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常铺着粗布单子, 或格子或条纹, 或单色或多色。我喜欢**睡在上面, 肌肤与单子亲密接触, 便能感受到它的粗糙、厚实, 虽然没有洋布单子细腻柔软, 但它透气耐造, 睡在上面有一种亲近自然的感觉。
对粗布单子的喜爱, 源于儿时在农村的记忆。我的老家在关中腹地, 那里盛产小麦、玉米和棉花。棉花春季播种, 喜阳宜墒多虫害, 经常要锄草、浇水、打农药。记得有一次小姑姑在生产队的棉花地里打药, 三伏酷暑没戴口罩, 竟然农药中毒了, 下工回来不久便心慌呕吐, 浑身无力, 脸色苍白。爷爷急忙叫来村里的赤脚医生, 又是打针又是吃药, 在炕上躺了好多天才缓了过来。到了七八月, 棉株就开始结骨朵儿了, 像小桃子一样一天天鼓胀着。有一次我和弟弟在乡下孩子的带领下,偷偷钻到棉花地里摘棉桃吃, 摘下一颗, 掰开来里面嫩籽白白的, 咬一口涩涩甜甜的。结果让人发现了, 告到爷爷那儿, 回去被揍了一顿。
到了棉桃由绿变红, 长到鸡蛋般大小的时候就是快成熟了。忽然有一天棉桃就裂开缝露出白来, 刚开始还星星点点、羞羞答答, 日头晒上两三天, 就纷纷吐出絮来, 棉花地里便白花花的一片了。采棉花可是一项辛苦的劳作, 采早了纤维不成熟, 采晚了棉花就可能变色生斑, 适时采摘才能有好品质。我就跟姑姑一块儿采过棉花, 头顶烈日, 手被扎得尽是伤口。虽然辛苦, 但也有丰收的喜悦。那时候穷, 买不起洋布, 棉花丰收了, 庄稼人就有了穿的盖的。生产队给每户分了棉花后, 家里的女人们就开始忙碌起来, 搓棉条、纺线、织布, 常常要忙上一个冬天, 一家人的穿衣铺盖才能有着落。
那个时候, 女人们一有空闲, 手里便旋转着纺锤, 旋出线来缠了再旋。奶奶婆婆们面前的纺车, 似乎一直嗡嗡转着, 手中的棉条像春蚕一样吐着棉线。纺完了线就要织布了, 先在院子里栽上桩子, 把纺好的棉线绕成经线, 要织几丈布就排几丈的经线。然后再把经线绷在织布机上, 纬线则缠在梭轴上, 准备工作就算做完了。在儿时的我眼里, 黄道婆发明的织布机是一架十分精密复杂的机器。我常常跑到二奶奶家去看她织布,坐在织布机上的二奶奶, 仿佛在做着一件非常神圣的事, 操作起来庄严而富有节奏。踏板在她的脚下左右踩动, 一手穿梭子一手拉梳扰, 随着“吱扭哐嘡……吱扭哐嘡” 的机杼声, 粗布便一寸一寸地织了出来。我常常在这种声响中沉入梦乡……在乡下的冬天里, 嗡嗡旋转的纺车装点着孩子们的梦境, 哐嘡哐嘡的机杼声成了孩子们美妙的催眠曲。
粗布织好后, 需要浆洗捶打, 这样才能平展耐用。用这样的布给家里人做夏天穿的汗襟子、裹肚子、裤衩子, 再剪出几丈来染成黑色的, 给男人们做春秋穿的衫子、褂子和裤子, 冬天御寒的棉袄, 还有裹裆棉裤。女孩子只有到了出嫁时, 才能扯上几块洋布做嫁衣。农村的被里子、单子就更不用说了, 都是用这种土布做的。
在物资短缺、“一大二公” 的年代, 妇女们织的粗布不仅自家使用, 也是农民唯一可用于市场交换的商品。在三年困难时期闹饥馑的时候, 村里的男人们背上自家婆娘织的土布, 跋山涉水到地多人稀的地方换些粮食回来, 这样家人才能度过饥荒, 保住性命。那个时候, 粗布单子也是农村孩子学费的来源, 每到开学前, 母亲们就会从箱子底拿条土布床单, 到集市上卖掉, 换来一卷皱皱巴巴的钱, 塞到孩子手里, 到学校交学杂费, 孩子才不至于失学。
我小时候冬天回老家, 都是躺在这样的粗布单子上, 盖着粗布被子睡觉的, 我的皮肤似乎对粗布有了记忆, 躺在这样的铺盖中才睡得踏实。记得“文革” 后期, 我转到六十四中上学, 在贺韶村姨父爷屋里住了几天。姨父爷“文革” 前在青海省财政厅工作, “文革” 中因为家里成分不好, 被遣送回原籍劳动改造。年近六旬的他孤身一人住在老屋的一间房里, 每天下地干活, 还要自己做饭。我去时正是初秋, 姨父爷用门板给我支了一张单人床, 怕我睡不惯光床板, 便把他用的薄褥子和单子给我铺上, 自己却睡在光席上。晚上躺在汗腻腻的粗布单子上, 尽管能闻到它散发出来的汗味、烟草味, 但我依然睡得很香。
几十年过去了, 如今手工粗布已难得一见, 但我对粗布单子的情愫却一直未泯。每当在农村碰见纺车和织布机, 或者有妇女织布, 我都会默默地看半天, 听着它哐嘡哐嘡的声响, 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乡下……如果在集市上碰到有卖粗布单子的, 都会忍不住买上一条。老伴说: “你买这么多粗布单子,什么时候能用完?” 我说: “留着吧, 慢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