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一个接着一个。
西景街的案子还未了结,当红歌手穆南星的案子就冒了出来。
白以恒疲惫的打了个哈欠,余光瞥见拿着保温杯慢悠悠走来的副局长,慌忙坐直身子,后半个没打完的哈欠被吞了回去。
他揉揉发涩的眼睛,盯着屏幕。好在李灿阳只顾着跟身旁的人交流,没注意到他偷懒打盹的模样。所里传言,李灿阳升职势在必得,总要谨慎些——实在不行,就躲着点。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我要自首。”
一个洪亮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抬头瞧去,来者不是旁人,而是凌祈同母异父的哥哥李熠。他朝电脑右下角瞟去,现在是凌晨一点十分,
……大半夜的,来自首?
白以恒起身,“你犯什么罪了?”
李熠走来,把怀里抱着的盒子放过去,他喉结动了动,睫毛微颤两下:“许多。”
许多?
白以恒调查过李熠。
三好学生,创业成功,年轻有为,遵纪守法。
以上四个词便是他对面前男子的全部评价。
被关在审讯室里审问的盛启,一拐弯,瞧见大厅内的人,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嘴巴哆嗦着,尿急的他直接尿了出来。
难闻的味道飘了好远。
白以恒嫌恶的捂着口鼻,对跟着盛启的警员问:“问出来了吗?”
盛启的嘴巴很严。
审到现在,吞吞吐吐说出来的,是一肚子苦水,半辈子的不幸。跟夏招娣和凌祈案件相关的,愣是一个字没提。两个案件中,他都是关键人物——画室内藏着由夏招娣的人皮制成的肖像画,还有凌祈母亲、以及哥哥的画。
警员摇头:“他尿急,带他来上厕所。”眼下看来,是不用上了。
盛启慌不择路的返回审讯室,惊魂未定的大口呼吸着。
白以恒见过那幅画。
画着李熠,空白的地方满是诅咒和谩骂。
二人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李熠只轻飘飘的朝盛启瞧了一眼,就立马收回了目光,专心的打开盒子,递过去了一封信,“我妈妈写的。爸看到了这个,才肯收留凌祈。”
能让一个男人收留老婆跟别人的儿子的信,绝不是一般的信。
“凌霜儿……”
白以恒喃喃一声,忽而皱起眉头:“不是说丢了吗?”
他边问,边接过信。
打开后,里面装着的是复印件。
第一行字就让他寒毛直竖——
“你的儿子,你的朋友和同事,他们知道你以前是人贩子吗?知道我是被你拐卖的吗?”
强迫,被栓铁链,怀孕和坐月子被打骂,孩子一年年的长大,李辉对她的折磨却没有消减,起初,她曾试着逃出魔爪,面对一座又一座的大山,面对蜿蜒曲折的小路,她茫然,手足无措,还未翻过一座山,就被村民告状,李辉将她抓回去,警告她,若是再跑,就挑了她的手脚筋脉。
这绝不是口头上的威胁。
村子里确有先例。
凌霜儿十六岁被拐,李辉和父母给她办了假户口,假身份证。所谓的为了跟李辉结婚不惜与父母闹掰,不顾一切和李辉私奔,全都是李辉告与旁人,皆是他的一面之词。
哪怕是胡诌出的话,他都要把责任全部推给凌霜儿。
——看啊!她没娘家,没亲人,是咎由自取!
顺便给自己镀层金,描述自己是多么优秀,以至于让一个姑娘飞蛾扑火般的跟着他,不离不弃。
小区内的邻居许多是村子里的。村子整体拆迁,父老乡亲全都分了一套房。“团结一心”的村民们,哪怕警察问起和凌祈母亲有关的事情,说出来的,都和李辉讲述的一模一样。甚至用上了李辉早就编好的、关于凌霜儿身世的一套说辞。
一个完美的闭环。
信的结尾是:“我把信复印了两份,包括伤势鉴定,和你对我打骂的录音。一份给了孩子,另一份寄给了我的亲生父母,所以,你不要觉得,看过信后,烧掉就可以了。我要你养着他,要你屈辱却不得不去做的养着他。
否则,我化成厉鬼,都不会放过你。”
凌霜儿死时,四十多岁。
十六岁被李辉弄到山村。
十八岁生下李熠。
二十五岁借着外出打工的由头,和别人在一起。
二十六岁生下凌祈。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将凌祈养育到十六岁,病逝。而凌祈,在李辉的家里生活两年,十八岁死在西景街的墓地中。
白以恒手里拿着的不是复印件,不是信,是凌霜儿痛苦的过往。是哪怕成功逃离,阴影却始终伴随着,挥之不去的过往。
读完后,他瞧着空无一物的铁盒,问:“证据呢?”
有了证据,就可以逮捕李辉。
李熠摇着头:“没有。”
“妈妈是骗人的。她没有报告,没有录音。”他顿了顿,有些哽咽,“我查了二十年前的寻人启事,找到了一个和妈妈很像的孩子,十六岁走丢,走丢时穿着红色的小袄,胳膊上有个独特的、桃子形状的胎记。”
凌霜儿就有一个那样的胎记。
李熠说:“我打了上面的联系方式,接电话的,是一个妇女。她哥哥二十几年前丢了个小孩,嫂嫂抑郁而终,哥哥找了十五年,找人的途中,出车祸,死了。”他眼眶泛红,眼角噙着泪花,“所以啊,妈妈都是骗人的。”
没有证据,没有录音。
父母都没有。
凌霜儿一定是找过亲生父母的。
也一定,知道这个结果。
“凌祈是我雇人打的。”李熠缓缓开口,“我让人把他打死。因为我讨厌他,我觉得他很肮脏,很恶心。我拿走他的书包,翻到了这个盒子,瞧见里面的信才发现,真正恶臭的,是我,是我的父亲。”
他的出生,不被母亲所喜爱。
在那样屈辱的环境中,凌霜儿生下了他。
李熠一直以为幸福的家庭,全都是虚影和泡沫。
“我找到了当年的那个人,和我妈妈一起逃走的人。”他朝审讯室的方向瞧去,“盛启。”他声音发颤,咬字十分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