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昕那夜做了很多混乱的梦。

从前的、现在的情节混合在一起,让她迷惘倒错,又不愿醒来。

但时间不会停逝,天光终于大亮时,她还是来到了熟悉的办公楼,站在熟悉的门前。

她想要犹豫一秒,厚重却被同行的助理推开。

“昕总,请进。”

女孩看她,眼睛完全朝着外侧,隋昕一秒吸气,自敞开的空间走入,听着后方咔哒一响。

还是那通明的室内,一方身影坐在桌后。

隋昕凝滞着上前,目不转睛又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办公桌半侧着光,自左照来的明亮里,尽管她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入眼那显著的狰狞定在原地。

蜿蜒曲折的红痕自周霄左颌角起始,终止在眼下几寸,却只是第一道……

对应的右额上,反向的印记贯穿眉骨,延伸至明显瘦削的颊边。

“你……”

隋昕感到自己哽咽不能言了,那瘢痕明显不是一般的划伤,嶙峋凸起的脉络昭示着潜藏之下的幽深。

“什么事。”周霄没有表情,淡问的言语还是一贯的平静。

隋昕却被那浅动的唇角纠了心,生怕不过几个字便会让那盘旋扯裂,再流出血来。

她狠狠握了握自己的手:“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买的璟江份额后面,有没有关于吴薇的协定?”

冰凉问题打在二人之间,显得那么残忍又不合时宜。

隋昕紧紧抿唇,听着对面答出两个字:“没有。”

她瞬间晃神,想要再问,却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周霄看着她,也不再说话,两人就那么静默着。

男人坐立的身影岿然如峰,将隋昕包裹在绵延的注视下。

“你的案子……”

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句,对面沉默几秒,还是两个字:“没事。”

极致的简洁将所有明目张胆的伤痛略过,隋昕咬了咬牙:“动了人命还没事?”

她抬眼前望,看着男人手搭椅侧,清明的眼底是被血泡过的深谙,那种感觉不用谁说,只一眼便能察觉其中幽冷。

周霄却石雕般静止着,似乎想了很久才总结出一句:“过失致人死亡。”

隋昕懂,如果是故意犯罪也不可能取保候审。

“为什么?”

可她问,她想不出周霄跟谁有过节,而集团内斗在肖母大权在握的当下也略显牵强。

周霄却没答她,只忽然问了句:“你,没事了吧。”

隋昕一愣,可转念也不奇怪,她瘸着腿在百越医疗出现那么久,有人汇报也属正常。

“没事了。”

她摇摇头,跟着又陷入了词穷的沉默。

可周霄这问话却像根小针,突然拨动了她某点潜藏的记忆,让她周身猛地一震,莫名想起那晚阴暗的邀请,又想起她睁眼后安然的一室洁白。

这里面……

她眼神忽闪,几秒犹豫后刚要开口,屋外却是几声敲门。

“肖总,抱歉董事长临时找您。”助理歉意地探进半个身子。

周霄望着隋昕,看她踌躇几分终于说了句:“我没事了,你先忙吧。”

翩然转身带起空气微动,在周霄深邃的注视下掩了屋门,将一切放归宁静。

那助理送走了人,又折回屋内:“肖总,我叫许斌上来?”哪还再提什么董事长的邀约。

周霄点了点头,背脊微微离开椅背,黑色衬衣下几缕纵横的纹路,像极了盘旋的山垣。

不久,对方说的许斌到了,同样一米八几的个子,到桌前叫了声“肖总”,抬手架起周霄搭在椅畔的左臂。

那一瞬,一切才暴露得彻底又无疑,曾经劲实的臂膀如今有些随意地垂落着,周霄借着旁人的力道起身,步伐却没有跟着迈出,明显几秒停歇后,才缓缓挪动脚腕。

他旁边的人似乎已习惯了一切。

“肖总,今天约了康复,直接过去吗?”

“嗯。”

周霄点头,避免着过多的语言和表情。

其实就在一个月前,他还深刻的怀疑过,自己此生就无法再喜怒交谈了。

那人划下的每一刀,绝不是简单为之,除了必要的痛苦外,全部伴随着外科手术般精准的伤害。

周霄在搀扶下坐进车里,闭目间还是那栋熟悉的别墅,一年前清亮的泳池已经荒废了,略显破败的建筑中一间屋子亮着冷光。

他换走了熟悉的睡颜,对面妄狞的人说得明白,今天无关钱财、没有所图,只是来要他的命。

青紫暗沉的嘴角斜挂着,“你胆子不小,两边玩?”带疤的手执刀靠近,有种掩着兴奋的沉稳,“所以现在,该还了……”

周遭塑胶的厚重和身前身后的冰冷让周霄笑笑:“你我今天确实会死一个,你猜是谁?”

对方那时一定觉得他在开玩笑,这屋子隔音优秀,所以有种空明的静,也预示着稍后即便是嘶吼,也露不出丝毫到外面。

周霄在交换时已卸去了主动,所以身前人有种悠然的欲望。

薄凉随着抬手划破皮肤,在肌腱中转动翻搅,隐忍压抑的呼吸配着喉咙间不知为何的声音,周霄现在还记得自己汗液滴在地上的响动,也是第一次知道,只要下刀够准,割断组织是不会出太多血的。

他感觉不出时间到底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衣服全部被汗浸湿时,对方终于完成了第一阶段“作品”,却对他的反馈不怎么满意。

那幽冷在他耳旁细碎着:“这么漂亮的脸都不皱一下,看来是我招待得不好。”略做停顿后,“那咱们玩点别的。”

轻飘间男人堆出一袋细碎,拿起一粒暗红凑到周霄眼前,“我从小就喜欢这个,你看。”

举来的手臂间,暗沉斑驳的皮肤带着烧灼痊愈后的狰狞。

男人点上幽香的蜡烛,温润光芒与他眼底的猩红跳跃着冲撞。粗燥指间握着一柄小炉,放入的红色随着温度渐渐融化、消亡。

男人笑了笑,轻转间看着黏腻如血的**开始蒸腾出雾气。他执着那金属走到周霄身后,指腹在深浅的刀痕间摩挲。

“记得我跟你说过吗,这个很有意思……那边有几个章,你自己选选?”

闷笑中,火漆随着倾覆被重力吸引,一贯地落在周霄背脊、伤口……

灼烫与皮血相交的声音、气味,是种难言的暴戾。

周霄靠在后座椅子间的身体微微顿了顿,感觉衬衣下的纱布似又渗了液,撕心裂肺的疼未因那残酷的终止而消亡,反是如影随形。

他手指动了动,看似无异的细白却不复往日的灵活。

他今天用威严遮盖了一切,用黑色挡住了每一道被加重照拂的伤。

那人曾经不着急慌地反复了几个小时,每一次化液、倾注,都是对身心的重压摧折,而他终于控不住的声线就像催化,激发着身边彻骨的恶,也放松着某些不具名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