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吴国张昭以八十一岁高龄死掉了,同年,魏国司空录尚书事的陈群也死掉了,我司马懿成了重臣中唯一的一个(当初曹丕留给曹睿的辅政大臣是曹真、曹休、陈群、司马懿)。
到了下一年,曹睿景初元年(237年),辽东又出了事情。辽东本是个郡,乃是幽州东部大郡,地辖辽东半岛及朝鲜北部,郡治襄平在辽阳。从前袁熙袁尚在辽东属国战败,向东遁到辽东郡,辽东太守公孙康杀了二袁,脑袋传给撤军途中的曹操。如今,公孙康早已死掉,儿子公孙渊做了接班人,身任辽东太守,最近开始在郡内发表反曹言论,今年干脆自立为燕王,以辽东郡独立于国家。
于是到了下一年,景初二年(238年),曹睿准备去教训公孙渊。因为出军遥远,从前曹操都没有去过辽东郡,所以这次必须派强将去。如今的强将,也就是驻守在长安的我司马懿,以及征东将军、督扬州军事在扬州北部的曹魏庐江郡拒吴的满宠老将军了。满宠还得继续拒吴,于是征召我只身跑去洛阳,授命北征并给我四万军马。
临行,曹睿亲自到郊外饯行,问我:“君估计公孙度将如何应对你啊?”
我这时已经六十岁了,摸了一下两色的黑白连鬓卷毛胡子,说:“臣以为,公孙渊如果弃了襄平城,提前走奔向东,则是上计,如果在襄平据守,则是下计,此必成擒。”
曹睿说:“那他将行上计还是下计?”
我说:“只有明智之人知道审量敌我对比,才能提前放弃部分国土(从前曹操就弃了武都郡),公孙渊承袭父业,不过富贵子弟,何能及此。而且,他必觉得官军悬远而来,不能持久,所以必坐守襄平,行其下计。”
曹睿称善,于是饮酒而别。我在这春天里,带着将军牛金(从前曹仁守江陵时出城突击的骑将)和将军胡遵,四万步骑兵马,辎重粮草迤逦,朝着北方而出。途中经过我的老家河南温县,我暂停下来,和故乡父老宴饮数日,并且怅然有感,作歌道:
天地开辟,日月重光,遭逢际会,奉辞遐方。将扫逋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总揽八方。告成归老,待罪舞阳。
随后继续行军。四千多里路程,走了三个多月,到了盛夏六月,终于出塞,经由渤海滨的辽西走廊平原,抵达辽河。辽河北经沈阳以西,南到营口入海,是辽东属国与辽东郡的左右分界线。太子河从东而来,在辽隧城汇入辽河,而襄平就在辽隧西边五十公里的太子河畔。襄平如此地处西偏,公孙度如果能夺德量力的话,确实应该弃了襄平城,向东边的辽宁东部和朝鲜北部的广大千里之地做战略撤退和回旋,待我们收兵回去,再反攻襄平。
但是公孙渊却舍不得他的奢靡的宫室,寸土必争,派出部将卑衍、杨祚,带数万步骑兵在辽河东岸的辽隧城拒守。这俩人又挖了二十里周长的护城壕沟以为自固,与我军隔河对峙。
我觉得,如果硬攻它,就跟诸葛亮打祁山,孙权打合肥新城一样,只能使自己兵力疲顿,到时候公孙度引所部生力军过来,正把我击败。这是曹睿一直熟悉的打法。所以不能在这里消耗。
于是我准备迂回过去。当即引兵渡过辽河,离开卑衍大军所坚守的辽隧城,直奔辽隧以东一百里的郡治襄平,引诱卑衍前来救援襄平。只要卑衍大军一出城,蜿蜒在路途之中,官军就可以一拥而上,与之展开决战。
看见曹军渡过辽河,向东有袭击国都襄平之势,副将想驱兵提议派兵前往支援。卑衍、杨商量了一下,认为:“敌攻而我救,是致于人,兵家所忌。”
卑衍说:“我们就守在这里,待司马懿攻襄平不能下,我们再击断他的粮草后路,必有大获。”
于是卑衍不出。
襄平城中的公孙度一看,曹魏大军绕过我们的防线,有攻击孤王之势,你们怎么坐视不救,于是遣使大骂卑衍不忠。下令叫卑衍全军出城追击我。
卑衍无奈,出了辽隧城,带数万步骑兵追赶我军。我立即停军,在路途上和卑衍的辽隧军展开野战。一场鏖杀,竟将辽东军杀得大败。我军的骑兵对溃逃的辽东兵恋恋不舍,一直追杀到了襄平城下。沿途弃尸无数。
这时候,公孙度败了一阵,应该晓得国家官兵的厉害了,但是他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安乐窝被我军抢占,依旧选择坐守襄平。我命令扎下数个军营在城外屯扎,择日攻城。
这时候,老天爷来助公孙度了,下起了瓢泼的秋雨,一连猛下十多天,平地水深数尺。我军根本爬不上光溜溜的城墙,只得屯扎不打。公孙度乐了,觉得大雨再下几天,我军只能引军遁去。随即大雨接着下,公孙度仗着积水阻隔,我军不敢乱出,于是派人大摇大摆,出城去驾着牛车,到附近山上砍柴。按理说,这种樵采的民夫,需要有兵丁护送。公孙度自信得很,也不派兵。
我军将发现了情况,就想冲出去夺了柴来。让城里人没柴禾烧。我当即拦住:“此事万万不可。这次出军,国家所费甚多,我担心的不是公孙度前来与我合战,而是他弃城跑了,不与我战。则我军空出远行,一无所得。如果抢了他的柴草,夺他的车马,则是驱之离走啊。不如我们示之以无能,以安其心,若惊得他们弃城逃走了,未为得计。”
部将方才明白,于是任凭城中人随便出来砍柴,也做出无如之何的样子。
那公孙度大喜,见官军连这点攻击之性子都没有,显然意气已沮,不日即将撤兵,于是更没有弃城走逃的意思了。
这时候,朝廷也听说了辽东大雨,我不得攻城,群臣就有进谏的,说辽东猝然不可攻破,不如撤军回来。曹睿说:“司马懿临危制变,擒公孙度计日可待,无须下诏退军。”
不久,大雨下到第三十天的时候,老天爷对公孙度的赞助终于用完了。我移营迅速把襄平城围上,公孙度这才有些惶恐。随及展开攻城。
围攻一个多月,城中粮尽,于是城内开始人相食。将军杨祚泄气了,带着亲兵偷着坠城出降。到了八月这一天,大批城中士兵逃出城,四散奔逃,各找活路。公孙度看守卒已溃不可用,这才知道只有突围一条路可走,于是带着儿子公孙修和数百骑快马,开了城东门,望东南而逃。当即官军奔杀数十里,终于追斩了公孙度父子。
我军随及入城,我下令,把城中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召集到农贸市场,宣布了他们从贼抗命的罪状,然后刽子手大队一排排杀去,全部屠杀了其七千多人(这城中已经不剩多少男子了)。随即,公孙度所拜的伪官文武二千余人,也都被斩杀。这一万多人头,也是个很好的建筑材料,我用它就筑造了一个高高的京观,列士卒看守,谁也不许动,直到成骷髅和彻底被历史的风吹灭。让周围的老百姓好好看看造反的下场。
魏朝这时纸都少,书更少,没有什么可凭记忆的东西。为了避免一个事件迅速就在人们心中消失,最好的办法是留下些固体的什么,比如这骷髅堆。从而叫辽东郡的人,不敢再轻易言乱。虽然对这一万人是残酷了点,但他们以后不乱,其实少死很多人。这时已是入冬十月,雪花飘下。
我军在雪中振旅而还。十二月时抵达黄河以北的河内郡。这时的朝廷里边,却出了一件大事,就是曹睿忽然一病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