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几乎是眨眼之间就过去了,外套换成了长袖,长袖转眼变成短袖,在初夏躁动的风中,稍微走两步就是一身汗。
陈刃却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很低调的灰色格子,有一种介于成熟与少年气之间的气质,理性却不显得死板,反而觉得干净。他没有骗迟意,他真的不在图书馆。
今天是他母亲林荀的生日,忙里偷闲的家庭聚餐,他身为长子,不得不回来。
陈平生和林荀得过世界级的奖项,又时常在外开讲座,出书,上网课,偶尔还会上些高规格的综艺节目,所以很多人认识他们。
于是家庭聚餐也只能在家里吃。
自从上了大学后,陈刃就很少回家,他融不进家里的气氛,没吃上二十分钟就借口上厕所出来透气。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随便地松了松领带,手按在口袋里的烟盒上。
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拿出来。
他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解锁,页面还停留在他和迟意的聊天记录上。女孩最后的留言,一句“好”后面紧跟着三四个叹号,唯恐别人不知道她有多激动。
陈刃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把手机丢回口袋。
这时,别墅的侧门被人推开了,陈刃本能地想躲开,但看到来人后,他生生地克制住了,微微动了动唇:“爸。”
陈平生常年身居高位,身上原本的书卷气早就没剩多少了,他不怒自威地“嗯”了一声。
沉默。
陈刃耐得住性子,好一会儿,才说:“我先回去了。”
陈平生说:“嗯,跟你妈说点儿好话,说不定她会跟钱院长求求情,让你去上鸣学院的物理班。”
陈刃脚步一顿,他垂下眼睛,语气波澜不惊:“我说的是回宿舍。”
陈平生扬眉:“我在校外给你买了公寓你不住,非得住在宿舍,跟你那些笨蛋室友住会变得更笨。”
“他们不是笨蛋。”陈刃终于没了耐心,冷下脸,“我走了。”
他跟家里人关系不好,不欢而散是意料之内的事,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受不了父亲如刀锋般凛冽的言语。
陈刃连衣服都没换,直接转身出了院子。
别墅区安静且空旷,家里的司机开了一辆黑色奥迪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等着他投降。
陈刃扯了扯嘴角。
他跟家里人关系不好就源于懂得抗争,他会投降才怪。
陈刃烦闷地加快了脚步,坐公交车回了学校,快走到宿舍楼的时候,才想起一件事——
好像还有个人在图书馆等他。
迟意觉得自己很乖。
各种意义上的乖。
比如,她在等陈刃的时候,居然复习了半本《变态心理学》。再比如,她怕陈刃来的时候找不到她,竟然两个小时没挪窝,连厕所都没去上!
再这样下去,她觉得自己真的要变态了。
半个小时前,阮北发消息跟她说自己已经打完了游戏,问她在哪儿,难道是跟陈刃约会去了?是打算饿死她吗?
迟意:“我不是,我没有,我……也没吃饭呢!”
阮北这下不吭声了。迟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个没良心的丫头,又苦兮兮地打开跟陈刃的微信聊天框:“大哥,您学习完了吗?”
打完字后又逐一删去。
再打:“学无止境,偶尔也上上岸看看人吧!”
不妥,再删掉。
迟意用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懒洋洋地继续鬼扯,反正又不发出去,过过干瘾还是可以的。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陈刃,下楼看看妈妈吧!”
嗯,如果发出去,她必定会永久地躺在陈刃的黑名单里不见天日。
迟意刚把这句话删掉,突然听到周围**了起来。她打不起精神,漫不经心地抬起头,还没看清楚便被人挡去了视线。
来人穿着灰格子西装、白色衬衫,领带倒是松松垮垮的,很是**不羁。
迟意的目光再往上移,看到了线条干净的脸,略有些苍白的唇,永远平淡无波的眼睛,被柔软的黑发遮住,稍稍露出的白皙额头。那是张疏朗清秀的脸,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是陈刃。
迟意顿时清醒了,同时也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她好不容易才坐直了身子:“你来了!”
陈刃没有说话,他看见迟意右手边有张纸,问:“我的?”
迟意点了点头。
陈刃扯走那张纸,拿出随身携带的钢笔,笔尖触到纸张,答案如流水般填满了每个空格。
不消十分钟,他就写到了最后一个问题:“请问你的理想型女友是什么样的?”
陈刃微怔。
这私货夹带得未免太明显了。
迟意本以为陈刃会像前面一样行云流水地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没想到他居然停了笔。她脸一红,强行解释:“附加题,不计入总分。”
第一个字的笔画终于还是落了下去,迟意的小眼神不停地瞄来瞄去,总算看到了他写了什么答案。
“没有。”
真的是简洁无情,一点儿分都不想要的学霸!
落下最后一笔,陈刃收了笔,把问卷推给她,说:“早点儿回去。”
迟意愣愣地看着他。
就这么简单?
现在她信了,陈刃说他不在图书馆应该是实话。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但肯定是从校外来的。从校门口到宿舍不经过图书馆,所以他是特意来图书馆的?
就为了……填她的调查问卷?
就为了让她明天不交白卷。
迟意泪流满面地想:陈刃真的是个好人!
迟意在这儿胡思乱想,落在陈刃眼里却是呆呆愣愣的。他见她不动,眉头微微皱了皱。他下午心情不好,没空跟她扯,她想来图书馆等他就等好了。谁知道快到宿舍的时候,他又想起这件事,不该软的心又软了。
他折回来,她果然还在等,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坚持在图书馆……玩手机。
陈刃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问:“我送你回去?”
迟意眼前一亮,答应道:“好!”
陈刃已经站了起来。他本来就生得好看,穿了一身西装站在学生中间,长身玉立,背脊笔直,惹眼得要命。
迟意生怕陈刃反悔,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催他:“走吧走吧。”
陈刃默不作声地往外走,他腿长,又不想那么多人看他,走得自然也快。迟意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胸腔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地跳来跳去。
她还不忘给阮北发消息:“你绝对不会相信,陈刃居然要送我回宿舍!”
阮北发了个问号,随即又回:“你选择陈刃是对的,一定要好好观察一下,就算他心理没问题,也得看下眼科。”
迟意回得毫不留情:“滚!”
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儿,风也凉了下来,情侣们三三两两地在散步,晚霞缓慢地消失在教学楼的后面。不经意间,风猛烈起来,乌云笼罩了月亮,似乎有雨不期而至。
F大占地面积广,迟意所在的宿舍楼是后建的,不在心理学系。她本能地相信陈刃,跟在他身后走到一半才突然发应过来,好像……走错路了。
她气喘吁吁地叫停:“等一下!”
陈刃的脚步一顿,侧过脸。女孩应该是走得急了,小脸红红的,喘着气说不出话来。莫名地,他的神色缓和了些,说:“注意锻炼。”
“啊?”迟意蒙了蒙,又点点头,“你说得对。不,不对!”
陈刃说:“嗯?”
迟意说:“说出来你可能不太信,我们走错路了。”
她缓了过来,口齿也伶俐了,把走错路的事说了一下,又有点儿可怜巴巴地解释:“我没想那么多,我以为你知道的。”
迟意说完又后悔了。
什么叫以为他知道,陈刃为什么要知道她住哪栋宿舍楼?
陈刃说:“不好意思。”
嗯?迟意微微瞪大眼睛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迟意也不太好意思再让陈刃送自己回去了,说道:“谢谢你的配合,我自己回去就行了。”说完就准备逃跑。
刚迈出第一步,陈刃叫住了她:“迟意。”
“啊?”
陈刃往她面前走了走。他比她要高出很多,该有一米八三,一身正装更是挺拔笔直,往面前一站,明明没说话,却是压迫性十足。
迟意条件反射地打保证:“你放心,你填写的资料是保密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陈刃说:“不是这件事。”
迟意歪了歪头。
路灯如水般笼罩着校园,蛐蛐在路两旁小声地叫嚷,在初夏的夜晚有点儿底气不足。迟意觉得自己就像那只小蛐蛐,看似还能发声,实则脑袋中已经是一团糨糊。
就在这时,陈刃开口救了她一命。
他说:“你可以继续观察我。”
迟意始料未及。
“啊?”
陈刃说:“但是我不会坦白,我也不能保证你看到的就是真的。你是学心理的,应该知道,人类受外部影响,不会轻易展现真实的自我。”
迟意恢复了一点儿理智,眨眨眼睛道:“这你就误会了。我们心理医生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她伸出手比了个“小树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们都有一双慧眼。”
陈刃看了她一会儿,说:“好吧。”
是她产生错觉了吗?她怎么觉得陈刃说出的这两个字充满了不信任?迟意忍不住辩解:“你别不信,我虽然才大三,成绩也就那样,是个半吊子的心理医生,但是我努力努力……”
“话好多。”陈刃冷不丁地开了口。
迟意立刻捂住嘴巴。
她的动作太快,出乎陈刃的意料,捂着嘴巴拼命眨巴眼睛的样子看起来格外的……可爱?陈刃摇了摇头,甩走了这个想法。
想法是甩走了,笑意却从他眼底浮了起来。
迟意看呆了。
她在心里第八万零二次大喊:陈刃真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