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笑容,这个称呼,已然对容承聿来说太过陌生。他从未想过,竟会在这种情形下再次见到、听到。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僵在原地,四肢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胸口传来钝痛,像被重锤狠狠击中,却又诡异地夹杂着一丝解脱。
这种撕裂般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扯碎。
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干涩得像枯叶摩擦:“是我太蠢。”
他闭了闭眼,轻叹一口气:“杜家倾覆时,我被父亲囚在祠堂。等那老东西咽气,我在他灵前立誓——若找到你,定要不择手段将你锁在身边。”
“可真见到你,看你眼里半分情意都不剩,我又成了当年那个束手无策的废物。”
这段时间,她突然的亲近,刻意的引诱,甚至那些关于军役、贡品、税赋的露骨试探——这样显而易见的破绽,他全都置若罔闻。
“既然怎样都得不到你的心……”容承聿一把扣住她单薄的肩膀,手指陷进她后颈的肌肤,“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半点怜悯都不给,将你彻底变成我的才对!”
明琬被迫抬头,却在咫尺之间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没有恨,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像将死之人攥着最后那一点对生命的执念。
他的鼻尖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意吻下来。
这个吻里藏着未出口的绝望:琬儿,就算把你锁在身边一辈子,我也从未真正得到过你。
琬儿,我有多渴望将你揉进骨血里。
盼望着从此再无你我之分。
总是害怕会与你分开,在这世间只留我孤身一人。
容承聿的唇贴着她耳际厮磨,在雪白的颈间留下灼热的印记,落花沾着冷汗黏在两人交缠的发丝间。
明琬的手掌抵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承聿哥哥!住手!”
容承聿发了疯般把她箍得更紧,像要把她拆分入骨。
“哥哥,求您,不要这样!”
她猛地抬膝撞向他胯间,容承聿吃痛地闷哼一声,趁松手的刹那,明琬将他向后推了个趔趄。
寒光闪过。
容承聿踉跄后退,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抹了把脸,掌心全是血。
他整个人不可置信地定住。
明琬握着短刃的手在抖,刀尖还在滴血……
容承聿垂眸,看着掌心滴落的血珠越积越多,唇角渐渐勾起,“好吧……”
鲜血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他笑得温柔:“我会将这伤口视作你送给我的信物。”
明琬,我们曾一同度过了十六年。
从儿时起,我们便分享每一个秘密,一路走来,我们有着共同的记忆,就连长大后,身体也彼此交融过。在你的身体里,满满地,一次又一次留下我的痕迹。
“你以为划清界限就能摆脱这些吗?”低笑混着血腥气在喉间滚动,“琬儿,我们早就越过那条线了......你逃不掉的。”
容承聿染血的手抚上自己伤口,眸中含着无限眷恋,他朝她一步一步走近,鲜血顺着掌心蜿蜒而下:
“琬儿,夫妻之名不过是虚妄。你的思想和身体都已经被我所烙印,往后你也会继续与我一同沉入深渊的……”
杜明琬死死咬住牙,“你曾是我从小最爱戴的兄长,甚至比我的亲哥哥还要爱重,我们之间度过了更多美好的岁月,有着更多的回忆,这世界上还有比我们更了解彼此的人吗?”
没错……也许比起相识不久的萧廷洲,她比任何人都了解眼前这个疯子。
了解他如何运筹帷幄,了解他藏在优雅表象下的软肋,也更清楚......该从哪里下手,才能让他彻底坠入深渊。
“我恨你,埋怨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又为何要这样对自己?”
她的声音渐渐无力,“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刀刃咣当坠地,她终于崩溃。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那时我就不该向哥哥伸出双手的。”
当年那个小姑娘仰着脸,缺了颗门牙却笑得灿烂,“我叫杜明琬,听父亲说,你会与我在同一个学堂念书,我能唤你承聿哥哥吗?”
“如果当年视若不见,就只是擦肩而过的缘分的话,不论是哥哥还是我,这一生本该过得平安喜乐……”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容承聿的手掌缓缓覆上她颤抖的肩。
他收紧双臂,拥住她,声音擦着她发顶落下:“可如今这段缘分已然无法挽回,又如何是好?”
“是啊……既然是由我开始的,那便由我来了结吧。”
明琬退出他的怀抱,蹲下捡起掉落的短刃,容承聿深吸一口气,闭着眼释然的笑了笑,把脖颈坦然舒展。
琬儿,拥有过你,我不后悔。
锵——
是刀入鞘的声音。
“哥哥,待你我下次见面,我定会亲手杀了你!”
脚步声远去。
容承聿睁开眼,怔愣了一瞬,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火把将夜色撕开一道道猩红的口子。
“快!人在那边!”
“按住他!”
数十名侍卫如铁桶般将容承聿团团围住,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双肩已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
“放肆!”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跪下!”侍卫统领一记膝撞顶在他腿弯,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粗粝的麻绳瞬间勒进皮肉。
“光凭几本破账簿就敢抓朝廷命官,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哗!”
火把突然贴着他面颊掠过,灼热的气流烫得他偏过头。侍卫厉声呵斥:“钦差大人面前还敢猖狂!”
“钦差?哪个是钦差?!”容承聿暴喝。
等他回京,只需要稍稍动用一下家族关系,定要把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杀掉!
“哒、哒、哒”
靴底碾过石砖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逼近。
“抬起头来。”
这个声音——
容承聿猛地仰首,瞳孔骤缩。
跃动的火光中,萧廷洲的脸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