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

“有一句讲一句,”迟意敲着键盘,脊背挺得笔直,装作在认真听课的样子,“陈刃长得真的很好看。”她点击发送键。

那边回得飞快:“你说过八百零二遍了。”

迟意小小地翻了个白眼,她认为,“陈刃好看”这句话就是说个八千零二遍也不为过。但课堂太静,她不敢多打字,只能在心里小声反驳。

此时,马哲老师正懒散地靠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地聊着年轻时的辉煌事迹,在昏昏欲睡的午后听着,让人不由得泛起困意。迟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的马哲课程早在上个学年就结过了,这次来上这节枯燥的课,完全是为了陈刃。

据说陈刃年年报马哲,年年挂科重修,原因不明。

阶梯教室很大,共有百十个座位,夏日阳光炽烈,蓝色的窗帘被紧紧拉上,却由于太过单薄,挡不住多少光线,模糊的光线恰好打在和迟意隔着两排座位的陈刃身上。

像虚无缥缈的月色,随时都会消失在光天化日中。

“好了。”马哲老师清了清嗓子,“请同学打开PPT第六十一页记一下,唯物辩证法的三大基本定律……”

迟意借机打开文档,飞快地敲击键盘。等敲完了,她才截图发给刚刚聊天的人:“一周了,只要是马哲课,无论是不是跟自己的专业课撞车,陈刃都会准时来上课,并且始终坐在第三区第五排。有次我比他早到,先坐在了那个位子上,他居然转身走了。”

“他有强迫症。”迟意下结论。

那边的消息几乎是同时跳出来:“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变态了。在当心理医生之前,要不要给自己做个MMPI-2(明尼苏达多项人格调查表第二版)?”

迟意说:“北北同学,你什么意思?”

此刻跟她聊天的人是她的室友阮北,年方十五岁,跟迟意相识于某次家族晚宴,一见如故后就特别爱黏着迟意。迟意高考那年,阮北连跳四级,跟迟意成了同学。因为深受院士宠爱,所以当阮北指名道姓要迟意当她的室友时,院士便在研究生公寓划了套双人宿舍给她们。

阮北的头像跳动,新的消息发过来,回复迟意刚刚那个结论:“你才观察一周,不足以下定论,要严谨。”

迟意脸一黑:“再严谨我真成变态了。”

话虽这么说,但迟意觉得她真的离变态只有一步之遥了。她悻悻地敲着键盘:“还不是怪林老师,布置的课题简直让人无从下手。”

阮北说:“课题的内容是?”

迟意说:“找个人观察,分析他的行为,了解他的背景,摸清他的心理,确认他人格形成的过程。”

阮北问:“课题的观察对象必须是陈刃?”

迟意说:“随便谁都可以,最好是熟人,这样了解起来会快一点儿。”

阮北语气不明:“哦,是你自己想挑战高难度,所以才挑了根本不认识的陈刃?不愧是心理学系的高才生。”

迟意被她这一堵,顿时噎得说不出话来。

阮北这话,真的把迟意的立意拔高到了青藏高原的高度。事实上,没人比阮北更了解迟意了,她自然知道迟意选择陈刃的原因——观察等同于陪伴,找个长得好看的,做项目也更有动力。

呃,迟意想,以后有人问起,她就说是为了挑战。

正胡思乱想着,下课铃声响起,马哲老师意犹未尽地喝了一口水,说:“这节课就到这里了,下课。”

终于结束了这么乏味的一节课,学生们松了一口气,齐声喊了句“老师再见”,就收拾着东西准备撤退了。这间教室下节课没课,迟意没那么着急走,她把这一周的观察内容做了个汇总,以图表的形式展现出来,更直观。

三点一线,陈刃的生活有点儿乏味。

想到这里,迟意往陈刃的位子瞥了一眼。他正在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草稿纸,白皙的长指指节分明,从容不迫的气质与旁边匆忙的学生们形成强烈的反差。

似乎察觉到什么,陈刃的动作顿了顿,侧过脸。

迟意连忙低下头,装作在认真记笔记的样子。陈刃目光平淡,却如有实质般扫过她。

心如擂鼓般在胸口狂跳,迟意觉得自己的脸肯定红了。

要不跟他打个招呼好了?

迟意觉得此计可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陈刃,嘴角弯起,化成一抹大大的笑容,然后——扑了个空。

陈刃走了。

就这十几秒,他走得也太快了吧?腿长了不起吗?

迟意合上笔记本电脑,把它塞到包里,也不急着去追陈刃。通过她对陈刃的观察,她用脚指头也能猜到,课表没课时,陈刃百分之百会去图书馆。

学海真的无涯,像陈刃这样的天才都上不了岸。

迟意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陈刃去参加一个学习分享会,她也去了。不得不说,对她来说,物理理论的分享会简直赶得上他们心理学专业顶级的催眠师,听了没五分钟她就犯困了,但是碍于周围的环境又不能睡,害得她今天一天都精神不振。

不管了,回去睡觉。

迟意站起来,边往外走边给阮北打了个电话:“喂?北北,我现在要回宿舍了。我一会儿路过食堂,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她走到门口,贴心地带上了门,“陈刃?他肯定去图书馆了呗,不然还能去哪儿?我觉得吧,他特别缺……”

话未说完,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在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轻巧地拿走了她的手机。

迟意的掌心冷不丁地空了出来,她愣了愣,霍然抬头,等看清了是谁拿走了她的手机后,她的眼睛微微瞪大:“陈……”

陈刃面无表情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迟意立刻闭嘴。

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听话,陈刃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将手机贴近耳朵,那头的阮北尚且不知道这边换了个人,还在叽叽喳喳:“……缺爱吗?拜托,你自己看看多少人前赴后继地跟他搭讪?”

迟意的心里七上八下,咚咚作响,就差给自己奏哀乐了,完全顾不上阮北说了什么。陈刃牵了牵嘴角,挂断了电话。

迟意马上说:“我可以解释。”

陈刃往后靠在了墙上,下巴微微抬了抬,示意她开始表演。

迟意哑然,她不知道陈刃是什么时候、怎么发现她的,又发现到了什么程度,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要从哪个层面开始解释。

想了一会儿,她默默地抬手。

陈刃的唇动了动:“说。”

迟意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陈刃眉头微皱。

“发现你跟踪我吗?”不等迟意承认,他又继续说,“太不专业了,所以第一次就发现了。”

迟意反驳道:“不可能!”

陈刃说:“第一次是在图书馆,你坐在B3阅读区第三排。”

“第二次是马哲课,你坐在倒数第二排,位置靠窗。”陈刃的声音毫无波澜,“怀疑一旦产生,就要论证确认。所以我请擅长计算机的朋友去学校系统转了一圈。”

“发现我马哲已经过了?”

“嗯。”

“你是魔鬼吧?”迟意脱口而出。

“所以——”陈刃将她的手机在指间转了个圈,递给她,“这位同学,你能告诉我,我到底缺什么吗?”

迟意歪了歪头,发出一个音:“啊?”她又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跟踪你吗?”

陈刃说:“喜欢我、想害我,都是合理的选项。但我听说你们系搞了个课题——观察记录。”他微微眯起眼睛,说,“我是你观察的对象?”

全猜对了。

迟意垂头丧气地点点头,问:“那你怎么现在才戳穿我?”

陈刃直起身,说?:“因为我不想让你观察了。”他往前走去,声音飘过来,“而且,因为我第一次就发现你了,所以你之前做的记录都是无用功。”

忽地,他又顿住脚步,侧过脸,说:“对了……”

迟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张了张嘴:“啊?”她有点儿委屈了。

做了那么久的功课全部白费,还被人当场戳穿,不委屈才怪。明明看上去就要哭出来了,她却还强装着冷静地听他说话。

陈刃的眉头皱了皱。

本来他也没想说多重的话,看女孩这样更是说不出来了,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说:“你还没告诉我,我缺什么。”

迟意眨眨眼睛,略有些迟疑地问:“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