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在等待齐朵的时候忿忿地想,迟到真是一件令人发指的事,真当列入七宗罪之首。而她不过等了她十分钟罢了。而此刻她在等何厦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星辰亮光。朱丝丝是精心打扮过的,她局促紧张,呼吸都快了几拍。
朱丝丝紧张极了,她几乎不敢抬眼看何厦生。这大概就是欣赏与喜爱的区别了吧。一般来说,众多美男子,朱丝丝巴不得眼睛都不离地将他们尽收眼底。可是对于何厦生,她却是明明想盯着他看,却又害羞得要命,尤其是在这种氛围下,周围的音乐真是温柔地缠人,似乎卯足劲儿来羞辱她,她哪敢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好不容易抬起头来,看到他难得的温柔目光,朱丝丝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说,你……你吃啊。
何厦生说:“这顿饭,要了你一个月的工资吧?”
朱丝丝呵呵地笑了笑:“谈钱多伤感情啊。没事没事。内心里却想,您懂就好!呜呜呜!为了请你吃个饭,放我多少血啊!你要是还不能理解我这情深意切,我真是要跟你同归于尽了!不过……有个成语不是叫放长线钓大鱼么……如果,我们在一起了,这点钱算什么!整个公司都是我的了!那时候,我就该过着怎样骄奢**逸的生活了啊……什么叫飘飘欲仙?仙有什么好?什么叫胜似天堂?天堂又哪里如人间精彩了?唯有左手一只烤鸭右手揽一美男,那才是人生之真谛啊!天上的神仙懂个屁!
何厦生眼见朱丝丝一个人忘我地咯咯咯地笑,忍不住心里觉得好笑,这丫头,从认识她开始就异于常人,分分钟都在穷开心,面对烦恼时又有点儿天然呆。多好啊,没有被这个尘世所污染的一颗心,多让人羡慕。
“喂,你笑什么啊。”他也露出微笑来。
朱丝丝缓过神来,看着他的眼睛,何厦生的剑眉星目,此刻都弯成了月牙形,真好看。他笑起来的样子啊,真是赛过二郎神了。她是多么喜欢此刻的气氛啊,真巴不得时间就此停下。
“你……”朱丝丝欲言又止,“多吃点啊!”话到嘴边就无法说出去,真不给力啊。
“什么?”他皱起眉头来,此刻的何厦生完全卸下了往日里的防备,贪一刻的休憩时光。其实跟朱丝丝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没来由地就觉得轻松。完全不似平时那个总是板着脸,没什么情面可讲的年轻经理。
其实,说起来,经历得也不算太多吧。不过是经历过众叛亲离,那时候父母亲的公司倒闭,他从一个众星捧月的小少爷,变成了一个人人躲之不及的穷光蛋。因此身上的早熟,完全都是被命运逼出来的。他们不理他,没关系,他便也不理他们,一辈子也不理。有句话说得好,心有多软,壳儿就有多硬。如果命运的际遇不变,他可能就会被磨练成一个假装冷血的人,躲起来哭躲起来笑,一脸孤傲,佯装无所谓地成长起来。而让他真正变得无所谓,真正变得心也跟着硬起来,也是因为命运。他们一家从那个被抵押出去的豪华公寓搬家去一个平民小区的途中,一场车祸接踵而至。都说福祸相依,却不知祸不单行,父母在头一天协议离婚,他和母亲坐在后一排,父亲坐在副驾驶室里,默默无语。他至今记得那个场景。过早的懂事让他不去奢望一些新的改变,没办法改变,那便只能随波逐流。如果不是那场车祸,他就会这样顺理成章地在一个单亲家庭里成长吧,也许生命是完全不相同的境遇……可是它偏偏来了,夺走了何厦生的亲人。母亲用身体护住他的时候,鲜血落到了他的脸上,他被救出来的时候,没有哭,满脸的血,吓坏了在场的医生。
他是活下来了,几乎有半年没有说话。在几个舅舅和姑妈家,却与他们形同陌路。他们也不喜欢他,认为他太孤僻,性格怪异,又因为他父母辞世的原因,知道无人会为他出头,也无人会为他们对他的好埋单,也就百般刁难。
称不上战战兢兢,因为真的无所谓,刁难也无所谓,刻薄也无所谓,无人问津也无所谓,在他心里,那爱字根本与他绝缘。于是花大把的时间独处,念书,天资聪慧的他,唯一的骄傲便是成绩优异,被人称为天才。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是有多孤单。不过对这孤单已经麻木了,便也没有快乐不快乐,悲伤不悲伤。更别说,将他们统统展览。而自己,不过是一个表面还算光鲜正常的流浪汉,过得还不如哈利波特呢,在哪里过生活,又有什么所谓?
印象很深的是一次发烧,烧得他的神智都不太清楚了。他当时“流浪”到三姑家,他们都不在家,出去郊外旅行了。不过,即便在家,又如何?且说他不开口,即便开了口说生病,他们怕也是无动于衷的吧。他喝了一杯水躺下,烧得迷迷糊糊,噩梦连连,惊醒过来时头几乎要裂掉了。何厦生也是那时候开始进一步明白,人啊,是别想和自然,和命运,相抗衡的,你斗不过,甚至你还没开始斗,就会被秒杀了。看看,一场感冒就可以毁掉一个人。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迷迷糊糊地去医院的。连那种绝望无力的感觉,到如今都还是历历在目,感同身受。孤独是怎样把他包围的,他就是怎样把那些无所谓发挥到极致的。直到小叔叔从美国回来,他已经是18岁了,40岁的小叔叔自从20年前去了美国后,至今未婚,对何厦生这个孤儿是百般的好,在他不过20出头时,便将公司全权交给了何厦生。自己跑去完成他所谓的“生命最重要的事”了。
在何游眼里,何厦生是最懂得分寸的,他聪明能干,最关键是从不感情用事,懂得对世界低头,也懂得利用人脉。总之,太适合经商。不过他倒也不希望何厦生这样子下去,他在与自己性格截然不同的何厦生身上,总是能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真是奇了怪了。因为何游知道,孤独这条路走起来有多艰辛,他的二十年啊,已经受够了。
喝了一点儿酒的朱丝丝有点儿发晕,埋单的时候被何厦生抢先了,朱丝丝佯装表示抗议,当然,钱可以不要,面子是要保全的!何厦生表示,会在她的工资里扣。
朱丝丝挥拳抗议,本性暴露。
微风轻轻地吹啊,脸上不停地烧啊,脚步缓了又缓,朱丝丝侧过头去偷偷瞥何厦生的脸。高挺鼻梁,眼睛里总是有雾,因而深不可测。
没想到,二人不着边际地乱逛,竟到了她的前身正版朱丝丝以前跳河的地方。朱丝丝哪记得那么多啊,只见何厦生站着不动了,脸上阴晴未定,她正诧异,他开口道:“喂,朱丝丝,我是在这里,差点跟你同归于尽的。”
她想起来了,当然都想起来了,那是她对人间的第一印象,真是痛苦,这条河的污染是有多严重啊,她不会被淹死的,简直是被那味道给呛死的。
她想起何厦生在这条河里,怎样抱着她的腰把她给拖了上来。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当时自己醒来,突然发现有人对着他的嘴巴,一个拳头差点把别人打趴下,然后,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楚,就又晕了。
“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朱丝丝屏住呼吸。
“什么秘密?”
“其实,我不是朱丝丝……”
“什么?”他皱起眉头。这丫头越来越离谱了。
“不是啦!”她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说了,“我是朱丝丝,但是又不完全是。其实我以前不住在这里,我以前……总之我跟以前不一样。”
算了,看他云里雾里的,简直是欲盖弥彰,说自己是仙女,他信吗他?他会以为自己是神经病吧!算了,为了下一个秘密的情绪渲染一下,这个秘密就到此打住吧。微风轻拂,又是初遇的境地,又刚经历了一场有惊无险的英雄救美,虽然那老黑,实在有点儿煞风景。而此刻,是多适合表白的时刻啊!
“好吧,我勉强接受。”她大概是想说自己变了许多吧。虽然他没感觉到……“那还有一个秘密呢?”
“还有一个秘密啊……”朱丝丝咬了咬嘴唇,“那就是……”
那就是他的手机响了,何厦生挥手让她打住,接起电话,脸色越来越凝重。
挂掉电话的何厦生对一脸诧异的丝丝说:“我现在得马上去一趟公司,怎么样,要不要先送你回家?”
“不用了不用了。”朱丝丝摆手说,“我想先逛逛。”
“嗯,那你小心,我先走了。”
该死的电话!该死的程咬金!朱丝丝咬牙切齿。
而这时何厦生忽然回头,问张牙舞爪的她:“刚才你是不是还有个秘密要跟我说?”
朱丝丝正为刚才失态的表情不好意思,于是挠挠头:“没有啦没有啦。明天再说呗!你先去忙吧!”
是有话要说,藏了很久了,所以不介意多藏一会儿。
那句话是,何厦生,我喜欢你啊。我觉得嘛,你也有点儿喜欢我对不对。要不,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咯?
朱丝丝绕着江边走了一圈,数数,她来人间,已有几个月的光景了。竟从一开头,到如今,都与何厦生有关。她感到一丝一缕的小甜蜜在这个夜晚抱紧了自己。那不属于自己的,却又是自己的躯体。来自那还不属于她的,却足够温暖她的爱情。
她微微闭上眼,对着深蓝色的星空,向王母娘娘说一声感谢。感谢让她出现在这个世界,遇见这个人。
活着,真美好啊!
何游生气地在公司里背着手踱步,何厦生急匆匆赶来的时候,他将一叠文件用力丢在办公桌上。
“我说得没错吧?那老黑还真不是省油的,居然给我搞出那么大的事。他和那小会计果然有勾结,一下子弄走了这么一大笔资金,如果……如果不把漏洞补上。公司怕是难以维系了。”虽然说把公司交给他了,但毕竟是自己一手创立的,就像孩子一样,此刻的何游,也有说不出的难过和怒气。
何厦生倒是淡定,把情况了解了一番后,抬头问何游,这些事员工们还不知道吧?就先别让他们知道了,省得起内讧。资金问题,是不是可以先问邻公司借一笔,填补漏洞。漏洞不算太大,短期之内,应当是能够搞定的。
何游丧气地说,可是,邻近公司竞争不止,怎么会借钱给竞争对手?
何厦生笑了,那将两公司合二为一,岂不就万事大吉?还谈何竞争?
何游恨恨地说,实在不行,还不如宣布破产,我可不想成为别人的子公司。
不需要。我们可以将别的公司纳入囊中。
望着他那信心满满的侄子,何游诧异地问,你凭什么去吞并别人的?
在何厦生脸上,并没有笑容,从他的眼睛里望进去,深不可测,他回答道,这个,其实很简单。
他想起朱丝丝的眼睛,努力地晃了晃头,自己闯下的祸,当然要自己去解决。什么情情爱爱啊,他暂时,还没那个能力去思考。
何游叹了口气,厦生,虽然把公司交给了你,但着毕竟是我一手创办的公司,如果它毁了,那简直,是对我人生的一种摧毁。不过,你当会尽力,因为这也是你的产业,你的成就。我相信,你的理智,会告诉你,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的。
何厦生似乎思忖了一番,也知何游意味深长,只淡淡说,我懂。
开除老黑,是半个月前的事。其实对于老黑,哪怕是何厦生也是有几分忌惮的。作为公司的元老级员工,老黑手上掌握了太多的客户资料以及公司的秘密。所以,他在公司才会混得风生水起,嚣张极其。多少女员工被他吃过豆腐啊……当初是何游,如今是何厦生,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没弄出太多的事出来。不如粉饰太平,相安无事。
如果,不是听到老黑在电话里那样说……他如何权衡利弊,都不会得罪这个难缠的家伙的。
他到现在都还恨得牙痒痒,因为觉得朱丝丝这样一个小屁孩,被这种猥琐行为扯上,简直是……简直是太不和谐,太让他愤怒了!她还是个小孩啊。
老黑在电话里说:“反正帮我想办法,一定要把朱丝丝骗到那间宾馆去。小女孩嘛很好骗的,在酒里下点儿饮料就好。好好好。到时候我马上到。嘿嘿。”
最后两声笑声,简直是挑破了何厦生忍耐的极限。当时站在门口的何厦生,立马就冲进办公室里,关上门,痛扁了一顿老黑,逼着他离开了公司,并警告他,如果他敢动朱丝丝一根毫毛,他一定弄得他生不如死。
而朱丝丝在听说老黑“离职”后,决定感激上苍,连吃了三天的素,却万万未想到,这与自己有关。
而何厦生虽知道老黑一定会生出事端来,但也未料到,是这么大一个娄子。
“朱妈,这件怎么样啊?”
朱妈是过来人,今天宝贝女儿拖着自己逛街的仗势,表情,言语,以及眼神,无不昭示着她的爱情开花这个事实,看吧,她虽然平日里也开开心心的,但春风满面和没心没肺完全是两码事!朱妈狡黠一笑:“好看好看,我们家丝丝啊,简直就是仙女下凡!”
一句过了分的夸奖,让朱丝丝愣在那里,表情有点尴尬。
朱妈……天机不可泄露啊!
买好一件小礼服,朱妈在买完单以后竟对朱丝丝威逼利诱,笑得一脸地狡黠:“告诉你那最美丽的妈,是不是那个人,约你啦?”
其实并不是何厦生约她了啦,不过也八九不离十了,朱丝丝有做神仙的敏感!她一定要拿下何厦生!于是这次的公司聚餐外加卡啦OK,她一定要华丽出场,像她这样的外表,啧啧,美型萝莉吧?再加上她六百多年的道行,啧啧,气质御姐吧?还有今天新买的藕粉色小礼服,还低胸的呢!啧啧,性感尤物吧?如果他还看不上她!简直活该他错过这么一段好姻缘,活该他错过一个仙女的爱恋呢!
在暗恋逐渐看见曙光之时,朱丝丝仿佛看见,光明正在朝她挥动着肥手呢!
朱丝丝盛装抵达聚餐地点时,才知道自己被耍了!彻彻底底地被办公室那个大妈耍了!!!全体员工都穿着休闲装束,唯独她朱丝丝,简直……在大伙们啼笑皆非幸灾乐祸地抛过来眼神时,她简直要晕倒了!
她居然听到有人小声议论:“她发育都没发育好的样子,怎么敢穿这样的衣服啊……”
“就是嘛,勾引何经理,多不自量力啊,不过,何经理也真是什么样的货色都要。”
“就是,还辞老黑。虽然那老黑人是不怎么样,可怎么也不至于骚扰一个未成年少女吧?我看都是她自己弄出来的把戏。”
“对啊!年纪这么小,心机就这么重,耍耍她,也是应该的!”
朱丝丝听在耳朵里,心想,女人的是非可真多啊,看来是上次何厦生为她出头辞了老黑,使得她得罪了大把的何氏崇拜者。不过,她不介意,哼,干大事的人必须迎面暴风雨的来袭!必须爽朗地面对一切流言蜚语!
何厦生姗姗来迟,身着黑色衬衫,气宇轩昂,玉树临风,一出现,便令全场各个年龄段的女员工们心一紧,呼吸一慢,心跳一加速。而他身后那个穿着米色连衣裙的女孩演的是哪一出?一脸的春风满面是为何?还附在他耳朵边小声说话,举止亲密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一下子都叫刚才还处在爱恋幻想中的朱丝丝措手不及。不禁心里打起鼓来,她是谁啊?何厦生的哪门亲戚?她才不要往什么情敌的方向去猜呢!她会难以自持,把一个碟给飞过去的!
众人都议论纷纷之时,何厦生已来到了面前,他将杵在那儿发傻的朱丝丝上下打量了一番,纳闷地问,你穿成这样来干嘛?
这样一个家常的小聚餐,她朱丝丝的盛装,显得有点儿滑稽。
朱丝丝咬了一下手里的勺子,才发觉勺子上什么都没有,冰凉的触觉滑过舌尖,她问道:“这位是……”
这位美艳的,动人的,气质卓越的,貌若天仙的,笑起来恬美又迷人的少男杀手,是谁啊?
这时候何厦生竟然露出了笑脸,向后面的美丽少女伸出手,然后众人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他介绍道:“赵雪鸥小姐,我今天特别邀请她一起来参加聚餐,大家没有意见吧?”
五雷轰顶!
没有意见?谁敢说没有意见?她朱丝丝的意见就大得很!凭什么啊!凭什么这么突然?就好像昨天的人不是他一样,一顿饭不是吃得好好的吗?一切,都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一个女的,怎么就突然之间手拉手肩并肩简直要合唱一曲夫妻双双把家还了呢!怎么就……
她怎么就眼泪险些夺眶而出,觉得自己站在他们面前,像是一个小丑了呢?
其实什么怎么不怎么,朱丝丝立马明白了,不过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吧。对于游戏人间,人间游戏,她的经验简直太少了,她不过是一个初下凡还以为自己道行很深的傻神仙,什么都不懂……别人对自己少一个白眼,就以为人家对自己不一样了……不一样,不一样个屁啊。
此刻她只觉得双手抖啊抖啊抖的,碗都差点没拿住,声音发着颤,却呵呵地笑着:“不错不错,那你招呼人家坐啊……”
坐啊……谁他妈喊你坐我旁边了啊!
何厦生拉椅子让赵雪鸥坐下,一路动作流水线下来,简直是温柔细致,就好像以前暴风骤雨要么冷若冰霜的那个人,是他长得一模一样、性格截然不同的孪生兄弟似的。
朱丝丝始终处在一个shake的状态里,伤心都还来不及,而且在人前,她还不想太掉面子。可在何厦生细心地没有架子地给赵雪鸥不断夹菜的情形下,她慢慢清醒过来,那种极度shake辗转后,跟随而来的,便是难过和羞辱感。
她斜着眼睛去瞪何厦生,他怎么能自然而然地就这样呢。他……他凭什么啊……可是她又凭什么问他这句凭什么啊。她又有哪门子资格啊。
他自然而然的亲昵,就像与这女生熟络了千百年,就像朱丝丝她们都是空气似的。他是何厦生吗?他中了邪了吧?
“我想去下洗手间。”赵雪鸥轻声地说。
何厦生站起来,声音依旧温柔:“我陪你去。”
然后他竟然……拎着包,跟在赵雪鸥的身后离席。虽然是这样仆从似的的动作,但在何厦生手里游刃有余地就像一个帝王的温柔。
她的心里别扭极了。她想起自己之前竟然会觉得何厦生喜欢自己,就觉得自己蠢到了极致,自恋到了极致,她是谁啊她……她站人家旁边,简直就是尘埃都不如啊。你看何厦生,压根就没看自己一眼。一眼都没有啊。忍不住了,一滴眼泪就落了下来,拼命要咽,却真是忍不住了。
这时候,那些原本站在对立面的老女人小女人们纷纷又弃暗投明地过来与她结成联盟了。
“哎哟,丝丝,别哭呀。”为首的主任说,“瞧那女的,哪里有你好看有你可爱啊。哪里比得过你啊。”
有人捅她的胳膊一下,压低声音说:“听说是X公司老总的女儿,人家可是大小姐呢。”
朱丝丝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她就是觉得对方哪里都比自己好看哪里都比自己可爱,除此之外,还偏偏是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家的大小姐,这简直是压死她这个烤鸭店小姐的最后一根稻草啊。
她顿时觉得,自己的精神彻底萎靡了,她几乎觉得自己成了白雪公主面前的一个矮人,又有什么资格邀王子共饮一杯酒?她想起在天庭的时候,狐狸精在偷看自己收集二郎神海报后羞辱自己,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你。
虽然现在没有人这么说,可是朱丝丝却觉得空气里的每一丝,餐厅里放的背景音乐的每一个旋律,议论纷纷的人们悄悄的每一句,何厦生的每一个举手投足的温柔罅隙里,还有身边赵雪鸥虽然并不高调地晒的幸福里,都在拼了命地羞辱她。
于是,嘴里的食物味同嚼蜡,她的胃也跟着难受起来,**一般。心里就像有什么在不断地捣。
饭后的卡拉OK,朱丝丝才不想去,她已经备受折磨了,心里幻想杀死何厦生无数次了,毫不容易抹掉悲伤痕迹没失态,当然不想再去搅和了。
何厦生也说让她回去吧,他会派司机送他回去。赵雪鸥却对朱丝丝格外热情,自来熟似的妹妹妹妹个没完,拉起来去了。朱丝丝心想你何厦生凭什么要我回去啊,你一反对,我就偏要去,在你面前晃死你。我丝丝什么场面没见过啊,被众仙以犯了色戒审判这么丢人的事都面对过,还会败给你?
可是,她偏偏就是败给了这样一个凡人啊。
朱丝丝忘记了,她此刻也是凡人一个,不是有三头六臂的神仙,作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那些情根,就足以致命。
一向与员工打不到一块儿去的何厦生,对赵雪鸥简直是百依百顺,甚至违背了自己的原则。一向不喜欢表现的何厦生,在雪鸥的不懈的撒娇下,虽然不情愿地但还是起来与她唱歌了。歌是《天下有情人》,难度可真高啊。听说赵雪鸥是金嗓子,主持界一把好手,唱歌更是一流,果然名不虚传。而何厦生一出口,众人皆惊觉,原来他声音这么好听。
一曲作罢,掌声如雷,献给这对令人艳羡的金童玉女,却像是庆祝朱丝丝落榜的幸灾乐祸。
这时候有人把话筒递给她,朱丝丝说,那点一首《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吧!
朱丝丝童音演绎的成人歌曲,让众人鼓起掌来。何厦生看不到她的脸,捉摸不到她的神情,他只见朱丝丝唱一会儿,便端起桌上的啤酒往肚子里灌,心想她是不是疯了。
而朱丝丝不能让自己有空闲,嘴巴一停下来,情绪也跟着暂停,于是端起酒杯,这才能给自己一个理由避开角落里那个最夺目的人,盯着屏幕,强忍着别掉下眼泪来。
该死的,她怎么能这么没出息?她可是一个神仙啊,怎么就为这凡人的情情爱爱不能自拔了?可是心里真的像被什么拼命地捣着。
不是说啤酒是好东西吗?不是可以借酒消愁吗?一醉,她就可以不去看何厦生和他的新欢啦,她就可以忘记她喜欢他那个事实了,可是为什么越喝,那些难过的情绪就跟烧着了似的?熊熊地要将她淹没似的。淹没吧,总比不断在凌迟要好。
她大概是醉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原本和何厦生隔了两个位置,怎么就坐到他身边来了。
迷离里,赵雪鸥像个小媳妇似的,靠着何厦生坐着,何厦生没有过多的表情,但他肯定很幸福吧?很得意吧?很开心吧?他把她可害苦了。
她不要再这么折腾了,还是回去吧,朱妈也许会把喝醉酒的她臭骂一顿,但起码,她可以在朱妈那里痛哭一场又不用说理由。
不能是在这里,那会丢光脸皮的。
她站起来要走,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她知道那赵雪鸥肯定会拖住自己,殷勤挽留的。她难道不知道,她朱丝丝是情敌吗?虽然……是没有什么竞争力的情敌。
朱丝丝高估了自己的平衡能力,走出包厢,不知道哪里有个酒瓶子咕噜咕噜滚到地上,她一脚踩上去,猛地一滑。
是何厦生接住了她,倒没有言情故事里那么给力的公主横抱,当然也没有定格几秒,眼波流动,电光石火间一切不言而喻,不过就是他扶了她一把。然后朱丝丝,怒气冲冲地一把甩掉他的手,闹哄哄地说,我自己能走!别瞧不起人了!
何厦生怒曰,你喝那么多酒干嘛啊?
朱丝丝瞪他一眼,我喝酒关您什么事啦。她心里还是明镜的,想不会是何厦生关心自己,特意跑出来吧?
却见何厦生白她一眼,是不关我的事,不过明早还要上班,你别迟到就行了。你既然这么自信,那一路顺风,不送了。
他的不送,还真不送了。醉醺醺的朱丝丝,简直气得要跳脚。拦了一辆出租车,终于忍不住委屈和伤心哭了出来,一路哭到家,眼泪浸湿了两包纸巾,酒也醒了一半。
从出租车上下来,她恶狠狠地抹一把核桃似的眼睛,气哄哄地对天发誓,何厦生你了不起!我输了!祝你白头偕老早生贵子!我明天早上就不喜欢你了!又是一条好汉了!
而此刻,就坐在不远处的绿色的士上的何厦生皱着眉头,他看着朱丝丝进了门,松了一口气似的,但眉头却在下一秒更紧了,对司机说,原路返回。
这个世界,有很多事,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解释清楚的,也没有觉得的值得与不值得,所以,索性不提,不解释,不问自己的心,全凭直觉做事。
他一直觉得,是他的,总归是他的,任他如何躲,如何拒收,都会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