边,萧廷洲不费吹灰之力,将几名侍卫斩杀殆尽,萧镇远节节败退,被他逼到村子西边的悬崖峭壁之上。

萧镇远身体余毒未清,早已体力不支、虚弱至极,握着剑柄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你个不孝子!莫非连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想一并杀了不成!”

“白眼狼!你忘了是谁提携你到如今这地位!”

边说边胡乱挥舞手中的利仞,求生欲翻涌而上,向来严厉阴狠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惊惧挣扎,萧廷洲一时半会近不了他的身。

但也是徒劳,形势于他而言早无胜算。

他朝萧廷洲大喊:“杜明琬就是个红颜祸水!”

当今圣上宠信她,为了她重整朝纲,那些萧家麾下的文人儒士们都被勒紧了脖颈,不敢多言,而容承聿,更是着了杜明琬的魔障,甚至傻到为了帮他除掉仇人,而自杀!

“咳咳咳!”

几口黑血从萧镇远喉咙里喷涌而出,长剑亦从掌中滑落,他摇摇晃晃,一步一后退,几乎踩到悬崖边缘。

“我若是早日察觉这个妖女在朝中作祟,也不至于沦落至此等狼狈不堪的境地!”

萧氏为百年世家之首,曾是驰骋沙场,帮助历代君王开疆拓土的武将之家,牺牲了多少条性命才换来如今至高无上的荣耀,竟断送在他的手里!

“萧廷洲!你醒醒吧!为了个女人,竟要杀了自己的父亲吗!”

萧镇远蹲下,拾起那柄掉落的剑,剑尖对着萧廷洲,要刺的瞬间,迟疑了片刻,恰逢此时,“哐”一声脆响,手中的长剑被打飞,萧廷洲一脸决然,迈开步子猛冲向他。

“你要作甚!放手!”萧镇远颤抖着大喊,却已来不及。

萧廷洲死死抱紧他,往那深渊纵身一跃。

“父亲,够了……跟儿子一起走吧。”

“什、什么……你这个疯子!萧廷洲!你个逆子!啊啊啊——”

二人一同朝着海面跌落,萧镇远的呼喊着渐渐远去。

父亲,这几年儿子过得太煎熬了,如今就让儿子同您,一起为这期间的罪行付出代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