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蔺一言不发。
双眸怒视着地上的男子,绿色的焰火在瞳仁中雀跃几下,归为虚无。
诧异迅速将人吞没。
来自地狱可燃尽一切的鬼火,却在即将触碰到男子时,成了轻飘飘的烟雾消失不见,没了踪影。
“这……”青蔺眉头紧皱,目光最终停留在顾景司手腕上系着的、若隐若现的黑色戒指。这枚戒指和女子原先戴着的一模一样,如今虽摘下,手指上却有黑色的戒痕,不细看,根本觉察不出戒指被摘下来,送予了别人。
“哈哈哈!”
青蔺仰天长笑。
衣袍一挥,顾景司手腕的藤条被截断,黑戒悬空,又重重的摔落在地,先是摔成两半,有透明的魂体飘出,进了碎开的湫玉中,紧接着,地上的戒指化成一堆细细的黑色粉末,微风轻轻一吹,裹进风中,消散不见。
戒指的作用便是保命。
弑神箭是一切神物的天敌,它无法吞噬,便将顾景司的魂魄藏起,魂不离体,阳寿不尽,阴间无法索魂,可另辟求生之道。
方才的鬼火是地狱之物,湮灭后,耗费太多灵力,本体变得透明,忽有忽无,被阎王爷重重摔落,彻底粉末,完成使命般随风散开。
目睹全过程的沈遇白,至此,心头的疑惑被解开一些,她双眼含泪的笑着,不停的低声喃喃:“怪不得。”
怪不得违背常理,魂不离体。
怪不得戒指黯淡无光,忽明忽暗。
青蔺却没法接受。
他笑了许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不起身子,他一手扶着座椅,另一只手来回指着沈遇白和顾景司,怒目切齿又痛心疾首的讥笑着:“青辞啊青辞,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对我不闻不问,却对两个凡胎肉体的陌生人,一个送神戒,一个送湫玉。”
“好得很。”
青蔺恨得牙齿咯咯作响。
他嗤笑两声,将三个字重复个不停:“好得很。”每一遍,都一字一顿,咬字格外愤恨。名为嫉妒的绿色毒蛇将他缠裹,毒液侵蚀着寸寸肌肤,他浸在“嫉妒”的汤泉中,逃不脱,跳不出。他身子一瘫,坐在椅前,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杀了他们。
大门哐当一声紧紧关闭,殿内万鬼悲鸣,烟雾缭绕。
四窜的黑雾穿进沈遇白的伤口中,又钻出,在身体的血管皮肉中来回穿梭,恨不能将人挖空,徒留个躯壳。
躺在地上的顾景司亦是如此。
被黑雾侵蚀。
困于湫玉内的魂魄感知着肉体的每一寸疼痛,似是必经的宿命般,没有任何选择,只能锥心剜肉的痛着,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叩叩叩。”
有敲门声传来。
青蔺仿若没听到般。
敲门的力气一下比一下重,门外人的恳求和嘶吼,全都被悲鸣声遮盖。
目睹着沈遇白承受不住倒地不起,青蔺才起身,理了理衣冠,坐在座椅中,一抬眼,一挑眉,万鬼和烟雾纷纷退下,不敢再猖狂。
等阎王殿的大门被打开时,映入眼帘的,是两具尸体。
知谕踉跄一下,礼数全都被抛在脑后。她快步跑去,颤颤巍巍的伸手放在沈遇白的鼻息处探了探,难以自控的惊呼一声,双膝发软,身子后倾,摔坐在地。
没气了。
没呼吸了……
好似有人在胸腔内放了尖刺,每每呼吸,都觉得疼痛难忍。
知谕爬过去,手足无措的将人抱起,思绪乱成一团,哪怕探过鼻息,却仍一声又一声的唤着“阿遇”。好似她唤的多了,怀中的姑娘就能够睁眼。
“念在你过于悲痛的份上,我便不与你追究,你进门时的失礼。”青蔺嘴角噙着笑,抬手把悬浮着的湫玉收起。
末了,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垂眸盯着哭得不成样子的知谕,一脸嫌弃:“凡人寿命短暂,或早或晚,都终有一死,无可避免。你在鬼界待了一千多年,何必为了个相识五年的凡胎肉身哭成这副德行?哭哭啼啼,狼狈不堪。”
他想去碰沈遇白的手指,却被知谕侧身挡住。
青蔺压着火气:“念你曾是孟婆,为鬼界劳碌奔波千年,我不跟你计较。”他把人推开,抓着沈遇白的手,手指在戒痕处摩挲着。
“随便你计不计较,追不追究!大不了就是魂飞魄散!一千多年,就算是王八,也都活腻了!”知谕悲痛欲绝,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冲过去把沈遇白揽在怀中。她伸手掰着青蔺的手指:“你做什么!这是阿遇的戒指!”
青蔺大骂:“放屁!这是我哥哥的!什么遇不遇的,她一介凡胎,怎么可能有神戒?初次见她,我一眼就认出是哥哥的神戒!本想等她死了拿回,偏她不识好歹,过来送死!”
笑话!他怎么可能会去救顾景司?即便能救,他都不会救。
知谕全当此话是放屁,固执的道:“这就是阿遇的戒指!你一个阎王爷怎的抢凡人东西?不要脸!”
“什么叫抢?搞清楚,这本来就是我哥哥的。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撕了你的嘴,割去你的舌,再将你的魂体扔到热锅炉里烧成一滩水!”青蔺恼火,若非及时瞥见知谕眼角的紫痣,想起那位来自地狱的阎罗,他定是要说一不二的把这只口不择言的鬼扔进锅炉。
未进鬼界,恶鬼厉鬼瞧见都纷纷避让,连去勾魂的黑白无常都恭敬有礼,之后来了鬼门关,没一阵子就被点去当实习孟婆,全都因着那颗阎罗点下的紫痣。
——哪怕阎罗逝世,可他曾护着的小鬼,依旧没鬼敢去惹。更何况,紫痣中还蕴藏着阎罗的力量,更有传闻,阎罗的残魂封印其中。
青蔺是生气,但不是傻子。
他幻出藤条把知谕捆起,吊在殿内的房梁上,用力捏着黑色的戒痕,势必要把神戒连根拔起。
若仅是个戒指,并不难办,可这神戒蕴藏着一部分神力,并在血肉中扎根久居,也正因如此,一介凡人,才会有不同寻常的异能。
他不管沈遇白的手指是否出血,不顾吊着的鬼如何挣扎大骂。
青蔺运起术法,费力的取着,额间沁着汗珠。
神力的根,不好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