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年前, 身处“大跃进” 热潮中的母亲, 无暇照顾襁褓中的孩子, 不得已把我奶养在汉城里一户刚刚夭折了新生儿的农户家。虽然只在奶妈家寄养了不到一年, 但我这一生, 便与奶妈家结下了不解之缘。
打记事起, 父母每年春节都带着我去汉城看望奶妈, 还叮嘱我: “奶妈对你有养育之恩, 以后每年都要去给奶妈拜年。”
上学以后, 每到寒暑假我也会到奶妈家住些日子。尽管奶妈后来又生了两女一男三个孩子, 但奶妈一家把我当亲儿子一样疼爱, 两家人有如亲戚一样常常走动。
有一年放了暑假, 奶妈家大我三岁的西安哥, 带着刚上初中的我, 从北大街通济坊徒步到奶妈家。出了北门, 一路向西北, 翻过铁道, 沿着郊外那一条条藤蔓般的田间小径, 我们上坡过沟绕水库, 穿田埂过苞谷地, 像两只欢快的小鹿, 在田野上撒欢。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与庄稼地亲密接触, 尽管露水打湿了衣襟, 但脚下蹦起的蚂蚱、红壳黑点的瓢虫、啾啾鸣叫的昆虫、冷不丁蹿出的野兔, 还有头顶上不时掠过的鸟儿, 都是那么新鲜, 那么吸引着我。我不停地问西安哥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他也很耐心地回答我。那会儿心里很是羡慕生在乡村的孩子, 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比城里娃懂得多。十多公里的路程, 就这样在跑跑跳跳中走过, 并没有觉得路特别长。
这是位于汉长安城东城墙遗址旁的一个小村庄, 田畴沃野, 绿树掩映, 几十户人家, 参差错落的鱼鳞瓦土坯房, 猪肥牛壮、鸡鸣狗欢。这里的主人祖祖辈辈稼穑耕耘,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是典型的关中乡村。在这样的村子里, 许多人家都是近亲套远戚, 人们能叫出任意一家户主的名字和他们的孩子, 村里的老人熟知谁家的祖宗立过功名, 谁家的先人糟蹋了祖业; 也熟悉每一家自留地的位置, 知道你家地里这一料庄稼长势如何, 主人是勤快还是懒惰, 最终会有什么收成。
奶妈家在村子的南头, 狭长的院子里, 一间正屋、三间厦房, 都是土坯房。正屋的八仙桌上方, 挂着一幅已经发黄的戴着瓜皮帽老人的照片, 奶妈告诉我, 那是西安哥已经去世了的爷爷。每年的除夕, 她都会在照片下郑重地供上点心和水果,这是后人对先人的祭祀和怀念。奶妈屋里的炕头, 放着两个红漆已有些剥落的箱子, 一个上面画着戏水的鸳鸯, 一个画着绿叶红牡丹, 那是奶妈嫁到雷家时的嫁妆。院子里有一棵碗口粗的香椿树, 还有一眼压水井。后墙外就是庄稼地, 绿油油的苞谷一直延伸到汉城墙下。
奶妈是一位典型的乡村妇女, 勤劳, 不善言辞。在我的记忆中, 我每次去奶妈家, 奶妈总是在灶房里忙这忙那, 给全家人做饭。到了过年, 村子里家家户户风箱声声, 炊烟袅袅, 磨麦面、蒸白馍、蒸碗子、炸麻叶、捏扁食。奶妈蒸的馍用雄黄熏过, 特别白, 出锅后上面点一个圆圆的朱红色的点, 煞是好看。在物资短缺的年代里, 过年时能咥一个奶妈蒸的带着红点的白蒸馍, 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那时学校里没有那么多的作业, 我在奶妈家主要是玩儿,村里村外满世界疯。村子的一头, 有一个生产队的场院, 夏收时碾麦扬麦用。场院的边上, 栽着一个粗糙的木质篮球架。这里成了我和西安哥还有一帮男孩子抢篮球、打尜、玩“官兵捉强盗” 的场子。西安哥有时也会带着我钻到地里, 偷吃生产队的豌豆、西红柿, 实在没什么可吃的, 就钻到苞谷地里折甜秆。到现在都能记起西安哥教我的识别甜秆的方法: 凡是苞谷棒子结得籽粒饱满的, 秆吃起来都淡而无味, 有的还像刷锅水一样有一股泔水味。棒子结得不盈实、籽粒稀稀拉拉豁豁牙牙, 根部绿中透红的茎秆一定是甜的。
现在回想起来, 乡村的可爱之处, 就在于它让每个孩子在童年时可以在土地上匪, 随心所欲地疯、跑、玩, 是那么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甚至连“偷” 都成为一种长大后美好的回忆。
乡村让孩子接触土地, 触摸自然, 认识自然。人的一生, 如果在孩童时期没有亲近过泥土, 那他不会真正懂得什么是童年。
村子的另一头, 有一洼涝池, 每到下雨时, 涝池就是全村雨水的汇集处。涝池边常常有农妇村姑一边用木棒槌捶布浣衣, 一边叽叽喳喳家长里短。太阳要落下的时候, 下地干活的人们, 肩扛着犁耧耙锨, 赶着牲畜到涝池饮水。饮完水, 马、骡子、毛驴在涝池畔找个平坦的地方打个滚儿。到了夏天, 常有胆大的男孩子脱了衣裤, 光着屁股跳进涝池里, 像黄汤里的泥猴一般, 戏水玩闹, 好不快活。但快活也是有代价的, 常常有蚂蟥钻到腿肚子里, 开始并不觉得疼, 等发现时蚂蟥已将半截身子钻了进去。于是赶快上岸, 用鞋底子抽, 直抽得皮肤通红, 蚂蟥退出来才罢手。入夜, 会有呱呱的蛙鸣从涝池那边响起, 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村里还有一个做粉丝的作坊, 那是生产队集体经济的一部分。每年进入冬季就将玉米或土豆, 最好的是绿豆, 粉碎磨浆, 滤制粉芡, 制成粉坨。腊月里, 户外寒风凛冽, 作坊内热气腾腾, 几个壮劳挽袖在大盆中搋粉, 洁白的粉团在他们手下被搋得一鼓一鼓更加柔韧, 待粉团揉搋好后, 就可以吊粉丝了。在热气氤氲的大锅中, 将细细长长的粉丝捞出, 吊在挂杆上晾晒干透, 粉丝就制成了。阳光下一杆一杆闪着银光的粉丝便成为乡村冬日里的一景。凉拌粉丝也是过年时村里人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美食。
20 世纪六七十年代, 村民们都在生产队的土地上劳作,庄稼的品种主要是小麦、玉米还有棉花。有一次我也装模作样地掂着锨和西安哥到玉米地里“改水”, 就是一个畦子浇灌完后把水改道到另一个畦子。这个看似简单的农活干起来并不容易, 西安哥从容镇定, 水在他的锨下很听调度。而我改了两下, 水根本不听指挥, 到处跑漫, 不仅手忙脚乱, 还脚陷泥中, 浑身泥水, 狼狈不堪。此后, 西安哥到地里干活再也不带我咧。
在村子里, 我还见过走乡游村的手艺人的绝活。钉碗锔瓮的锔匠, 挑一副放工具的担子, 手里榔头敲着砧铁的当当声,就是告诉村里人, 锔匠来咧。那时候穷, 碗、罐、缸、瓮都是值钱的家当, 碗打了瓮裂了是不能丢的, 找匠人补了锔了再用许多年是常有的事。没有金刚钻, 干不了瓷器活。一把得心应手、钻头淬了火的拉杆钻是锔匠最重要的工具。在村头树荫下干活的锔匠, 手中的拉杆钻顺着裂璺的两侧, 嗡嗡地钻出两排孔来, 再用专门锻造出来的小扒钉, 叮叮当当地铆上。干这种活需要细心和耐心, 要掌握好力度, 敲得轻了铆不紧, 敲得重了一失手就把碗敲碎了。好的锔匠都是把握力道轻重的高手。
最麻利的是骟猪的, 骑一辆破自行车, 标志是车头上插一根系了红绳的扦子。听见街巷里“挑猪咧” 的吆喝声, 要骟猪的人家就会把自家圈里半大的猪娃子逮了来, 骟了让它长膘。
只见骟匠把一卷用油布卷着的工具一字摆开, 嘴里噙着一柄带钩子的刀子, 手抚猪仔, 一边拍着它们的腿胯, 一边念念有词: “肯吃肯长二百斤!” 在旁边搭手的主人喜笑颜开, 仿佛已经看到自家的猪长到了二百斤。说话间只见骟匠手起刀入,一剜一挑, 下手稳准快轻, 猪仔还在吱哇乱叫, 骟匠已经完活, 放开了惊恐不已的猪娃。迅疾翻起身的猪仔, 只觉下身一凉, 懵懵懂懂竟然不知道自己被实施了宫刑。此后的一生中,它们对异性熟视无睹, 心静如水, 一门心思吃了睡、睡了吃,让自己吃肥长壮。
到了80 年代, 改革开放, 农村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承包政策空前地调动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土地的主人可以按照市场的需要去生产了。奶妈家的承包地除了种粮食以外, 开始种收益更高的蔬菜。种蔬菜对水的需求很大, 除了井水外,汉城墙外的团结水库就成了重要的浇灌水源。那时候, 水库里的水还算清净。有一次持续下了半个多小时的暴雨, 不知什么原因, 许多一尺来长的鱼都翻了肚, 白花花地从溢水口往外漂, 围观的当地人没有一个人去捞, 可能那会儿的乡下人还不怎么吃鱼吧。水丰好种田, 汉城里有村民用水库水在低洼地种起了莲菜, 这是市场上畅销的菜品。种菜要比种粮费事得多,奶妈一家人起早贪黑, 辛勤劳作, 不仅要种要收, 还要自己拉到市场上去卖。虽然辛苦, 但收入比过去高了, 日子也一年比一年好了。
那时, 西安哥已经成家, 分门立户单过了。奶妈的两个女儿也先后出嫁, 只有小儿子西京和奶妈奶大一起过。西京娶了邻村一个贤惠的媳妇, 她孝敬公婆, 人很勤快。我成家后, 每年去给奶妈拜年都带着妻子一同去。这时候在灶房里忙前忙后、招呼客人的已经是儿媳妇了。妻子也是苦出身,每次到了奶妈家, 寒暄过后就到地里去挑荠菜剜野菜, 总有或多或少的收获。回去时, 奶妈都会给我包里塞上几个点了红点的白馍, 拿上一扎村里吊的粉丝。整个正月里, 我们家的餐桌上, 总是有乡土的气息、奶妈家的味道。
80 年代后期, 乡镇企业如火如荼的发展改变了乡村的状况。未央区当时是关中乡镇企业发展最红火的区县之一, 看着其他乡镇的村民办工厂当工人, 汉城里的农民也坐不住了, 一些能人纷纷要求创办企业盖工厂。然而汉城是古遗址, 是国家划定的保护区, 不能动土盖工厂建高楼的规定, 让汉城里的乡亲们苦恼不已。汉城人增收的出路在哪儿?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 确定观光农业、养殖业是可行的方向。90 年代初养鸡业迅速发展起来, 奶妈家也养了几百只鸡, 产蛋旺期每天可收几十斤鸡蛋, 成了家里收入的重要来源。这一时期, 奶妈家拆掉了原来的老房, 盖起了二层的楼板房, 房顶上可以养鸡、晒粮食, 住房比过去宽敞了不少。
进入90 年代, 随着开发区建设的热潮和城市化进程的加快, 汉城周围的基础设施建设加快, 朱宏路、大兴路相继打通, 乡间许多土路拓宽了、硬化了。过年去看奶妈, 亲戚们议论最多的, 是哪个村的地被征了, 哪个村要拆迁了, 谁家为了征地款分配闹得不可开交, 谁家的孩子进工厂打工了……但我最直观的感觉是团结水库的水一年比一年黑了, 臭味也越来越大了, 出水口漂着厚厚的白沫, 在村子里就能闻到隐隐的臭味。那一带的地下水也被污染了, 压水井压出来的水发黄, 喝着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在村民多次交涉下, 区政府给每户村民通了自来水。西京媳妇告诉我, 现在用水库的水浇菜, 水渗下去后, 地表会留下一层黑黑的泥垢, 菜不洗就卖不掉, 根本没人要。原来卖得不错的莲菜也鲜有人问津了, 市场里都在传, 汉城里的莲菜不能吃, 铅超标, 吃了会危害人的健康。
过去绿油油的庄稼地变得灰蒙蒙的, 麦苗上蒙着黑黑的尘土。妻子说麦田里已很难找见荠菜了, 据说是用了除草剂。吃罢饭到村子周围去转, 过去的那种蓝天白云、田畴沃野、虫叫鸟鸣的景象不见了, 街道里污水肆流, 灰沉沉的天空下, 田畔上、水沟里垃圾遍布, 满目白的红的黄的又脏又破的塑料袋在寒风里抖抖瑟瑟, 随风飘**……这个我曾经吃过你“乳汁” 的小村庄, 儿时的伊甸园, 为何变得这般不堪, 这般陌生?
进入21 世纪, 传说汉城要申报世界文化遗产, 要建设汉长安城遗址公园, 政府把汉城里的地全征了, 说要把汉城里的村庄全部外迁。为了留个念想, 奶大让我在老屋前给四世同堂的大家庭拍了一张全家福。但是过了一年又一年, 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汉城里的村民们越来越惶恐了, 这不是坐吃等死吗? 祖祖辈辈在土地上播种、耕耘、收获的农民, 失去了土地, 也没有别的技能, 往后的生计在哪里?
一个契机, 似乎让村民们看到了生财之道。随着大量的外来务工人员拥入城市, 捅入开发区, 已经有外来人员陆续在村子里租房子住了。这里虽然条件比较差, 但房租便宜, 生活成本低, 出了汉城就是开发区, 所以来租房的打工者越来越多。
这好像一下子让村民看到了方向, 于是各家各户开始扩建房子, 在自家宅院里盖起了两层三层, 甚至四五层的楼房, 都隔成十多平方米的房间。谁家的房间越多, 就能招来更多的房客, 收入也就越多。
这些年, 每次来到这个村庄, 都能感受到它的嬗变。村庄正在被砖头和混凝土垒成的蜂窝般的“火柴盒” 吞噬塞满,曾经由绿村、鸟巢、炊烟构成的乡村风景线已经成了遥远的记忆……房子越盖越密, 街道越来越狭窄, 临街都变成了门面房。外来人口越来越多, 早已超过了本村的土著, 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村子。奶妈家也把原来的院子盖得满满当当的, 那棵给我味蕾上留下美好记忆的香椿树早已不知所终。村子里那些挤挤挨挨、贴了瓷片、鸽子笼般的房子, 阳光照不进, 空气不流通, 白天也得开着灯。
前年我去看奶妈, 年逾八十的老人家得了一种怪病, 浑身瘙痒, 日夜抓挠不停, 用了各种药都不顶用。我就想, 一个在田野上劳作了一辈子、风吹日晒、脚踏黄土的劳动妇女, 到老了却被禁锢在这样一个终日不见阳光、不接地气、空气混浊、卫生条件差的水泥“匣子” 里, 时间久了不得病才怪。我给西京媳妇建议, 除了用药, 要给老人勤洗澡, 多开窗换气, 内衣被褥要勤换勤洗, 天气晴朗时多扶出去在田野里走走, 晒晒太阳。去年再去看奶妈, 她的病好多了, 喜笑颜开的老人家拉着我的手说: “你的办法比药管用。”
村子失去了与土地的纽带, 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那一辈已经没有了施展才能的土地, 只能落寞地蹲在村口, 看着这个他们越来越陌生的村子。人对土地那种悠远而朴素的情感, 那种深厚的耕耘稼穑经验, 正在慢慢淡去……青壮年们不再种地, “耕读传家” “地接芳邻” “稼穑为宝” 等曾经铭刻在门楣上的古训, 在年轻人听来, 已弄不清其中深藏的意蕴。他们放弃了父辈们用过的农具, 肯吃苦的外出闯**打工去了, 不愿吃苦的在家闲**, 吃房租, 无所事事。
可喜的是, 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已经成为国家战略。政府将乡村的污水、垃圾纳入了城市集中处理, 对团结水库进行了彻底的治理, 截污疏浚, 建成了汉城湖公园, 还在汉城的一侧塑了一尊汉武大帝的雕像。每到节假日, 这里游人如织, 湖面上舟船**漾。今年的两会上, 国家已将乡村振兴列入了“十四五” 规划, 明确这是今后一个时期的重要任务。许多来自乡村的代表和委员提出, 乡村振兴, 不仅仅是物质生活水平和收入的提高, 更重要的是乡村的文化建设和精神家园的振兴。
汉城里面的村民, 期盼着遗址公园早日建成。让这座曾经创造过辉煌的汉长安城, 成为我们回望过去、展望未来的载体和纽带, 成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征程中知兴衰的历史之鉴。天蓝水绿、古今融合, 老百姓心中有信仰、精神有寄托, 人与古迹和谐共处的历史文化遗产, 必将闻名于世, 告慰那尊凝视着这方土地的汉武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