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夫人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财富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家里的钱柜充注,苏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
苏家的日子像早上的太阳,一个劲儿地向上升腾。
苏家高兴,程家高兴,甚至姻亲中的史家、石家都跟着高兴。程家是苏家的亲家,自不必说。史家是苏洵母亲的娘家,也是至亲。而石家则是苏洵姐姐的婆家,当然也颇为亲近。苏洵的姐夫名叫石扬言,家道还是比较殷实的。
石扬言的哥哥石扬休,字昌言,大苏洵十来岁,乃是进士出身,在京中做官,曾对苏洵颇多鼓励,后来还曾出使辽国。苏、程、史、石四大家族,相互联姻,在眉州几乎是无人不知。其中三家都有进士及第,同朝做官,可谓声势显赫。史家虽然没有人做官,但也是诗书之家,家财万贯。所以,在眉州,说起这四大家族,连官府也要让几分。后来的东坡先生曾有诗回忆道:“炯炯明珠照双璧,当年三老苏程石。里人下道避鸠杖,刺史迎门倒凫舄。”这里只说了三家,诗里说的是只要这三家的老人外出办事,不但里人恭敬避让,连当地的官员都要急忙出门迎接。由此可见这几大家族在眉州的声威。
他们几家倒是高兴了,可也有人不高兴。做生意嘛,往往都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在苏家纱縠行这条街上,众多的绸缎庄里,有一家大号云锦,店主姓孙名胜,也经营绸缎、生丝等生意。此人心胸狭窄,做生意也不讲究,卖绸缎、布料常常克扣顾客尺寸。由于名声不佳,生意也如温吞水一样不冷不热。这孙胜眼看苏家的纱縠行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心里毛焦火辣。因为自家的生意每况愈下,尤其是生丝,积压了上千锭,堆在那里无人问津。
这天夜里,孙胜同老婆说起自己心中的忧虑,恨恨地说道:“这苏家的纱縠行可是把我们坑害惨了,他们全城最低价,人缘又好,那些个趋炎附势的家伙都跑去跟他们做生意,咱这种小店铺,哪里敢跟他们拼啊!你看,这生丝都堆满了,就是卖不出去。积压的钱让铺子都快转不动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孙胜的老婆周氏颇有心机,眼珠一转,给老公出了一个主意:“你傻呀,人家都跟纱縠行做生意,你不也可以吗?苏家不是还开交子铺吗,你就去跟他们借钱,用生丝作抵押。你抵押时把价钱算高点,到时候故意不还钱,用生丝抵债,不就相当于把生丝卖给纱縠行了吗?这就叫一石二鸟:既解决了周转不灵的眼前之困,又抛掉了积压的生丝。就让苏家去帮你卖那个倒霉的生丝吧!”
孙胜听了大喜:“老婆呀,你该叫‘赛诸葛’了!你这个主意好,我明天就去纱縠行谈生意。”
第二天上午,孙胜来到纱縠行,见到程夫人,恭恭敬敬地行礼道:“程夫人,小生孙胜有礼了!”
这孙胜比程夫人大了许多,却故作谦卑,态度十二分地好。
程夫人也礼貌地回礼:“孙老板好!据我所知,你是云锦绸缎庄的老板,不知今天前来有何见教啊?”对于孙胜,同在一条街上做生意,岂有不认识之理,只是没有正式打过交道而已。
孙胜作出忸怩之态:“唉,真是不好意思开口啊,小店近日有些周转不灵,想请程夫人方便一二,借贷一些钱救救急!”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句俗语大家都懂。借贷没有问题,只是不知孙老板要借多少,用什么作抵押呢?”程夫人心直口快地说。
“那就借200 贯钱吧,我用店里的1000 锭生丝作为抵押。如果三个月内我还不上,这1000 锭生丝任凭程夫人处置。”孙胜说道。
1000 锭生丝抵押200 贯钱,这个价格还是有点高。按当时市价一锭生丝一般卖180 文,这样算下来,也不过180贯。抵押200 贯,足足多出20 贯钱。也就是说,如果孙胜三个月内还不起200 贯钱,这1000 锭生丝就是程夫人的,如果程夫人卖不出去,这货就算砸在手里了,而且还高于市价。
程夫人眉头一皱,明白了孙胜的意思。他借贷是假,想脱手生丝是真,而且还脱得十分划算。不过,没关系,自己路子广,也未必想不出个好办法。于是,程夫人爽快地答应:“孙老板,想必你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了,好,那就依你。那我们立个字据,你再把生丝搬运过来,你一手交货,我一手交钱。”
没想到程夫人如此爽快,孙胜心里暗暗得意。心想这笔钱是赚着了。于是马上在程夫人柜台之上写好借据,签字画押。又迅速回到店里,让伙计们将1000 锭生丝装车搬运到纱縠行。
程夫人检查了生丝,质量倒也不错,便命伙计点数,将货物悉数搬进后屋库房,同时将扣除利息后的现钱付给孙胜。
晚饭时, 程夫人与苏洵说起这事, 苏洵吃惊道:“孙胜这不是明摆着想坑咱们吗?你咋个看着火坑往里跳啊?”
程夫人宽厚地说:“相公啊,你也许不知道,咱们纱縠行开业以来,生意一直兴旺。人家的生意呢自然要比以前差了。俗话说,和气生财,有钱大家赚,就算是补偿人家一点嘛!生丝行市眼下是不太景气,可我看等不了多久会往上走的。也许孙家是给我们送财也说不定呢!”
苏洵叹口气:“我就知道你这人心肠太软,也罢,就算让利卖个人情吧!”
程夫人看丈夫想通,也十分欣喜:“这就对了嘛,钱是赚不完的,今后咱们还会赚更多的钱,我正在想新的路数呢!”
说罢,二人吹灭烛火安歇。程夫人带着美好憧憬进入甜蜜梦乡。
像她自己说的一样,程夫人不是小富即安的人,她还在继续寻找着能带来高额利润的商机。敢于创新,敢于走别人没有走过的路,便是程夫人经商的特点。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孙胜没有来还钱,按照二人的合约,这抵押的1000 锭生丝就成了程夫人那200 贯钱的代价了。那个时候,200 贯钱可不是小数,可供一个五口之家宽松地过几年日子呢!于是,程夫人每天都要到库房看看,特别要看看积压的生丝,她在反复思考,怎样把这一大批生丝盘活,并且还要生出可观的利润来。
哲人说,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经商也概莫能外。
一天,售货的婢女春草告诉程夫人,常有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问有没有蜀锦卖,可店里一直缺货。程夫人知道,蜀锦是高档丝织品,技术要求很高,主要在成都织造。它是用染成多种颜色的蚕丝织成彩色花纹的高级丝织物。由于织造精细,质地坚韧厚重,图案丰富多彩,色调鲜艳,既富民族特色,又具地方风格,蜀锦与定州的缂丝、苏州的苏绣并称为大宋著名的三大工艺名产。那时蜀锦的著名花色共有五六十种,其中“八答晕锦”“灯笼锦”“落花流水锦”“盘锦”“大窠狮子锦”等灿若云霞,绮丽夺目,华贵无比。因此,蜀锦是宫中嫔妃和朝中达官贵人最为喜爱的丝织品。宋初平蜀以后,朝廷曾强行把部分织锦工匠迁移至京师,创设官办的绫锦院,到真宗时期仍有织机400 余张。但这远远供不应求,因为蜀锦不但要满足宫廷和皇亲国戚之需,还要用于文武大臣的赏赐,各国首脑及使臣的馈赠礼品。所以,益州蜀锦依然每年要大量向朝廷进贡,大体上要占到朝廷所需高级丝织品的三成以上。由此,成都的蜀锦必须完成官方的收购后,才准民间交易。每年有大批外地客商住在成都,等待官方收购结束后好及时抢购蜀锦,运到全国各地乃至贩卖到西域牟利。故而蜀锦在成都市场上非常紧俏。朝廷对蜀锦的大量需求,导致蜀中民间怨声载道,甚至引起了聪睿的仁宗皇帝的忧虑。他曾下诏适当减少蜀中丝织品的进贡。但此举反而更刺激了一些人对蜀锦的追逐,私下向东京开封贩运蜀锦的情况愈演愈烈。
需求就是市场,就是赚钱的商机。程夫人天生的商业敏感让她一瞬间就觉得这是个有巨大潜力的生意。眉山城里的丝绸铺里蜀锦一寸难得,但城里的大户人家有需求,周边县的有钱人家也有渴望。自己如果能从成都买进蜀锦,就成了独家商品,自然奇货可居,不但保证畅销,而且价格也能坚挺,利润必定丰厚。蜀锦是美丽的,经营蜀锦的生意也是美好的,赚的钱一定也是丰美的。但购进蜀锦的渠道在哪里?这个生意一直没人去做,想必也是进货渠道难以打通所致。
程夫人思索着,翻遍了脑子里的门道,可就是不得其解。她想找爹爹咨询,可一转念,如果有门路,以老爷子的眼光,恐怕早就做这生意了,还用留给她来赚这钱?真是山重水复,云遮雾罩,不知路在何方。
这天早上,程夫人又去到库房。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一锭锭生丝上。沉思中,恍惚间,一锭锭生丝幻化成了一匹匹艳丽的蜀锦,在她面前展开,铺成一条五彩大道。
猛然间,程夫人脑子里一个念头跳了出来:这蜀锦不就是用染色的丝织成的吗,是不是可以把自家的生丝运到成都的蜀锦作坊,请他们加工成美丽的蜀锦呢?这样既解决了生丝积压难销的问题,又可以比直接从成都购蜀锦便宜许多,关键的关键,还解决了蜀锦紧俏难买的问题。
这个大胆的设想让程夫人豁然开朗,历经崎岖坎坷,水复山重,终于看到了柳暗花明,阳关大道!
晚上,程夫人跟苏洵说起打算将生丝运到成都加工成蜀锦,再运回眉山销售的生意经。苏洵听了也不禁眼前一亮,大加赞赏:“夫人真是好眼光!这个主意太好了,蜀锦生意肯定会赚大钱。”
程夫人听了大为开心:“相公想必对蜀锦也有所了解?”
苏洵哈哈一笑:“夫人啦,作为读书人,当然应该知道。蜀锦可是蜀中一宝,早在三国蜀汉时期便名满天下。
前蜀皇帝王衍,穷奢极欲,酷爱蜀锦。他喜欢打马球,便在球场四周搭上围栏,再用一匹匹精美的蜀锦将围栏包裹,真是五光十色,满眼锦绣。他把这种马球场称为锦栏球场。他又用蜀锦和其他绸缎覆满宫中假山,号为‘缯山’,并在这‘缯山’旁建起锦楼丽阁,以便他在上面一边欣赏光彩夺目的锦山,一边开怀畅饮寻欢作乐。你说他奢侈不奢侈?”
“果然太过奢侈!这蜀锦如此华贵,如此艳丽,如此精致,不知要花费织锦工匠多少功夫,简直让这个王衍给糟蹋了!”程夫人不由得也感叹道。
苏洵笑道:“还有更稀奇的事呢!远的不说,就说我大宋朝,就有两位大官为了蜀锦,一个丢了脑袋,一个丢了宰相。”
“还有这样的故事?相公不妨说来听听。”程夫人对丈夫的话来了兴趣。
“既然夫人乐意听,那我就给你摆这两个龙门阵。”
苏洵也是兴致勃勃:“一个故事发生在真宗朝咸平年间。
当时的益州兵马钤辖叫符昭寿。他可是个有大背景的人,他的姐姐便是太宗皇帝的符皇后,他自然是响当当的国舅爷,真宗皇帝也得尊他一声舅舅。他对蜀锦是特别地热爱,爱得胜过天下所有的东西。不是说他真懂蜀锦,他爱的是蜀锦可以给他带来白花花的银子,爱的是蜀锦可以为他铺开锦绣前程。他在成都建起一个规模宏大的蜀锦坊,雇来大批能工巧匠为他夜以继日地编织蜀锦。他把这些美丽的蜀锦运到京城,一是在市场上倒卖赚取巨额利润;二是用蜀锦贿赂朝中高官为他的走私行为保驾护航。这倒也罢了。可他长期拖欠蜀锦坊工匠的工钱,甚至半年才给一回。更为可笑可恨的是,他给工匠发工钱后,又派他手下的士兵装扮成土匪,把工钱给抢回来。可怜那些工匠分文未得,白白辛苦一场不说,还被吓个半死。后来,这个符大国舅终于惹得天怒人怨,激起兵变,被手下神卫卒砍了脑袋。你说可叹不可叹?”
“这倒真是奇闻!”程夫人叹道,“还有一个故事又是怎样的呢?”
“这个宰相丢官帽的故事更神奇。”苏洵继续绘声绘色地讲述,“当朝宰相文彦博知益州时,曾经让工匠织造了一幅织金灯笼锦,送给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张贵妃。
这种织金锦乃是用纯金捶打成极薄的片,再把金片切割成金丝,又将金丝缠在丝线上,捻金织造而成。这织金灯笼锦的图案就是一排排色彩华丽的宫灯。据说张贵妃用这幅织金灯笼锦做成光彩照人的锦服,穿在身上在皇宫里为皇上侍宴。张贵妃服饰金光闪闪,辉煌绚丽,雍容华贵,艳惊后宫,让皇后都黯然失色。仁宗皇帝满眼锦绣,如睹天仙,于是龙心大悦,对张贵妃的服饰妆容赞不绝口,除了大加赏赐外,对其更是宠爱有加。在皇帝跟前挣了面子,张贵妃对文彦博自然青眼相看。后来文彦博当了宰相,便有素称耿介的御史唐介弹劾他是因走贵妃的后门而升官。
文彦博素有大才,自然不服气,双方闹到了圣上面前,争吵得不可开交。后来皇上不得已,先把唐介贬到了英州,后又把文彦博的宰相罢了,让他知许州,才把这场风波平息。看看,这蜀锦惹出了多少麻烦!这也说明蜀锦的珍贵和后妃及达官贵人们对蜀锦的喜爱。”
“相公果然有才,把这些故事讲得这么生动。看来这蜀锦生意更是非做不可了!近日我便去成都,争取把这桩买卖做成!”程夫人下定了决心。
两天后,程夫人带着婢女秋雨携一批生丝去成都寻找加工的蜀锦坊。成都的蜀锦作坊基本上都集中在原锦官城一带,也就是今天的成都市百花潭公园附近。早在三国时代,蜀汉朝廷便在那里开办大规模的官办织锦作坊,而且专门设置官员管理,这个官员就称为锦官。后来官府在这一带筑起了城,以保护蜀锦生产,此城便名唤锦官城。后来,蜀锦日益声名远播,远销魏、吴,直至西域诸国,再后来,人们便把锦城或锦官城作为成都的美丽别称。唐代杜甫有诗为证:“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又有诗云:“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在宋代,这一带依然织锦作坊林立,机杼之声不断,一匹匹精美异常、绚丽多彩的蜀锦从这里的织机上流淌出来。
到了成都,把生丝先寄存在客栈里,程夫人便带着秋雨坐着当时成都的“的士”鸡公车往原锦官城去。这鸡公车就是一种手推独轮车,由于看起来像鸡的形状,蜀中百姓便叫它鸡公车。这可是蜀中城乡百姓重要的人力运输工具。一般人用车推一百多斤东西轻轻松松,技术好、力气大的,推个二三百斤也不在话下。这坐人的鸡公车,铺着干净柔软的垫子,还有一个细篾编织的靠背,脚下还有踏板,顶上有遮风挡日的布篷,是成都城里女性的代步专车。一个小伙儿推一个姑娘,简直健步如飞。程夫人主仆二人坐着吱吱呀呀的鸡公车,看着成都城里繁华的街市风景、锦绣人物,倒也十分惬意。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如雷贯耳的原锦官城。这里果然蜀锦作坊一家连着一家,机杼之声相闻。程夫人看到一家名叫云锦的作坊,便前去打听,看老板是否愿意为自己加工蜀锦。
云锦坊老板姓李名成。听了程夫人的想法,沉思了一阵,回答道:“夫人,要说呢,你这想法颇为不错。但我们这作坊主要是编织蜀锦,并没有配套染坊。我购进的丝都是染了色的,直接上机织锦。你用原色生丝同我换蜀锦,我还要把生丝拿到别的染坊去分别染成各种颜色,费工费时,太过麻烦。因此,我坊没有精力来做这种事。还是请您另寻高明吧!”
碰了个软钉子,程夫人有些失望。自己没做过蜀锦,当然不知道这里面的工序,看来自己想得还是简单了点。
这天,主仆二人一连找了几家蜀锦作坊,遇到的都是同一个难题,没人愿意接受原色生丝。
奔波了一整天,走得腿脚酸痛,却没有任何成效。
程夫人和秋雨只得回到客栈。晚上躺在客栈的**,程夫人像烙饼似的辗转反侧了许久。她总想理出个头绪,看看怎样破解难题。她想,总不可能自己把生丝染了色再送去加工吧?自己根本搞不懂染什么颜色,或者各染多少。而且这样岂不要浪费很多时间?还要先付一笔染丝费。她觉得,只能找到那种染坊和蜀锦织造坊一体的作坊,可能才做得成这用生丝加工蜀锦的生意。未必偌大的成都那么多蜀锦坊就没有一家染织一体的?程夫人认为,只不过是自己没有找到而已。那就明天接着找呗!思路一定,程夫人剩下来的觉也就睡得安稳香甜了。
第二天一大早,主仆二人在客栈用过早饭,又坐着鸡公车往原锦官城跑。这回程夫人讨了巧,专门打听有没有染织一体的蜀锦坊。最后终于有人告诉程夫人,有一家叫涤锦坊的,便是染织一体。程夫人不由大喜,和秋雨赶紧坐着鸡公车去寻。
那鸡公车推过几多街巷,几经曲折,颠得主仆二人屁股都发麻了。转过一个街口,程夫人终于看到前面有一家作坊,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大匾,上书三个金字——涤锦坊。程夫人心中不由大喜:真是峰回路转,终见希望。
涤锦坊老板姓陈,名飞,为人十分豪爽。双方互通姓名之后,他把程夫人让进客厅,命人奉上香茗。然后开口道:“夫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程夫人开门见山道:“想与陈老板做笔生意,如果可以呢,还希望长期合作。”
“不知夫人想做什么生意?莫不是要买我家的蜀锦?
这可有些为难,不完成官府的任务,我们这样的作坊是不敢自己卖的。因为生丝是定量配给的。”陈飞颇有些为难地回答道。
“这我知道,所以我想了一个变通的办法:用生丝来换你的蜀锦。而且我还知道,你的蜀锦坊是染织一体,不存在还要把生丝拿出去染的问题。当然,我会奉上一笔令陈老板满意的加工费,而且用交子支付。你最多只需让工匠们加加班。”程夫人开诚布公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陈飞这个蜀锦作坊正是染、织一体化,生丝自然是他不可或缺的原料。见程夫人远道而来洽谈蜀锦加工业务,所给加工费十分公道,并且用交子支付,心里非常乐意。
因为这种方式,他无须买卖,便可挣一份现成的加工费,比为官府干活儿挣钱快多了。于是,陈老板高兴地表示,只要交割了生丝,付了加工费,立马可以按量提取蜀锦,并不需要等到用客户的生丝来加工好。就像用麦子换面条付加工费一样,并不需要将自己的麦子加工成面条。当然,生丝的质量非常重要,品质不佳的生丝作坊是不会交换的。一手交生丝和加工费,一手交蜀锦,这样一来,就节省了客户的时间。
程夫人大喜,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既然合作条件达成,程夫人与涤锦坊陈飞老板签订了一个长期合作的合约。陈飞把程夫人带到成品室里,只见有20 来个花色的蜀锦陈列在此,果然五光十色,艳丽夺目,其中便有著名的灯笼锦和落花流水锦。尤其是那落花流水锦最为巧夺天工:只见那翻滚的波纹上,漂浮着一朵朵灼灼桃花,款款流去。让人如身临其境,似乎闻得见花香,听得到水声。连程夫人也不由得惊叹:“难怪人们爱蜀锦爱得疯狂,就你这些蜀锦也够让人眼花缭乱了!要是送到京城,不知要迷倒多少美女呢!”
陈飞听了程夫人这话,也是开心得很:“程夫人说得极是。听外地客商说,咱这蜀锦,连西域的外国人都喜欢得不得了,甚至贵比黄金,做的服装只有皇室的人才有资格穿呢!”
程夫人听了,大为感叹,心想,这可真是长知识了,原来这蜀锦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金贵。程夫人根据所带生丝的数量,换算成成品,精心挑选了几种花色的蜀锦,带着满心欢喜快速回到眉山。
纱縠行卖蜀锦了!这消息一天之内飞遍了眉山城。
引得大户人家小姐、太太们蜂拥而至,把个店铺挤得水泄不通。第一批蜀锦很快售罄。按照与陈飞的约定,程夫人源源不断地把生丝通过驿站发往成都涤锦坊,陈飞收到生丝后又按程夫人指定的花色品种把蜀锦通过驿站发往眉山城。这样,形成一个不断的供货链条,保证程夫人的蜀锦不致断档。加工费则通过汇兑付给陈飞。这就避免了人的奔波劳累,而且效率更高。没多久,邻近县城的有钱人家眷也闻风前来光顾。光鲜的蜀锦自然带来“光鲜”的利润,纱縠行的生意于是又好了几成。不仅如此,纱縠行积压的生丝也有了极好的出路。孙胜抵押给程夫人的1000 锭生丝,足够加工成30 匹蜀锦,价值600 贯。即便算上加工费,这一笔生丝程夫人至少可以赚300 贯。在当时的大宋,有的地方一贯钱可买10 亩地,一石米(相当于现代75 千克左右)只需600 文钱。而一贯钱等于1000 文。那孙胜本想坑程夫人一把,没想到竟然帮程夫人赚了大钱。也许这是冥冥中注定的好心有好报吧!
后来,孙胜听说自己抵押给程夫人的生丝不但没有整倒程夫人,反而让程夫人赚了一笔丰厚的利润,不禁懊悔不已。他一方面自叹没有程夫人这样的商业头脑,一方面又恨程夫人运气太好。其实,像孙胜这样的人,根本想象不到程夫人成功靠的是进取与冒险的精神,创新与探索的财商,勤奋与吃苦的品质,并非靠偶然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