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什么真相?
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真相吗?
明琬预设着各种答案,心跳不断加速,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杜大人,你若知道萧廷洲对你父亲做了什么,对你的家族做了什么,你还会心甘情愿站在他身边吗?”
萧镇远虚弱地捋了捋胸口,开口道:“七年前,你父兄被诬陷谋逆之时,正是我带头把你们杜家赶尽杀绝的,但你可知萧廷洲在此期间出了多少力?”
“不对……”他哈哈大笑,“他何止是出了点力啊……”
明琬攥紧垂下的五指,肩膀隐隐发颤:“不要说了……请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萧镇远狞笑着,眼眸中的变态与癫狂迸发而出。
“你知道他有多恨你父亲吗?!”
“你知道他亲手杀了多少拥护你父亲,替你父亲喊冤的官员和儒生吗?!
“你知道杜致礼下狱后,他又做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勾当吗?!”
“铮——”剑光一闪。
剑尖拖刮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声,萧镇远一步一挪,缓缓上前,“萧廷洲是导致你父兄获罪的罪魁祸首,你怎能与杀父仇人在一起?!若真如此,你父亲何安?兄弟何安?”
明琬瞳孔骤缩,浑身僵硬,四肢麻木到几乎无法感知。
最不愿面对的事实终于还是摆到了眼前,她不愿再继续听下去,不论是何真相,她都不想知道。
她已经失去了所有,不能再失去他了,便是骗自己一辈子,也不想挖开那道最血淋淋的伤痕!
她说服自己,只要不再追寻真相,他们二人就能永远快乐,这样不好吗?
萧廷洲成了顾青山,不记得与她所有的回忆,亦不记得她杜明琬肮脏不堪的过去。
老天让两人重逢,就当彼此的人生重新来过,这样不好吗?
不好吗?!
为什么还要如此残忍对她!
“还愣着做甚!给我把杜明琬拿下!”萧镇远用尽最后力气嘶吼,这一声犹如幽灵在地狱嘶嚎,遍体生寒。
“我看谁敢!”
顾青山沉沉的声音拉回明琬即将崩溃的思绪。
“只要有我在,没有人可以伤害她,我的父亲大人。”
父、父亲?
明琬难以置信的朝他看去,那人的眸光不再温柔和煦,而是幽深阴鸷,眼底迸发着骇人的血色,整个人的气势,极具压迫性,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狼王。
萧廷洲。
他回来了。
那年夏夜,杜明琬突然退学,他与她骤然断联,为解相思之苦,绞尽脑汁的尝试了月余,可他这样的底层平民根本无法接近当时的她。
那时的他,头脑直白又简单,处事横冲直撞,所以脑袋一热,去翻了杜家大院的墙,结果被杜致礼当场逮了个正着,直接打晕押入府内地牢。
连日的非人折磨,让萧廷洲几乎丧命,身上斑驳纵横的伤痕也因此由来,可真正扎他心的,还是杜致礼的蔑视。
他被他揪着头发羞辱:“你这样禽兽不如的混账,居然敢觊觎我的女儿!”
“令人作呕的东西!”
“我绝对不会让明琬身边有你这样的下等人存在!”
为了能牵起她的手,为了能体面的与她并肩而立,为了那心中的悸动,他满身疮痍,拖着将死之躯一步一步走进国公府,重新成了英国公的儿子。
只因那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拥有着无人可比拟的权力!
也只有成了他的儿子,有了高贵显赫的出身,他才能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可万事皆有代价。
萧镇远告诉他:“若想成为我的儿子,从今往后任何事都必须要完全服从,不得违抗一丝一毫。”
萧廷洲答应了。
伤都没好全,他便开始替萧镇远杀人。
不问缘由,不论因果,不管好坏,只要他说的,他全都杀。
不知道杀了多少,鲜血浸透他的五脏六腑,杀到他已然麻木。
突然有一天,萧廷洲突然得知杜家惨遭灭门,杜致礼及其子枭首示众,杜明琬殁入奴籍,流放远疆的消息。
他从没那样害怕过,也从未有过如此仓惶无措过。
推开萧镇远的书房,他跌跌撞撞扑进来,跪伏在地上:“父亲,儿恳请您出手相救。”
是他第一次向那人毫无尊严的乞求。
得到的却只有萧镇远一声冷笑:“为父也无能为力啊。”
“为何?!”
“因为此事便是为父一手策划的,而你……我失而复得的好儿子……亦是共犯呐!”
萧廷洲瞳孔地震,不可置信地仰望着他。
“什、什么……共犯?为、为何?”
“我的儿子,与其说是共犯,不如说你的功劳其实最大!”萧镇远笑得猖狂,眸子尽是得意,“你可知那些你烧了的证据,死在你手下的人都是谁?”
“……是、是谁?”
萧镇远走到他身边,俯身,表情阴狠至极:“那些可全都是能证明杜致礼清白的证据和证人啊!只是可惜,都死光了!全都被你杀得一干二净了!”
他仰天长笑,笑得放纵恣意。
白光一闪,天空中一声惊雷,在萧廷洲耳边炸响,他跪在地上,脸上已然没有了血色,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忆不起自己是如何走出萧镇远书房的,只记得再次抬头时,三颗头颅在风雨中摇摆,刺目地挂在城门中央。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
萧廷洲闭上眼,任雷雨浇打,绝望地跪在地上,朝那三颗腐败的头颅磕了一遍又一遍。
“明儿,我错了!全部是我的错!”
“求求你,告诉我,你在哪里啊?”
是我虚荣,是我企图拥有本不属于我的东西,是我贪心,是我罪该万死!
明儿,是我……亲手毁了你。
就那样在城门下的泥泞中跪了整整一夜,次日耀眼的阳光射在他身上时,萧廷洲愤然起身,朝天发誓:
不论付出何种代价,他一定要将属于杜明琬的一切,替她全部夺回来!
之后毫不留恋,决然离去。
可是时隔四年的重逢,当他再次见到她时,他又萌生了不该有的贪念。
他吻了她,要了她的身子,一次又一次与她鱼水**,甚至一度忘了自身罪孽,忘了给她带来的那些痛苦,恬不知耻地黏在她身边。
直到那夜……
天牢里,他凝视着圣上钦赐的那杯毒酒,终于下了决心领下这份罪孽。
举起酒杯,带着对明琬的愧疚与眷恋,一饮而尽。
毒酒发作很快,五脏六腑好似搅拧在一起,恍惚间眼前只剩一片黑暗,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置身于城郊的金水村。
一个老人家的声音缓缓落下:
“青山?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