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徐晃、朱灵已经在河西树立了营寨。所谓河西地区,就是指黄河以西,陕西东缘地区。曹军主力渡河后依托于他俩的营围,得以立足。

我们说,在陕西关中的大盆地里,有一条很好的河,就是泾渭分明的渭水,渭水是陕西的母亲河,自西向东流动,东流到潼关地区,也就是黄河大拐弯(南北流动再向东拐弯)处汇入黄河。而长安是在渭河南岸。于是曹操打算南下,进入渭南。

曹操从河西南下,但是西凉骑兵非常骁勇,沿途不断袭击曹军。曹操就想了个示弱的办法,把战车两两相连,左右排成两行,军队从中向南穿插。这样才相对安全了,同时也表现出了曹军的“怯懦”。

曹操到了渭河,这里又要渡河了,渭水自西向东,是横在他们面前的。历史上所有的渡河,都是千篇一律的,跟诺曼底登陆没有区别,那就是这样一个办法:选择一个假的渡口地点,在此设疑兵,吸引对方在对岸集结,然后分军从另一个真正的渡河口,乘夜渡河。曹操没有经历过诺曼底,但是他应该看过《史记》,其中韩信渡河的办法,一定会留给他深刻的印象。韩信当时渡的也是蒲坂津,只不过因为蒲坂津是个知名的渡口,他把这里当作了佯渡的地方,把战车盛列在蒲坂津岸上,然后自己率领主力,向北绕出一百五十里,从龙门用木头罐子绑着士兵,游渡过河去,然后从后面兜杀蒲坂津对面傻乎乎等着的魏国兵。

其实,刚从曹操在潼关下猛烈攻关,而使徐晃、朱灵从北面二十公里的蒲坂津夜渡,正是和韩信的办法没有什么区别。

马超、韩遂已经被曹操这种渡河法忽悠一次了,现在他们退守据在渭河南岸,应该知道曹操的渡河战术了。但是,难受的是,这种江河防御是很难做的,因为,你实在不知道敌人会是找哪个真渡口作为暗渡的选择。曹操在渭河渡口铺设疑兵,旌幡招展。韩遂、马超在对岸,俩人都很聪明,知道曹操这必又是疑兵。但是难点在于,无法判断曹操的真实渡河点会是在哪里。于是马超说:“我们只需加强沿河巡逻,一旦发现他的真实渡河点,赶紧通知我们,杀将过去,就可以了。”

韩遂称善。

这一夜,曹操命令把事先追备好的空船,在选定的真实渡河地点,排在水上,架起浮桥,然后命士兵乘夜踏桥过河。马超、韩遂的快马斥候很快就发现了,立刻飞奔向马超报告。

马超乐了,当即派出部将,带兵就杀到了那渡河处。部将到了一看,曹军已经修建好了营屯。部将吩咐说:“不必鸣鼓,我们这就杀将进去。”

于是悄悄杀将进去,西凉兵进了营寨,冲入营房,却发现并没有人,于是大惊,心想这是中了埋伏。随即就听四面鼓声如雷,不知多少人马,蜂拥杂沓,喊声大举,众皆失色。鸾铃响处,曹军马到跟前,西凉兵被杀得措手不及,丢盔弃马,也不知敌人有多少,被曹军乱冲乱撞,纷纷夺命而逃,直败回大本营。

曹操算是在渭南有了一个营屯,接着,曹操又用这种办法向对岸运兵,但马超也改变了策略,他把军队分成多部,沿河驻扎,当得到斥候报告,就迅速奔到曹操真的渡河点,不等曹军完成扎营,就立刻冲上去进攻,打得曹军工程兵东倒西歪,根本无暇立起寨子。而且,渭水南岸地上都是沙子,要想修筑营垒,也很困难。于是在马超的攻击下,曹军竟弄不出营围以自卫,没有屏障和依托点。于是渡过去的人,被马超兵追得沿着河岸乱跑,等于白去送死。

曹操见了,于是也不敢再这样渡河了。

马超觉得是时候了,就对韩遂说:“韩叔叔,你看曹军已经不敢渡河了,他主力都渡不过来,已经无计可施了。我们趁机正可以跟他求和,我们要求的条件是,他把徐晃、朱灵前些日占的渭北的河西之地还给我们,我们就跟曹操讲和,随便他引军回去。”

韩遂说:“他能同意吗?把河西还还给我们。”

马超说:“自然同意,他拿我们没办法了,渭河他也过不来,这样讲和,他还有面子回去,不然,他在渭北再耗下去,被我们过去杀个大败,就一无所有了。”

于是,派出使者到渭北,向曹操提议讲和,条件是曹操把河西之地归还给马超。

曹操听了,怒道:“渭水以北,河西之地,南北狭长直到大漠,东西纵深一百多里,是我们徐晃将军和孤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占得的,怎么能割给你们呢?真是妄想。”

使者说:“丞相已经困窘,拿我军无可奈何,不如就接受这讲和,各自收兵。”

不等使者讲完,曹操说:“怎么奈何不了你们。孤不过是暂时未能渡渭河,即日我就把全部主力渡过渭水去,剿灭你们。还妄想求和。”

使者回报这些话,马超有点差异,随即说:“好,等他过不去河,立不起营,到时候自会接受我们的议和条件的。”于是,更严加防范,避免曹操渡河立营。

曹操接下来就非常犯愁,要想不接受屈辱的议和条件,就必须能过河并且把营立起来,还得不怕马超在施工时加以破坏。

正发愁呢,曹操的下属南阳人娄圭,是个聪明人,曾经谈论过刘琮献节是真的投降,这时跑过来问:“丞相近日愁眉不展,所为何端啊?”

曹操说:“我每分兵渡河过去,不等修营垒,马超就开始攻击,营垒根本修不起来。而且南岸都是沙子,那沙子也筑不起营垒。没有营垒,我们在南岸就无法立足。现在主力都呆在渭北,干消耗粮食,过不去河啊,所以烦闷。”

娄圭一笑说:“谁说沙子就不能筑垒呢?”

曹操问:“沙子当然不能筑垒,只有石头可以筑垒,沙子怎么可以?”

娄圭说:“沙子可以筑垒,甚至可以筑城。如今正是朔风渐紧时分,丞相可以筑沙为城,然后用水灌之,则一夜之间壁垒可成啊。全冻上啦。”

曹操大喜:“子伯真是诡计多端啊!你这建议,功劳甚大!好,那就让他们带着取水器具过河。”

于是曹军准备好多丝绸,具体叫作缣,这东西因为每平方厘米内经线密度大,是通常丝的两倍(所以叫缣),它其实也当货币用,本身就是钱。曹操把这些缣做成缣囊,让士兵运着,从浮桥过河,过去就赶紧挖沙子筑垒,一边用缣囊从河里取水,往上浇冻。等到后半夜马超喘着白气冲过来了,那壁垒已经像冰雕作品一样迎着火光和明月在寒天下闪闪放光了。而且曹操这次是动用了极大兵力,一气修成的是一座冰城。

马超等人欣赏这座巨大的冰雕作品,就想攻城,但是,这是骑兵所不擅长的事情了,于是马超就向曹军挑战。曹操凭借这座冰城,拒不出战。马超等人数次前来挑战,曹操就是不许。

曹操不出来打,西凉兵都以为曹军怯懦。

马超于是对韩遂说:“我观曹贼已经气馁,不敢出来斗战。他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不久开春,冰就化了,他那城也就倒了。他现在已经无计可施。不如我们再去谈判,只要他们把渭北的河西土地,还给我们,就放他们回去。”

于是,使者跑去谈判了。曹操在冰城里接待了,命使者退下,叫来贾诩。贾诩老头子,时年64岁,曹操问:“文和,马超又派人来请和,要我们把河西割给他,就讲和,我们也收兵回去,你什么意见?”

贾诩说:“丞相可以伪许马超他们讲和,从而让他们骄傲懈怠无备。”

曹操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第一次不许,这次则许他们讲和,就是为了显得我们已经束手无策。西凉兵强,不使他们骄懈,无以克之。”

贾诩点点头。曹操又问:“可是,克敌之策在于哪里啊?”

贾诩一笑:“离之而已。”

曹操说:“明白了。”于是呵呵大笑,拍着贾诩的后背,教人扶他出去了。

曹操随后命唤使者进来。

于是那使者又进来了,曹操说:“马超、韩遂本已被朝廷封官拜爵,受人挑拨,故为小恶,如今迷途知返,孤当宽赦之,准许讲和,河西之地尽给马超、韩遂。”

使者说:“明公宽赦,我等关西将吏服矣。另外,马超将军、韩遂将军行前有令,若是明公应允讲和,他二人明日还要领诸将到城下亲拜丞相,两相讲明,化解嫌疑,且尽臣子之礼。”

曹操说:“这个,明日孤自当去。只是既已是玉帛相见,双方皆不得从将吏,军马皆需在二百步外侯立。”

使者说:“这是当然,马超将军、韩遂将军不过是备尽臣子之礼,向明公面相请罪。”

曹操说:“那好,你且可回去复命。”

于是,使者自去,向马超、韩遂报告了这好消息,马超喜道:“曹贼果然气馁了,晓得没有办法,只得割地撤回。”

次日午时,万里无云,曹操从冰城里出城门,带着五千兵马,迤逦出到城外,布好阵形。那马超、韩遂等诸将也带着五千步骑兵,在城外开阔地久候多时。

这时,马超派去的使者又跑到曹操这边来了,报说:“丞相,那边韩、马二位将军都准备好了,此外还有侯选、程银等十部将军,都要一一按着阶级拜见丞相。我们不带将吏,与丞相单马相语,就在那个石灰圆圈里谈。诸将和大军都退在后面二百步。也请丞相屈尊前来,丞相贵体万金,但带一个人相随就好。”意思是不许多带。(如果一个都不带,那也太没有丞相的威风官仪了,一个光杆曹操过去,韩遂、马超这么干,太不像话,但不许多带。)

曹操下面的勇将勇士不少,但曹操都不肯带,因为刚才许褚护着他过黄河,非常勇敢,于是独带许褚。曹操瞅了一下旁边的侍卫许褚,许褚扛着个大斧子,斧刃一尺,在阳光下万丈发光。曹操说:“仲康上马,随我来。”

于是许褚把大斧子交给俩虎士给自己扛着,自己上马,在马上把两手交叉,互相一掰,就听十几个手关节咯咯作响。于是徒手催马,跟着曹丞相,一起往白灰圈里去了。

那韩遂也自早把兵器交给侍卫,见曹操一动,一催马,望圈中走来。这韩遂的阶级最高,所以第一个来。后面韩遂的西凉兵,都随着往前挤,要看看曹操是什么模样。马超一皱眉,他的堂弟马岱赶紧一挥令旗,喊:“不要乱,不要挤,都往回去——!原地!原地!”

三人一齐进到了白灰圈里边,互相只差一个马身的距离。韩遂马上拱手施礼对曹操说:“丞相,征西将军,领金城太守,韩文约,在此拜见,恕军事在身,不得尽礼。”

曹操笑说:“文约,孤与卿父曾经在洛阳有数面之交,卿父与孤同年举为孝廉,同在宫中做郎官,相友甚善,卿父可曾语卿否。”

韩遂说:“当时家父挟我入京,就住在城内,当时家父每每语及明公,多盛赞之,我辈岂能不知。”

“欸,”曹操说:“孤与卿本是同辈,孤今年六十有一,卿贵庚如何?”

韩遂说:“不才却痴长丞相六岁。”

曹操说:“唉,韶华水逝,旧侣星稀,于一饮一啄之微,莫不见当年物人。人活得越老,越是把当初想念得清晰啊。从前京中故旧,文约尚忆得否?”

韩遂说:“固然记得,当时温家花园,我还记得吕布呢。”

于是俩人就说起了当时的故旧,一个一个按照拼音字母表的顺序往下说往下回忆。两人各自鼓掌欢笑,马头也越离越近,互相都交马而语。

马超在远处凝眉观看,就见这俩人说得太阳都开始偏了,马超心中不免甚是疑惑,不一会儿,那韩遂骑着马回来了,马超以及后面的诸将忙问:“将军,说什么了,说了这么久?午饭都该过去了。”

韩遂说:“没说什么,都是你们不知道的事儿。唉!”说完,自奔自队。

马超听了,心中颇疑。这不会曹操拉一个打一个吧。于是也来不及多想,该自己了,忙催马轻奔走去。

曹操待马超也进了白灰圈子,距离自己半个马身,一看马超,但见那马超长得太帅美,鼻骨分明,雄烈骠勇。

马超在马上叉手施礼,说道:“丞相,偏将军、领徐州刺史,马孟起,城下相见。”

曹操笑说:“孟起,前者朝廷派司隶校尉钟元常持节以督关中诸军,卿父和诸将镇抚关西,功与劳等,今卿父入值宿卫未过几年,卿为何阻厄孤大军哪?”

马超说:“皆是小人挑拨,言说明公遣王军前来,欲淘汰功臣,更置将吏,驱西凉人尽回凉州,所以惊惶躁动,迫我等猥相逆迎,我等罪不容诛,感服丞相洪量。”

曹操点点头,说:“向者孤以征西护军夏侯渊欲入关中,乃是讨伐汉中张鲁不臣,于关中将吏并无瓜葛,汝等阻之于潼关,甚失孤望。”

那马超唯唯答应,一边听着曹操说话,同时就暗中把两膀肌肉绷紧了,两手运上了劲,两腿随时准备夹马前突。同时用眼角撒摸曹操所从的那个马上之人。马超素闻曹操军中有一员猛将甚勇,待眼角看见这人,但见黑煞煞一蓬钢髯,虎背熊腰,仿佛一个大黑猿。那马超自负多力,欲在马上突前生擒曹操,忽见了此人,心下犹豫,这个莽汉莫不是此人?

于是马超道:“丞相,闻听丞相军中有虎侯者,于今安在哉?”

那许褚在军中绰号是“虎痴”,就是力如虎而痴,又赐爵关内侯,所以马超叫他虎侯,以为他本姓虎。

曹操一笑:“却没有虎侯,不过是我的侍卫许褚,军中号为虎痴。就是此人。”说完,一回头,点指许褚。

那许褚把两手一交,鼻息如雷,瞋目怒视,直朝着马超狠瞪住不动。马超一下子吓得肌肉纤维就松弛了。一手勒住缰绳,一手搬住鞍顶环,把两手放在明目的地方,少不敢动了。心想:这个大黑猿眼光怎么这么毒啊!我如果上去一把扭断曹操的脖子,他同时就得趁机扭断我的脖子啊!

马超随后也没心思说话了,被许褚的电眼电住,只觉得小半身汗毛倒耸,一时曹操把他好言慰问,命他去了。马超施礼,一兜马,骑回本阵。

接下来,侯选、程银、李堪、张横等十部各路“反王”,也就依次前来向曹操马上礼拜,分别各自在石灰圈里向曹操表了忠心,承认了错误。曹操随后看看天,太阳都快偏斜了,于是接见已完,和许褚兜马,缓缓走回本阵。

曹操随后对那使者说:“明日此时,孤还当与诸将相语,你们明日还照这样准备吧。”

于是使者回去自说不提。

第二天,出发前,诸将都对曹操说:“丞相,昨日丞相和西凉贼交语,我们看那西凉军甚是轻躁,若是有哪个想妄图立功,兀自闯上来的,就大事不美了。不如用两排木马堵住,以防遏西凉军。”

曹操对使者说了,使者赶紧跑过去,叫韩遂等准备。

一时准备好了,于是韩遂、马超、侯选、程银、李堪一干人以及庞德等部将,先后越过木马的开拓,钻入圈内,逐个上去跟曹操谈说。各个都在马上向曹操拜谢。这时候,西凉兵实在等得不耐烦了,西凉羌人,以及关中秦兵,越挤越靠前,越挤越靠前,干脆跟着本部将官往曹操那边去,就也往木马那处去了,最后好像歌迷们都挤到歌星的舞台子下面了,伸着脖子,举着眼睛,超过木马上面,一齐看曹操。前面的看完,后面的催着前面的让开,我们也前,于是前后重沓。

曹操被看得哈哈大笑,喊道:“尔等欲观曹公邪?我也是人啊,并非有四目两口,只是多智耳!呵呵。”

曹操很高兴,好像接见粉丝团一样,那西凉兵和秦兵更受了鼓励,一齐往前挤,前面看过的往后来,后面没看的往前面去,一时数千人蜂拥推搡,前后大看。

最后曹操在保镖许褚随后加强过来的一干侍卫的保护下,笑嘻嘻地转身离开了见面会现场。一帮西凉兵还都不走呢,使劲伸着鼻子闻曹操留下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