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睿时方三十五岁,但是和他爸爸曹丕一样,寿数都不长,大约也是童年和壮年的长期悲郁,降低了他的免疫能力。于是卧在**,略不能动了。他养的儿子曹芳不过七岁,浑然不知老爸怎么回事。

曹睿想了想,这么小的孩子,只有让自己曹家的人保着他,才算是信得过啊。于是就想起燕王曹宇来了。曹宇是曹操二十五个儿子中排名第九,乃是曹冲的亲母三弟,为人恭良,岁数却和曹睿差不多,从小和曹睿一起在邺城玩耍长大,曹睿甚爱之。于是曹睿在病**下诏,提拔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以辅太子。作为辅政大臣,都是要配对的,如果曹宇突然学坏,专权欺负我这小儿子曹芳,如何是好。于是曹睿同时下诏:以领军将军夏侯献(夏侯家族子弟)、武卫将军曹爽(故大司马曹真的儿子)、屯骑校尉曹肇(故大司马曹休的儿子,曹休死后,大将军曹真才提拔为大司马)、骁骑将军秦朗(曹操养子),共同与燕王大将军曹宇,对相辅政。

这里边,全是曹家和夏侯家的子弟,其中秦朗虽然是异姓人,但是自幼在曹操宫中长大,也算是养子了。其中曹休的儿子曹肇颇有才度,曹爽则是个憨厚人,夏侯献、曹肇、秦朗三人,对于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长久专权有宠,颇是愤怒。

原来,曹丕初年的时候,就在宫中设了个中书阁,设监、令两个长官,起到皇上的私人秘书处的作用,与外面的尚书台对应办公。慢慢地,中书阁的实权地位就高于了尚书台。如今,曹睿也是喜欢整天呆在宫里,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长期与之议事,谋议军国大事也往往见机正确,遂颇受宠信,号为专任。他俩对于夏侯献、曹肇、秦朗素来嫉恨自己,也心知肚明,如今见此三人和燕王曹宇一起辅政了,心想他们未来肯定要砍我俩的脑袋,于是二人坐立不安。可是,燕王大将军曹宇与夏侯献、曹睿等人经常侍奉立在此时曹睿的病床旁,二人一时没有向曹睿进言的机会。

十二月末甲申这一天,曹睿在**眼看不行了,气息微弱,有出无进,曹宇见了,心疼慌乱,于是对旁边跟他一起值班的武卫将军曹爽说:“昭伯,你在这里看着皇上,我这就出去叫曹肇过来料办后事。”

于是燕王曹宇慌慌张张出了嘉福殿,去旁边的办公室里找正倒班休息的曹肇。刘放、孙资一看殿中就剩曹爽一人,而曹爽憨厚,素来倒是没有咬牙切齿地骂我俩专权,于是刘放对孙资说:“我们要想以后还能在宫中呆住,外面的辅政大臣,就得选个老实憨厚的,而不是霸道蛮横的。对不对?”

“是啊,那就曹爽又姓曹,又老实,胖胖的。胖子都老实。”

“那么,趁着大将军不在,我俩赶紧上去,跟皇上陈说,叫他换了曹爽做辅政大臣,岂不最好。”

孙资说:“不行吧,这么大的事,就咱俩能说得动吗?”

刘放说:“咱俩迟早要入鼎镬,还行不行什么啊!快跟我上来。”

于是俩人跑到床前。这时候,曹睿的情况又好了点,能说出话来了,刘放哭泣说道:“陛下刚才气息微弱,吓了臣等一跳,如果陛下一旦不讳,天下将付与谁人?”

曹睿见是自己的心腹刘放,于是说道:“卿没有听说,是让燕王辅政吗?”因为说话太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所以反倒不结巴了。

刘放说:“此事不可啊。陛下忘了从前先帝曾经下诏,藩王不得辅政。而且,陛下正在病着,夏侯献、曹肇、秦朗三人(不是藩王)托名侍病,反倒在旁殿里调戏宫女才人。燕王也派兵把守殿门,不许我等进入,这就是从前的刁竖、赵高啊。陛下把祖宗之业,交给这样的人,所以臣等正是痛心疾首!”

曹睿听了,气得呼呼大喘,说道:“燕王和曹肇等人,敢欺凌朕!那,谁当可以辅政?”

刘放瞅了一眼旁边吓得哆哆嗦嗦的曹爽,说道:“您所托的这五人,唯独屯骑校尉曹爽(曹真的儿子)贤良,其父也是忠君和善,不如以曹爽代燕王诸人。”

曹睿说:“曹爽可在?”

那曹爽喘着胖体的大气,说不出话来——心说这俩怎么在这里搞政变啊,待会大将军回来,别说他俩要掉脑袋,我也被他俩拖下水了,正不知如何应对。

孙资代答:“曹爽将军就在床下。”

曹睿从大**挣扎着略抬了抬头,问曹爽道:“以你辅政,你堪当不?”

曹爽吓得胖汗直流,不敢答应。这是违逆了燕王大将军和其他诸人啊。刘放赶紧拿脚一踩曹爽,附耳说道:“我和孙资,死保于你,不要怕燕王等人,你肯定能独治得了国家。”

于是曹爽撑起胆子,说道:“臣不才,愿以死以奉太子。”

曹睿闭了闭眼,表示同意,又说:“那谁与曹爽对辅太子呢?”辅政得俩人以上,以免一人专权。

刘放说道:“太尉司马懿,功高劳苦,夙夜奉公,国人尽知,宜与曹爽将军共辅。”

曹睿闭闭眼,原本没想用司马懿,毕竟是外姓的,但是本姓的五个,给削掉了四个,总得凑出俩人才行啊,其他曹姓的,似乎也找不出有能力又可信任的人了,于是批准。

刘放、孙资说:“那我二人这就回中书起草诏书,片刻就来。”

于是二人退出。不片刻,曹肇先进来了。他和诸受命辅政之人都在宫中侍病,刚才大将军曹宇找到了他,命他赶紧上殿办理后事,然后自己自去宫中约齐夏侯献、秦朗办别的事宜。曹肇独自进来,曹睿见了他,勃然大怒,叱道:“你…你!我叫你辅政,你等鼠辈,弄奸宫中,还敢复来,今尽下尔等廷尉!”

曹肇此人颇有才度,立刻明白了,当是刘放等人进了离间之言,当即跪下,以头叩地出血,涕泣横流,拼命解释。

曹睿本来是个聪明能断之人,听了曹肇反复解释,怒气方才缓了下来,于是说道:“果真如此,那也罢了,你先退下,我不更废尔等。”

曹肇见皇上一时死不了了,这时需要休息,只得叩首退出。曹爽也战战兢兢,跟着退出。

不片刻,刘放孙资拿着起草的诏书,跑进来了,上床交给曹睿,曹睿说道:“这个诏书且不下了,朕思索再三,还是依原诏诸人辅政不变。”

刘放孙资急了,又拼命将说燕王与曹肇、夏侯献、秦朗诸人的坏话,百般譬喻,指说诸人碌碌奸邪不可信任。那燕王曹宇,虽然小时候跟曹睿一起长大,但是做了诸侯王之后,就待在邺城,几年不得来一次京城,固然与曹睿就疏远不可知了,而曹肇不过是曹休的儿子,因为爸爸的关系而叫他辅政,曹睿对他也并无格外私亲,秦朗虽然为曹睿所亲,但知道他是无能之人。听了刘放二人反复陈说,于是曹睿说道:“那,就依卿等,命曹爽和太尉辅政,余者罢还。”

刘放说:“我俩诏书已经备下,不过,曹肇等人心中难测,还是陛下亲自手诏,方能定之。”

曹睿说:“我已经一点力气没有,手都举不起来了。”

刘放说:“陛下还是勉力为之吧。”

于是拿了纸笔,登上大床,用手捏着曹睿的手,好像教儿子写字似的,扭扭歪歪,自写了一份诏书。旁边孙资也上床,当面扣上玺印。

二人方才下床,曹睿自去昏睡。俩人急忙赍了诏书,出到殿外,命人把正在值班乱忙活的燕王大将军曹宇、夏侯献、曹爽、曹肇、秦朗五人都叫来,刘放喊道:“今有陛下亲笔诏书在此,我给念一下:敕免去燕王曹宇大将军之职,免去夏侯献、曹肇、秦朗所任官职,不复以为辅政,不得停留禁中。以武卫将军曹爽为大将军,与太尉司马懿,共对辅政!”

说完,夏侯献、曹肇就急了,秦朗也且慌且怒,心知是刘孙二人搞了鬼了,那燕王曹宇本来也不想掺和政事,自甘心当个藩王罢了,夏侯献、曹肇张了张嘴,说道:“我等这就要进殿,问个究竟。”

刘放说:“有诏在此,不得停留禁中,汝等欲逆君命吗?”说完把诏书对着诸人一举。

诸人一看,确实是皇上的亲笔,于是一下子都傻了,夏侯献、曹肇、秦朗全哭了,燕王曹宇面无表情,于是四个人互相望了望,随即朝着曹爽狠狠地瞪了一眼,说道:“曹昭伯,君却做得这样好事!”

那曹爽也是畏惧于当是曹睿震怒,不敢替诸人分辩,此时把脸一低,红色透耳。这曹爽也是,如果当时力拒辅政之任,挺保燕王等四人,或不至此。于是燕王曹宇、夏侯献、曹肇、秦朗,白在宫中忙活了几天,相率哭着出宫离去。

随即到了次年景初三年(339年)一月丁亥日,曹睿又命下诏宣司马懿火速进京。我这时候正在温县,见到皇上亲笔诏书,写得歪歪扭扭:“侧颈望公速到,到即直排阁门而入,与朕面见。”

我大惊,一昼一夜赶到了洛阳。

进宫之后,直入禁中,到了嘉福殿门口,方才知道,皇上是病得随时要死了,难怪急急相见。我当即脱了鞋,入殿后趋入卧室门,见曹睿在大**躺着,旁边俩小孩立在床侧。

曹睿已经声音轻微,说不出多大声了,闻侍者报知太尉来了,示意叫上床来。不上床来,他说话,我是听不见的。这曹睿和父祖一样,也是爱写诗的,其中有句“昭昭素明月,晖光烛我床”,现在他就躺在这样的**。于是我登上床去,跪在曹睿身侧。曹睿勉强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说道:“我疾病已甚,全以后事嘱与君。我今日得见君,无所恨矣!”

我顿首流涕,说不出话来。曹睿又示意,**侧的太子曹芳和秦王曹询,两个自己养了当作自己孩子的骨肉,也上床来。俩孩子爬到**,也跪坐在父亲身侧。曹睿看着我,又看着太子曹芳,对我说:“我近日疼痛难忍,死了方才忍得。我忍着不死以待君,卿君与曹爽,共相辅太子。”

我又顿首说道:“陛下不见从前先帝嘱臣于陛下乎?”

曹睿一想,明白了我的意思。从前我就是曹丕配给曹睿的辅政大臣,随后事奉曹睿不是一直竭诚输力吗?

于是曹睿点点头,又松开我的手,抬起来,指着太子,对我说道:“这个小一点的是太子,君详视之,不要弄误。”

太子曹芳八岁,秦王曹询九岁,不知曹睿怎么想的,小的却当了太子。我于是赶紧使劲看曹芳的模样特点。这曹睿也真是心细,怕辅政大臣转立了大的当新皇帝,闹出乱子。

曹睿又说:“芳儿可抱太尉。”

于是曹芳上前,抱住我的脖颈,众人无不掩泣。

我随即与孩子们退下床去,侍立床下,不久曹爽也走来了,与我相见,道问劳苦。等到了晚间,素明月的晖光再下的时候,曹睿喃喃自语,泪流满面,遂弃世而去。

小皇帝曹芳遂当日即位为曹魏第三代皇帝,是为少帝,尊母亲郭皇后为皇太后,以大将军曹爽和太尉我司马懿辅政,大赦天下,同时下诏停下曹睿一直滥搞的宫殿修作。曹爽与我各领兵三千,共执朝政,轮流当值,皆赐入殿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