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萧廷洲急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您到底是在干什么?”

这声音好像熬了一整宿似的,嘶哑得不成样子,却拼命地从嗓子眼挤出来。

明琬仍止不住的咳嗽,下意识循声而望,萧廷洲从远处拼命跑过来,就像她被黑衣人刺杀那夜,他也是用那样的表情从远处跑来,硬生生替她挡了一刀。

萧廷洲一眼瞥见明琬脖颈上青紫的淤痕,瞬间脸色骤变,清润的眸子布满血丝,一个转身把她挡在自己身后:“父亲,随意闯入我的私宅还不够,竟然还对我的人大打出手!”

英国公脸色微变,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瞪着他:“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可长大了啊,竟然顶撞父亲!”

他抬眸看了眼萧廷洲眼下的乌青,忽然冷笑:“也是……我一早听下人来报,昨夜我下达给你的命令,也都干脆利落的完成了,行,做得不错。”

萧廷洲眸光沉了几分,沉静的眉宇间隐隐有了几分戾气,他没说什么,只是攥紧手掌。

“可是……”英国公声音发凉,周身散发着上位者不可阻挡的压迫感,“为什么死的人数比我告诉你的还多了几个?”

明琬瘫坐在石板地上,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对弈。

下达的命令?人数?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萧廷洲在做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英国公直接扬手一个巴掌甩在萧廷洲脸上,“啪”一声脆响,脸上的掌印瞬间浮现,他冷哼一声:“你心里打得那点算盘都传到这里来了……微不足道的臭小子,你记住,不论你如何蹦跶,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萧廷洲平视着英国公:“父亲,即便是你,如果继续为所欲为,那儿臣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英国公僵了一僵,脸色难看了许多。

萧廷洲眸中锐意尽显:“即便是现在,我依然可以毫无顾忌地抛下你儿子这个角色,虽然失去父亲的扶持,我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何下场,但父亲不也失去了儿子的帮助吗?”

空气静默了良久,“好吧……”英国公深吸一口气,哪怕再恼怒,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儿子是目前他不可或缺的得力帮手。

“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他倏然转身,冷着脸,“迟早我还会再来的。”

“请父亲不要再来了,儿子自己的事,自会看着办。”

英国公顿住步子,回过身,斜睨了眼萧廷洲,无声哼笑了下,甩袖阔步离去。

明琬惶恐地吞咽了下口水,那个眼神……居然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个蝼蚁那般,充斥不屑与轻蔑。

忽然眼前闪现杜致礼充满慈爱的脸。

父亲从来没有那样看过自己,总是和蔼慈祥的告诉她:我的琬儿,我的女儿,父亲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那眸中的爱仿佛都要溢出来了,便是被斩首那日,父亲眼神中满满的眷恋支撑着她度过这么多年至黑时刻。

她从未意识到,这世间还有不爱自己儿子的父亲。

“廷洲……”她轻轻朝他高大伟岸的背影唤着。

萧廷洲忽然泄了气那般,肩膀垂下,缓缓放下一直伸展的双臂,回头看着明琬的小脸,自己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明儿,抱歉,我回来晚了。”

他扶她起身,眼神又扫过她布满淤青的脖颈,粗粝的指腹小心翼翼抚过:“还疼吗?是我的疏忽,没能保护好你,往后不会再发生今日之事了……”

*

出了萧府,英国公走到马车前,车夫躬身道:“大人,直接回府吗?”

英国公摆摆手:“去朱雀大街,我要亲自会见一位重要客人。”

被小厮搀扶进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萧廷洲私宅。

在马车车厢里,英国闭眸靠在软枕上,轻啜了口热茶,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杜明琬,虽然有些担心她还活着,但是如今看来,分明就是一个柔弱无力的弱女子,对他丝毫够不成威胁。

另外,看到萧廷洲见她受伤时,难得惊慌失措的样子,这个女人今后应该颇有用处。

他轻笑一声,那就先暂且留她一命吧。

当年那场谋逆案,虽然与朝中那些大臣是同一阵营的,但随着岁月的流逝,现在内部因为各种利益,渐渐分裂,已经开始出现互相牵制的局面了。

他摇着头,叹了一声:“果然没有永远的友军啊……”

得在项上人头落地之前,先发制人!

正值傍晚,灿金夕阳撒在京郊的山间小路上,马车疾速前行,不多时,车厢在朱雀大街一处奢华巍峨的府邸前停下。

英国公一下马车,府前的侍卫便齐刷刷跪下行礼:“卑职等特在此恭候,我家大人已经等候少倾了。”

英国公“嗯”了一声,负手走入庭院,环视一周,双眸微眯:“果然是腐败奢靡的家伙……”

宽敞恢宏的庭院,奢华规模都快要赶超皇宫了,这宅子的主人还真是无礼又胆子大!

此时,一个身影从议事厅正门走出,这人身量英挺颀长,步伐随意慵懒,就连阅人无数的英国公见了也忍不住道:“年纪轻轻的,如此浪**不羁也太过放肆了。”

“国公爷,竟然如此浪费我的时间啊……晚辈可等了你许久。”那人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开口。

英国公眸中泛着冷冽的寒意:“以下犯上,你不怕我杀了你?”

那人手中把玩的扇子“哗”一收:“英国公,先帝薨逝,新帝虽登基不满三年,但羽翼渐丰,你也应该知道自己处境与往日不可相较了,如果再不拿出令人满意的协商方案,恐怕以后,你我都不会再有交易了。”

英国公的手指倏然收紧,他克制的脸色隐隐皲裂,眼神也阴了几分。

廊下那人一字一句道:“我只要杜致礼的女儿,杜明琬!”

*

萧宅,寝殿里

萧廷洲打开了瓷罐,一手拉着明琬的手,一手再瓷罐里挑了一点药膏出来,轻轻抹在她泛红的脖颈上。

药膏清清凉凉的,刚才还疼得火辣辣的脖颈顿时觉得舒缓了许多。

他垂眸,继续给她打圈涂着药膏,动作不轻不重,神色谨慎,比平日看那些麻烦的卷宗时还要认真些,好像在精雕细琢什么稀释珍品。

明琬抿了抿唇,移开了眼,他这个人,做任何事都很认真,她并不是例外。

他给她上好了药膏,才开口:“不知会不会留下伤痕,那老家伙居然对你出手!身为长辈,真是没有令人值得尊敬的地方……”

明琬垂下眸子,含糊应了一声。

似乎是她第一次听到萧廷洲提及家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