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晌午西,明琬才匆匆赶回小院。

她洗净双手,在小厨房里忙活起来。不多时,三菜一汤的香气便飘满院落。配着新买的馒头和小菜,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将饭菜放到餐盘内仔细摆好,她轻轻叩响正房的门:“夫人,该用午膳了。奴婢试过了,温度刚好。”

秦氏端坐在桌前,瘦削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见到明琬,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辛苦你了,看着就很可口。”

“夫人请慢用。”明琬眉眼弯弯。

“也不知我的琬儿在书院可有好好吃饭?”秦氏小口啜着白粥,眉头轻蹙,“老爷这些日子一直没出宫,他如今身居高位,忙于政事,总是不按时用膳。两个儿子也整日不见人影......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明琬替她拭去嘴角的粥渍:“夫人不必忧心。姑娘在京中最好的书院读书,大人和少爷们都在朝中当差,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秦氏眼中忧虑未消,但还是点了点头。

明琬又为她添了些小菜:“奴婢已派人去宫里打探消息,一有回音立刻禀告您。”

当年被贬为官奴时染上的疫症,让秦氏高热过后便伤了神智,再也无法记起过去,也无法打起精神,还经常忘记说过的话,只是偶尔会忆起一些明琬幼年之事。

虽然那些痛苦的记忆都消散了,但连同亲生女儿的模样也一并记不得了。

明琬心中有些酸涩,不过这样也好,父亲和兄长们早已不在了,那些往事,忘了反倒轻松。

如今这般,已是最好的结局。

秦氏搅动着碗里的白粥,忽然轻声说道:“你知道吗?我相公总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以为我是出于怜悯才嫁给他......”

她的眼神渐渐柔软:“可我第一眼就爱上他了。那双藏着忧愁的眼睛,那样清澈……”

缓缓咽下口粥,秦氏继续道:“也许他是不想让我后悔自己的选择,不肯回头,只是一味向前奔走,这些年他为了家族殚精竭虑,藏了太多秘密,连自己原本的样子都找不到了。”

明琬手中的筷子一顿。

父亲难道做了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吗?

“对了!”秦氏突然眼睛一亮,“我有三个孩子呢!”

说起儿女时,她苍白的脸上泛起光彩,“两个儿子聪慧稳重,小女儿纯真善良。”

明琬低头咬了咬唇:“三姑娘……确实很……”

冰凉颤抖的手指突然抚上她的脸颊。秦氏怜爱地看着她:“真希望我的琬儿长大后,也能像你这样白净漂亮。”

明琬指尖轻颤,心里发涩。

母亲竟然还觉得她如今的样子漂亮,明明她所有的一切早就变得无比扭曲肮脏。

全都已经被那人毁得一塌糊涂了……

明琬轻轻握住秦氏的手:“夫人说笑了。三姑娘金枝玉叶,岂是奴婢这等卑贱之人能比的。”

秦氏突然正色:“胡说。”她抚过明琬的发梢,“你这丫头,骨子里的澄澈,藏都藏不住。”

“就算被世事磋磨,被风雨摧折,”秦氏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你这份良善从未改变过。”

“这人呐,过日子,不要太苛责自己。”

明琬笑着点头:“是,夫人。”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夏日的蝉鸣刚歇,秋风就染黄了枝头。明琬整日在村子中各处奔波,照料母亲的同时又在想法子赚钱。

日子虽苦,倒也踏实。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容承聿。不知那人现下如何?

但随之浮现的,还有那些年被他按在榻上疯狂索求的模样。

那些记忆就像烙铁,碰一下就疼得发抖。

她的失眠日益严重起来。

很快,秋日过去,冬日将至,小院的积雪覆了一层又一层。明琬与母亲二人的生活,也逐渐安定下来。

明琬握着扫帚站在雪地里,指尖冻得发红。自那日与萧廷洲分别,已近一年光景。

“既然他说缘分到此为止,那应该便是再也见不到了的意思……”她轻声重复着当日的话,扫帚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这样偏僻的村落,以他如今的身份,确实不会再踏足了。

冬日过去,春日又来,初春的雨下得突然,一夜之间打落了小院里的满树桃花。

屋内突然传来明琬凄厉的哭喊:“夫人!求求您!睁开眼睛看看我!”

秦氏的身子自入冬以来便每况愈下,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入春后,几年前的旧疾再次发作,高热一直未退。

与之前不同的是,此番官衙送来的名贵药材堆了满桌,可却起效甚微。

明琬整夜整夜跪在榻边守着秦氏,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汤药却连半口都喂不进去。

手里的冰帕子换了一块又一块,秦氏的体温却始终滚烫,慢慢地整个人陷入昏迷。

“怎么办啊,夫人!”

明琬急得大滴大滴的泪珠不断涌出,但也只能继续重复着无用的工作。

就这样又熬了好几日,某个深夜,秦氏的眼皮忽然动了动,微微睁开。

原本接近崩溃边缘的明琬瞬间清醒。

“夫人!是……恢复意识了吗?”她轻轻摇了摇秦氏,“夫人,你可好些了?”

此时秦氏的脸颊已经凹陷,整个人形容枯槁,她浑浊的眼珠一错不错的盯着明琬,良久,声音嘶哑着说:“我的孩子……琬儿,我的孩子……”

明琬浑身一震,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欣喜。

“母亲可认出女儿了?”

秦氏枯柴一般的手,颤颤巍巍抚上明琬的脸颊,眼尾的泪水划过皱纹:“琬儿……若娘亲走了……这世上就只剩你一人了,太……太可怜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明琬心中一沉,死死攥住母亲的手,拼命摇头,“不会的,娘亲,这次我们有最好的药了,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世道……让你受苦了……”秦氏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娘亲,有你在,我一点都不觉得痛苦,您别丢下我……求您别丢下我啊……”泪水喷涌而出,瞬间模糊双眼。

“琬儿,世道残酷卑劣,不、不要太埋怨……太为难自己了……不要让自己……过得……那么辛苦……”

明琬使劲将母亲冰凉的手掌紧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她抽噎着说不出话。

秦氏用尽最后力气握紧女儿的手:“琬儿……即便走投无路……也不要……伤害自己……不要带着仇恨……”

明琬的眼泪浸透了被褥,她崩溃地伏在床榻边:“娘亲,我怎能不恨?这世道将我们杜家害得家破人亡,我怎能不恨!”

可我更恨自己连报仇的能力都没有!

她如今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贱奴,不具有任何力量。

莫说报仇,连母亲都救不了!

“娘亲,您叫我如何不埋怨自己?如何不憎恨自己?”

“娘亲,我要如何才能为父亲,为家族报仇雪恨呢!”

“琬儿,我的孩子……”声音戛然而止。

秦氏的手突然从她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床榻上。

明琬蓦地僵在原地,怔怔地盯着母亲灰败的面容,以及那还未阖上的双眸,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不、不、不……不要啊!!!!!”

凄厉的哭喊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她发疯般扑上去,将秦氏瘫软的身体死死搂进怀里,“娘亲!娘!您醒醒!别丢下女儿一个人啊……”

泪水混着嘶吼砸在母亲脸上,“娘!我害怕,我一个人好害怕……娘……求求您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