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楠
猎队出发了
九月,大兴安岭金色的秋天。
湛蓝色的天空徐徐浮动着白云;在白云下奋力向南飞的迟启程的候鸟——雁群、天鹅……苍郁的森林在阳光下闪耀着斑斓的色彩;潺潺流动着的只有秋天才这么清澈的河水……这一切是那么迷人。大自然以它的雄伟、神秘,和自然而和谐的美,构成了对人的不可抗拒的魅力。
中午,鄂伦春定居点变得喧闹起来。马儿长嘶,猎犬欢快地吠着,它们也向往着那密林、沼泽和结满浆果的草地吧?猎队准备出猎了,马儿一溜拴在栅栏上,猎犬绕着马蹄打圈子。鄂伦春猎手出猎并不是罕见的事,但全居民点的孩子几乎都来了,他们那像黑宝石般的眼珠盯着马匹和猎手们。大一点的孩子——已经可以跃上马背的孩子,俨然以准猎手的样子,向小一点的孩子述说着什么,多半是在讲半自动步枪。年幼的孩子,包括刚刚会蹒跚举步的拖着鼻涕的孩子,以迷恋的神态看着猎队。这个善骑射的民族的后代,在摇篮车中便开始做林海中策马奔驰的美梦了。我选中的坐骑是一匹黄骠马,它并不肥大,是一匹满精神的蒙古马。当我们将要出发的时候,一位年轻的猎手走过来了,老远就跟我打招呼:“喂!还认得我吗?”
“认得!”我高兴地迎上去抓住他的手臂。
他憨厚地微笑着,晃着头,象是说:“你还真认得我,好呀!”
那是前几天的事情。我们在一天下午到达森林小镇吉文,安顿下以后,天就黑下来了。次日清早我来到街上,想看看小镇的面貌。那时,街上没有行人,所有临街的门都紧闭着,空气中充溢着松脂的香味。
远处传来歌声,曲调是直朴的,但很动听,它的声波搅动了这小镇上宁静的空气。歌声渐渐近了。从街道的拐角上,走过来一个人,他就是歌手。
他的脚步有点踉跄,手里还提着什么,晃动着。这错乱的脚步,微微晃动着的身子,节奏倒和歌子的曲调满协调的。他低头唱着、走着,直走到我身边,才抬起头来,同时停止了脚步,也停住了歇唱。这是一张年轻的清秀的面庞,一绺头发垂在额头,脸上堆满笑容。他一把抓住我的肩头,另一只手举起——这时我才看清是一个小塑料桶,里面透明的**晃动着;“来一口,朋友!”我闻到了酒香。
我摇摇头。
“你不高兴吗?”他用生硬的汉话表达他的欢乐,“早晨,鸟儿……蘑菇……鱼……还有狍子……跳舞……”
我并不完全懂得他的意思,只是感觉到他的欢快。我不便过分拂逆他的盛情,破天荒在大清早的街头喝了一口非常辣的烈性酒。
他高兴了,大笑起来:“好!好!我是山里人——鄂伦春,你是汉族,亲兄弟……”
当他知道我要去托河,然后再去木奎的时候,更高兴了,他说:“到木奎找我,我叫柯布铁!”
在我面前的正是这位柯布铁,不过样子完全变了。在吉文的柯布铁像火一样炽热,现在的柯布铁却显得极其文静,甚至有些羞怯的样子。他仔细帮我检查了一遍鞍具,重新勒紧马肚带,再检查马背上驮的行装,突然吃惊地说:“怎么没有狍皮被!没有狍皮被在山上是不行的,我去拿我的来。”
他不需要我的同意,扭身就走了。不一会儿就抱来狍皮被,给我拴在马鞍后,再仔细审视了一会儿,说:“好了!”
猎队出发了,我告别了柯布铁,他只是挥了一下手。
马队在沼泽地前进
天气特别好,晴朗的秋天的空中浮着几朵象轻烟似的白云,我们迎着寒冷的秋风向望不到尽头的丛山中进发,马蹄“得得”地敲击着掺有碎石块的路面。
我们这个猎队一共八个人,是临时凑起来的,有些人只是刚刚认识,还不熟悉,走以前也没宣布谁是领导。我想,按鄂伦春狩猎习惯,自然会有首脑的。在我们八个人中间。行政职务最高的要算何秀莲了,她是托扎敏公社副社长,本地的鄂伦春人。何秀莲是她的汉名。她身材高大,又很丰满,但她骑马倒很灵巧,很轻易地将塔一样的身躯移到马背上,稳稳地压在马鞍上,她现在正驱动她那很肥壮的坐骑小跑着,风吹着她的花头巾,像船桅上的信号旗在抖动。
到了木奎的第一天晚上,我看到何秀莲作为猎民中的一员的那种愉快的情状,我们在一间带火炕的空房子里,火炕烧得很热,方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临近中秋了,从宽阔的玻璃窗射进来的月光分外明亮,又加上高山上极洁净的空气,使我感觉离天穹极近,好像月亮和星星能听到我们的谈笑声似的。门推开了,一下予拥进一大帮人,大多是妇女,她们是来看望何秀莲的。嬉笑声、寒暄声充满这温暖的土屋。她们说的是不同的语言,有汉语,有鄂伦春语,还有鄂温克、达斡尔语,满屋笑声中,何秀莲和一个汉族的小媳妇摔打起来,比输了的何秀莲坐起来笑着说:“好呀!打起长官来了!”在处理公务的时候,她对长辈是很尊敬的,首先请安,然后坐下来,掏出烟袋来默默地抽烟。谈公事是极其认真的,谈完了,对方将烟袋收起来——这就像宣布公事完毕。双方的关系又变了,对方起身,何秀莲施礼,直送到门口,年岁大一些的,还要扶着走很远很远。
现在,她作为猎队普通猎手,在马队中策马奔驰。
当夕阳在群山中沉落的时候,我们驰进广阔的沼泽中。大兴安岭的沼泽是奇特的,在水中布满一个个的硬泥堆,这种泥堆中长着高可齐腰的野草,当地人称这种硬泥堆叫“踏头”。野兽可以准确地踩着“踏头”奔跑。今天我们却是很艰难的在沼泽中跋涉。当夕阳刚刚隐没在群峰中,山野中的光线和色调突然变了,除了天空和山峰的连接处,有一条银色的光带以外,天空、森林、沼泽全罩上了一层暗蓝色的帷幕,眼前一切都是模糊的,任何地物只能看到它的轮廓线,而且是虚幻的。霎时,山野笼罩在一种神秘的气氛中。那沼泽中小河旁的一溜垂柳,开始像是暗蓝色的雾,一团接着一团,渐渐变成灰黑色的烟尘。四野寂静得可怕,只听到马腿和我们的脚镫跟草丛的摩擦声,再就是马蹄踏入泥水潭的溅水声。天一暗下来,一些蜢虫出现了,一团团的蜢虫向脸上撞来。马的喘息声越来越响,步子迈得很慢,我感到了马儿在踌躇,有时不得不用缰梢轻击一下。马显然遇到了困难,它不能辨别踏头,常常踏入水中,马蹄常常打滑,有时甚至于要跪下去。我不得不警觉地提起缰绳,心和马一样起落。好不容易越过沼泽。走到山脚下,还是没人说话,没人发号令,默默地沿着山脚走着。马蹄踏上坚实的草地,轻快多了。速度也加快了。我们的左侧是高山和黑黝黝的林海,没有听到一声野兽的号叫声,但总感到有很多暗绿色的眼睛在林中窥视着我们。
篝火照亮了大兴安岭的密林
马队终于停了下来,还是没人发号令,我们只是按照前面的猎手行动办事,所有人都跳下坐骑,将马拴在就近的小树上,阿托洪默默走过来,看看我是否拴紧了马缰,然后帮我从马上取下行李,卸下鞍具,最后取下马嚼子。马儿开始啃着树下的青草。人们动手到附近去寻找小枯树,筹集木柴。这并不是难事,周围有很多枯死的小白桦和黑桦,很快燃起两堆篝火,照亮了我们周围的草地和丛林,也照亮了我们每个人的脸庞。在篝火的噼啪声中,烟袋咝咝响了起来,接着我们就说起话来。语言的交流很自然地引起了笑声。
我们需要喝茶和吃晚餐了。使我惊奇的是鄂伦春猎手的兽皮袋子,简直是万宝囊。阿托洪竟从里面掏出食盐、发粉、油瓶、面粉、小勺,刀子、茶叶……还有一块野猪肉。她和何秀莲提着水壶和吊锅,摸着黑到沼泽中间,打来清澈的河水,篝火上挂起水壶和吊锅来,火焰沿着锅边快乐地爬上来,锅里和壶里的水很快哼起小曲儿,在这寒冷的山野里,这曲子是多么迷人啊!水开了,每人沏了一碗浓浓的茶,喝了起来。阿托洪和何秀莲却顾不得喝茶,她们又忙着在吊锅里和起面来。阿托洪一面揉面一面告诉我,如果没有锅也没有盆,同样可以和面,在石头上,在马鞍上都可以做出面食来。我们的晚餐是野猪肉汤面片。面片是直接从面团上揪下来用手捏成的,汤里还放了点豆油,还没煮熟已经香味扑鼻了。我们吃饭的碗就是喝茶的茶缸,将树枝用猎刀削一削,就是很漂亮的筷子了。吃过饭,我仉围着篝火又喝起浓茶来。直到这时候,我还不知道谁是狩猎的领导者,便提出了这个问题。想不到竞没有一个人回答我,大家微笑着呷茶。我看了一眼何秀莲,她谦逊地微笑着;猎手孟和低头抽着烟,烟袋发出咝咝的响声。我想孟和也许就是我们的“塔坦达”。我说:“是你吧?”
“我是孟和的堂兄。”坐在另一边的猎手索勒松毫不客气地说。
“啊!”我明白了,索勒松是我们的“塔坦达”!后来何秀莲向我解释:集体出猎时,年长的富有狩猎经验的猎手。是当然的“塔坦达”。
阿托洪仍旧在默默地拨亮篝火。
篝火更亮了,月亮渐渐升到中天,秋虫在草丛中鸣唱着……
我们该入睡了。各自准备自己的“卧床”。
九月夜间的大兴安岭是很冷的,大概接近零度,蚊蚋早已不知藏在哪里去了,蚊帐其实就是小小的帐篷,用它遮挡着风霜。狍皮被像一个袋子,上面直径大,下面细小,很象美国军队用的鸭绒睡袋。狍皮被的确很保暖,钻在皮被里,忘掉这是在深秋的寒夜露宿在大兴安岭的群岭中。旷野很冷,秋虫的鸣声消逝了。寂静的山林中,只有马儿咀嚼青草的声音和篝火的噼啪声,伴随我们进入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我听到有很重的脚步声走来。我怀疑是一头巨兽,好像是熊,摇摇晃晃走来了。我惊得睁开了眼睛,周围一片漆黑,原来是梦!我用手摸摸额头,湿淋淋的,果真是熊的唾液?我又疑心不是梦,坐了起来。冷静下来以后,我听到四周一片沙沙的声响,下雨了。我明白了,额头上是透过蚊帐顶漏下来的雨水。再摸摸皮被被面,也全湿了。篝火早已熄灭,空气冰冷潮湿。森林中的树脂、蘑菇的香气和鲜苔、朽木的味道特别浓烈。我看看表,才两点十分,我只得重新钻进狍皮被,但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我睁着眼睛倾听着山雨,一点风也没有,雨声也够气魄的,无数雨点敲击着树叶和小草,无数支细水流从叶子上流下来,从叶茎流向细枝,汇向树干,流向土地,形成无数水流,流向沼泽,再涌向小河。河水欢腾了,唱起了歌。雨水同样敲击着我的帐顶,从帐顶不时渗漏下来的水珠重重地敲击我的额头。我决心不睡了,穿上衣服,钻出蚊帐。夜幕和雨幕交织在一起,连山岭的轮廓也看不见。我摸索着在周围的灌木上折下一些小树枝,想重新点着篝火,但无论如何也点不着,一切都是湿漉漉的,打火机亮过无数次,还是不行,我懊丧地蹲在雨中。
眼前亮了。火——一块桦树皮燃着了,在雨中炽燃着。接着我看到了一只手,桦树皮就在这只手中,我们的“塔坦达”索勒松悄悄来到熄灭的篝火旁,他的另一只手抓着一把干树枝,灵巧地将干树枝压在桦树皮上,燃着了,整个篝火燃着了,驱赶走身边的寒气,也驱赶走了身边的黑暗,只是无法驱赶走漫天细雨。但雨水也无法浇灭熊熊篝火。索勒松从他的蚊帐里抓出一块油布来,利索地在篝火边扯起一个凉棚,我俩就坐在凉棚下小声说起话来。
“在野外,什么事都得想到,”索勒松对我说。“头天得准备好引火柴。桦树皮是宝,我们鄂伦春离不开它,过去住的‘仙人柱’用它搭,很多家具用它做,它还能做桦皮船。它有油性,引火最好。”
“啊!”我点点头,望着绵绵的细雨问他;“今天还能出猎吗?”
“不行,”他摇摇头,“这样的天气,野兽不出来。”
我俩默默地坐着,他不断抽着烟。这时我才仔细端详这位鄂伦春猎手。他个儿不高,身躯却很壮,长期在野外风吹日晒,皮肤是棕黑色,脸庞扁平,眼珠特别亮。眼角有很细的鸡爪纹。他抽完一袋锅烟,将烟袋向破胶鞋底磕一磕,重新装上烟。我注意过,所有鄂伦春猎手,在日常生活中,如果不喝酒的话,都显得很文静,但一上马就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像鹰隼的眼一样,发现猎物后,取枪射击的动作快极了,往往是野兽还没来得及举步奔逃,就中弹了。索勒松也是这个样子。关于他,我知道的很少。听说他当过公社文教助理,也教过书,但最后还是回来了。他恋森林,愿意做一名普通猎手,他在策马驰骋中,在追逐猛兽中,在风雪中,感到极大的幸福,我问他是不是这样?他笑了,低声说:“是,也不全是。我不愿离开的主要是乡亲。在猎民中间,人和人只有尊重、互相帮助,但没有特权,明白吗?像我现在是‘塔坦达’,我只考虑怎么能多打野兽,这是工作。我不能多得。早晨,我还得先起来点着篝火,明白吗?”
是的,鄂伦春族是从刚瓦解了的氏族社会走出来的民族,对他们来说,还很少有私有观念。在美丽的西勒特其河畔。
天渐渐亮了,所有人都起床了,一齐拥向篝火。
“下雨了!”何秀莲嚷着,接着笑起来了,任何时候,她都没有忧愁。
孟和穿着整齐的猎装站着,呆呆地看着天空,他还想出猎。
水烧上以后,大家都到沼泽中选择地点,胡乱地洗洗脸。然后解开各自坐骑的马缰,将马腿上上绊子,放它们到草地上去吃草。只有孟和没这样做,他不甘心。
“‘西勒特其’还是很漂亮呀!”何秀莲看着山谷叫着。
“西勒特其”是一条很细小的河流的名字。它的流向是从东向西,沿河两岸生长着垂柳和稠李子树,小河和沿岸林带蜿蜒于沼泽之中。我们的营地在沼泽的北岸山坡下,靠近营地是山丁子树丛,这时它的果实成熟了,红色的果实挂满枝权。沼泽南岸的山坡上,是密密的针叶林,在山脚下却有一溜小白桦,这是昨晚就留意到的。这一切现在都笼罩在雨幕和蒸腾的水气中。所有景物变得模糊了,所有色彩变得淡了,只有那一片小白桦林的银色树干,在水光的折射中特别耀眼,这是一种淡雅的美。
吃过早饭,雨一直不停,我们困在自己的蚊帐中,蚊帐被篝火烤得直冒热气,但它却千不了,雨水一直在飘洒。我们就这样,听着淅沥的雨声,度着难熬的时光……
接近傍晚,天突然放晴,太阳竟从云隙中露出来了,雨后的山野分外明媚,所有的色彩突然鲜艳和浓重了。青翠的针叶林,河岸上垂柳的鹅黄色的叶子组成云状的树冠,稠李子的叶予在夕阳中像是胭脂染的;那小白桦树像是一柄柄银把金面的伞;沼泽中的野草色彩缤纷——金黄、银白、墨绿、朱红……秋天的山野有画家使用的任何颜色,又有画家调配不出的颜色。像现在,雨后的森林上空一抹清澈的柔和的光辉;还有那草地上的一丛丛不知名的灌木的叶子,绛红色又杂有黑色和金色的斑点,远远望去,像是炽燃的篝火;再如云隙中投射到森林上的光柱,它既有金子和银子似的光泽,又有水晶般的闪光,这一切都是颜料无能为力的,何况它是永远变化着的。“西勒特其”很快浸沉入朦胧的夜色之中,云在迟缓的飘动,明天天气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草草吃过晚餐,就钻进各自的蚊帐中,狍皮被是湿润的,远不如头天夜里那样暖和了。我撩起蚊帐的一角,向天际望去,云隙中露出的星星闪着迷茫神秘的光芒……
午夜,我被风惊醒了。大兴安岭的风是奇特的,可以听到它的脚步声,先是在遥远的地方呼叫,渐渐地近了,吹起蚊帐,吹进几片落叶,然后又远去了,很久还可以听到它在远方呜咽。然后,又是从远方吹来……这大概是和大兴安岭沟壑纵横地貌有关。风是刺骨的冷,它从一切缝隙向狍皮袍中侵袭,我一会儿用羊皮短袄盖着头,一会儿又用它盖住脚,但无论如何首尾不能兼顾,我蜷缩成一团来抵御寒冷,再也不敢睡着,只有起来了,天是晴朗的,月光如水。篝火只有一点火星,我重新燃起篝火,火焰和浓烟被风捉弄得时时改变方向,不小心就扑到身上来了。
风越来越紧了,所有人都起来了。虽然现在天空晴朗,这风预示着险恶的天气就要来临。我问何秀莲:“我们还能坚持吗?”她还是那个乐和和的样子,蹲在篝火边,摇摇头,用手指指索勒松,意思是:“我不能决定,他是‘塔坦达’!”索勒松一言不发,打量着天空。“塔坦达”没有说话,那就是说,我们要坚持下去。
我独自走进了寂静的山林
月亮落入群山,黎明终于降临了,风小了。就在这个时候,传来鸟鸣声,我们都振奋了起来,这是飞龙的鸣声。飞龙是一种名贵的山珍,在清朝,是一种给皇帝进贡的鸟。索勒松站起来,抓起一支小口径步枪,循声走过去,我悄悄跟随着。索勒松仿效着飞龙的鸣声,向山丁子树丛走去。我们只能听到飞龙的叫声,却看不到它的身影,而且方位老是在变化着。索勒松懊恼地摇摇头走回来,飞龙却依然在远处唱着挑逗人的歌。
我被飞龙迷恋住了,我带着小口径步枪钻进营地后山的密林中。飞龙的鸥声引导我在森林中跋涉,飞龙是一种非常机灵的鸟,它的诱人的叫声常常出现在你头顶,或者出现在你前方,但你却很难看到它。我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却找不到它。当我走到山顶的时候,飞龙的叫声却消失了。我懊丧地倚着一棵大树喘息着。
风全停息了,阳光照射进林间,林中升腾起的水蒸汽,像是乳白色的轻烟,在林中缭绕。这时我才留意到,这是一片无际的柞树林,每一棵树都很高大。我撵飞龙的兴致完全没有了,却被这浓密的林子迷住了,我提着枪在林中漫游。雨后的森林是潮湿的,有些树干上竟湿漉漉的,仔细看,顺着树皮的纹路有极细小的水流。林地中柔软的枯草上覆盖了一层败叶,像是很厚的地毯。脚踏下去,可以泌出水来。猴头!淡黄色的毛茸茸的猴头,伏在树杆上,我是第一次看到生长在树上的猴头蘑,它要比晒干了的猴头蘑更可爱一些,确像披散着毛发的猴头。我没带盛蘑菇的容器,也不忍心摘下它来。我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寂静一直伴随着我,这时的森林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森林中变化着的只有光,我突然感到森林变得幽暗起来了。看不到一丝阳光,也看不到哪怕一小块天空。我发现了野兽的蹄印,清晰地印在林地上。我感到有点冷,是应该回营地了。糟糕的是我完全迷失了方向,忘记了来路,我记着鄂伦春猎手的告诫,往山顶上走。我跑了起来,灌木的枝条抽打着我,一直攀到山顶,这才看到蓝色的天空,也看到了起伏的山峦和沟壑,好不容易分辨出“西勒特其”——曲折蜿蜒的小河在闪着光,我已经走得太远了。我定了方位,顺着山坡跑了起来,我走到了“西勒特其”的上游,沿着沼泽走了很久才看到我们营地篝火冒出的轻烟,我高兴地大声叫了起来。
营地已经不再是营地了,所有蚊帐都拆掉了,马匹已经鞴好鞍子,行李也绑好了。是转移吗?不是。何秀莲告诉我,回去。她指指天空。天空已经布满了灰白色的云,起风了,险恶的天气来临了,我们没有带足御寒装备,只有离开了。我们用水浇灭篝火,告别了美丽的“西勒特其”。
当我们快临近居民点的时候,正是傍晚,天上落下雪来,这是大兴安岭的第一场雪。
大兴安岭的冬季开始了,那美丽的“西勒特其”河,那茂密的青翠的针叶林,那使我迷路的柞树林,还有那一片小白桦树,斑谰的草地,沼泽,所有千岭万壑,将完全被冰雪覆盖住。但它给我的印象将永远印刻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