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一个逢集天，俊煜去镇中学给俊来送新织好的毛衣。她像往常一样，先将带来的东西放到学生宿舍里去，再去教室寻到俊来。俊来要她把东西拿到同学霍凡家去，他现在住在霍家。
俊煜照着俊来说好的路线往下街里走。那时，来赶集的人从四面八方拥来，俊煜混在人流里，走了一阵，停在邮电所和百货公司中间的一所白房子前。俊煜站在门廊里喊：“有人吗？”出来迎接她的是一个高个子青年。
“你是俊来的姐姐吧，一看就是。”
俊煜将高高的身板倾斜着，身躯微微地前躬，当霍华接过她手里沉重的提包时，俊煜一下通红了脸，提包太沉了，霍华哎哟了声。霍华引着她往里走，俊煜的眼角瞥见四处亮闪闪的，是一些她在电视里看到过玄麻村人还在捉磨“那是真的吗，骗人的吧”之类的东西，俊煜一面想到黄半仙，虽然没几个钱，但屋里的陈设得让人一眼看出是拿很多钱堆出来的才好。俊煜走在后头，看见霍华脚上的皮鞋光洁闪亮，长裤的棱角分明，以后，她会很讨厌这般装束，霍华为了将白嫩的大腿藏起来，大夏天也穿着长裤。此刻，俊煜大着胆子往这个城里人身上看，他的头发才洗过，顺滑浓密，整个人洁净得让俊煜自卑，一早上，搭乘村里人的三轮车走河沟的路，她浑身是灰尘，尤其是那双鞋子上还沾着一圈泥巴，在白色的沙发上坐下来后，俊煜将两只脚尽量收得让霍华看不见。霍华给她倒了杯红茶。霍华的手很白、很细，指甲亮晶晶的，俊煜从未在意过自己的一双手。
“多亏了俊来给霍凡做伴。”霍华在俊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这令俊煜极为不自在，脸越发地红，意识到霍华会惊奇她为什么脸红，越是一股热气腾上了双颊，就低了头。霍华说话的声音很细，像是没有太多的力气。俊煜不知要说点什么，一直羞涩地保持着笑嘻嘻低头的模样。
霍华又说，他们时常不在，就霍凡一个人。她唐突地问：“你妈呢？”
霍华说：“去苔蓝养病了，那边医疗条件好，可是这儿的空气好。”俊煜又不知要说什么了，霍华一个人说，“你喝点茶吧，你们女人喝这个好。”霍华很自然地说，俊煜很自然地又红了脸。
“你很爱脸红哦。”俊煜忘记红脸时，霍华看清了俊煜的长相，心里一愕。俊煜一笑起来时，看着傻乎乎的，又一愕。
这下俊煜的脸彻底红透了，她垂下脑袋抓自己的衣服，并发出羞涩的吃吃声，她想马上站起来离开这里，正好手机响，霍华起身接电话，俊煜才将勾得难过的脖子伸了伸，讲电话的声音是沈老师讲课的口音。或许，她应该听从建议，去沈老师那儿补课。若是补了，如今，不知会怎样。她右侧有一个小门，门口铺着一块蓝底的毯子，毯子上开着大朵的牡丹花，俊煜猜测，那后面可能是个卧室。屋子里一股淡弱的香气，时有时无，俊煜仍觉局促，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沈老师那间暗昏昏的宿舍，只想快点离开。一等霍华讲完了电话，她便站起来。
“没事多来看看咱们的弟弟们啊，平时我们都不在的。”
俊煜已经跳下台阶，快步往门廊里走，霍华笑道：“你跑什么嘛，怕我吃了你吗？”霍华自己也是个羞涩之人，却从未见过像俊煜这样害羞的人。小街上的那些孩子都很野，他从小怕他们的。俊煜放慢脚步，身体扭了几下又吃吃地笑。来到门外，没有看到自行车之类的，霍华又问：“你要走着回去吗？”
俊煜说：“我经常走的。骑自行车就不能穿裙子了。”俊煜只有来镇上时有机会穿裙子。霍华瞥了眼她脚上的运动鞋，建议她换一双板鞋，更适合裙子。俊煜左看右看了下，那双鞋不光裹满了灰尘，而且显得粗笨极了。
“那你要走到什么时候，真不怕辛苦。”霍华说，“你进来，稍等我一下，我送送你。”说着转身进去了。俊煜没跟着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小街上一直在修路，两旁的民居和机关单位乱七八糟的，俊煜眼睛寻着学校的方向，背后是一座山，俊煜最爱梨花初开时，她每天都要上山去，拿着一本书，树背后，总是一下跳出一个同学来。好时候呵，怎么就念不进去书呢？
霍华出来了，打开门外一辆车子的门，俊煜就坐上去了。霍华开得很慢，小街上的路不怎么好走。“你家是在玄麻村吧？”车子从一个大坡上驶下去，一会儿就驶上了河沟里新修的公路。
坐在车上，俊煜仍是局促，霍华看她一眼，她就低头红了脸。直到霍华说，“你长得这么好看”，她一下像意识到什么，动了下腿脚，坐得舒服一点，露出素常有的因为长相给她带来的那种自信。
“俊来饭做得挺好的。”
“什么，你说他会做饭？”俊煜直起身惊道，俊来每周都有额外的伙食费，饭是在街上买着吃的，黄半仙隔三岔五还要差俊煜或赶集去的人捎去很多熟食，在家里，俊来就差衣服都让人帮他穿了。
“真的。俊来住到霍家的这些天，每顿变着花样做菜，霍凡在电话里汇报，每顿吃什么，我们都羡慕呢，我们大多时候吃食堂。”
“奇怪，他是怎么会做的？”
“霍凡举着做菜的视频，俊来负责炒菜。两人不时还会吵起来，”霍华说着笑了，“你们俊来脾气老大的。”
“你是没见过我爸发火。”
霍华第一次看见俊来，觉得喜感，今天再见到俊煜，觉得已经认识很久了。又说：“从苔蓝开车到双子镇得四个小时呢。”
俊煜想不来那是个什么概念，她没开过车，俊来让她去学车，黄半仙说，等她找到婆家再学去。俊煜晓得黄半仙是不想在她身上投资，偶尔去山里挖些药材，卖了钱，也不会给黄半仙上交，故意全买了衣服。倒是她妈妈得了钱，准会全给了俊煜：“我一年连个镇上都去不了一次，我要钱做什么？”俊煜也还是拿去买了衣服、化妆品，一般是网购，一包一包地来，穿用不了几日，全扔下了。这会儿，俊煜一双眼睛突然像能识货，瞄见霍华的皮鞋，还有他身上的衬衫，一看就不是网购来的货。而她身上的衣裙，光那鲜艳的红蓝绿，就知不是上档次的东西。俊煜也还没有到过城里，去过几次县城，那街上掠过她身边的人，让她张着一双仰慕的眼睛粘着人家瞧半天。
“你做饭也一定很棒喽，啥时候可以吃你做的饭？哎呀！”霍华猛刹住车，“光顾了送你了，答应他俩管午饭呢，不如，咱们回去，给霍凡和俊来把午饭做好，再送你回去，可好？”
俊煜其实一点也不想回到玄麻村里去。霍华捕获到她瞬间的表情，不管他带她到哪儿，她都会是乐意的。
菜和肉都是一早就买好的，俊煜几下就切好了菜，满盘满碗的，霍华说太多了。俊煜看了看，哦，城里人吃得少，把切好的菜分出一半来，霍华找了食品袋装进去，搁冰箱里。系上围裙，俊煜身材的曲线突出来，长腿、细腰，裙子是雪纺的，她没有穿丝袜，脚踝处晒得黑黑的。霍华晓得这里的气候，他来几天，也就晒成这样了。细眯的一双眼，笑起来，就没了，小脸窄窄的，尖尖的，鼻子也有点小，嘴唇太薄，然而，这样小巧的五官拼凑起来，就是耐看得很。一绺儿头发掉落下来，罩住了眼睛，俊煜直起脖子，用嘴吹开，又掉下来，罩住了眼睛。霍华靠近来，伸手将那绺头发夹到她的耳朵后面去，她的颜面，霎时又红透了，空气里莫名多了股东西。
霍华没走开，近距离看着她切了姜丝，又切蒜，被两个浑小子折腾得乱糟糟的厨房，逐渐恢复了该有的秩序。都是最新的高科技产品，俊煜不会使用空气炸锅，霍华教她，并告诉她哪里有卖。“下次我给你捎一个。”俊煜忙忙地拒绝。霍华就笑了：“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没紧张呀。”他的眼睛好看，双眼皮、长睫毛，长在一个男人脸上，浪费。他很体贴，他的日常是在城市里展开，这样的人，俊煜提前躲开。又想，他必然是已经有了女朋友的人，怎么就用这样的目光看她？俊煜的脸，倒不再红了，看他的目光也镇定了，俊煜能在厨具上面照见自己的脸，一切有种温柔的节拍。霍华递给她调味品，两人不时碰到一起。霍华捉住她，这下，她没有躲避，迎上他俯视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