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五一节的时候,双子镇中学举行春季运动会,镇上的人都跑去学校,在操场上围成一圈,远远地观看自家或别家孩子的比赛。俊煜在院子里听着高音喇叭里不间断响起的运动员进行曲,还有沈老师低沉的嗓音不时播报着喜讯,哪个学生又打破了一样保持多少年的记录。她在躺椅上闭上双眼,感觉自己像她那已过世的祖母一样安详慵懒,让太阳直直地晒着自己的脸。
过了几天,一天清早,俊来忙忙地跑来换衣服,学校里要体检,他的内衣有点脏了。俊煜说:“你也怕丢人哦,快看看你自己睡的猪窝。”俊来回了句很粗俗的话,三两下换了衣服就跑掉了。到了中午,俊煜装作不经意地说:“也不知你哥他们去体检不。”霍凡接上话说:“我哥常去上海的一家医院,他去那儿看眼睛,顺便把各项检查做了。”
霍华一直在矫正视力,这个她知道。
不知霍华如今怎么想。她既不吃惊,也不伤感,更不想设法去维护两人的关系。她感觉身体里时而涌现一阵奇怪又残忍的东西,也许,是一种报复心理,或是自虐,她说不准,那究竟是什么。由最初的仰慕、喜欢,继而成为怜悯,再到愤怒,也许,还有过厌憎,到了现在,她不知自己对霍华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曾经,还有两人初识时的一些场景引得她陷入回忆,她头一次有被重视被爱的感觉,后来,想起这个也觉得别扭。
这阵子才意识到,霍华也不那么勤快了,她也不再收到他亲自挑选的礼物,只是钱,仿佛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维系通道,他会给她一张卡,有时候是支付宝转账,“需要什么,你自己看着买吧,不够了告诉我”。他还会抱她,令她前三十秒敷衍猛一下想失声痛哭的那种拥抱。他似乎越来越瞌睡,倒头就大睡。等她反应过来,要与他好好相处,跟他说说话,说说她一颗心的千变万化,讲一讲他在外面的经历,那当儿,他已经得离开了。有时候,他直接去外地出差,以最快的速度把一桶油拎到灶前,把一把椅子搬开,好避免急性子的她不小心撞上去。然后将车子开到后院停好,拿出一只箱子,拎到客厅里,一样样,他自己打点那个旅行箱。她站在旁边,冷漠的心,一寸寸变得兵荒马乱,他要离开的那个时刻越近,她心里越复杂慌乱,渴望他的眼睛能注意到她,能像以前那样难舍难分。她不清楚他的工作具体是干什么的,只晓得他一年四季都往外地跑。他习惯了奔波、分离,那张脸看去是那样无动于衷、麻木冷漠,令她忍不住说:“霍华。”
他嗯一声,撩起眼皮看一眼她,继续叠衬衫,洗漱用具、水杯,一一地收进去,快速地转来转去,找到钥匙、门卡。到了时间,他就走了,头也不回一次。她立在门里,看着那个渐去渐远的背影,原来,他并没有她印象里那种魁梧的身形,还是,他最近瘦了吗,他也并不高大健壮,走路轻悄悄的。
“等下次回来,你会发现,我已经离开了。
“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对着夜空,她恶狠狠地说。
离开后,她去哪儿呢?有那么几次,她试图让林大夫给小麦说一声,就说她要去上海,找到小麦,再找个事干。可是,现在不能,得等两个少年高考结束后。每有这种念头,她就重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使命是当好厨子,就算没有俊来,她也不会丢下霍凡不管的。
俊煜本是最无心之人,啥事都不在心上落痕。如今,俊煜的身体里,仿佛长了数颗心脏,不时地,这数颗脏器一下会一起失控,令她不顾前车之鉴,每一颗都绕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经,一律连接上她的大脑,密密麻麻的想法和心思,直把她的脑袋要挤得炸裂了。她想好了许多问题,等着霍华出现后问他。有些急不可耐,在微信上急吼吼地打字。
“他们为什么不在你小时候带你去治,为什么?
“你父母不想让你成为一个正常的人吗?
“他们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阻止我们,你说呀!”
发过去后,没有回音,像是永远都不可能有回音了。她猛清醒过来,又为霍华可怜,一字字,不是第一遍在刺他的心。她已经刺过他很多遍了吧,又猜不到他到底在干什么。心里热一阵凉一阵,苦一阵悲一阵。
去想小街上的事物,去想沈老师钻她的眼睛。
后来,俊煜又以韩剧里人物的文艺腔走进了对这条街最初的记忆。真是奇怪了,最先记住的,总是医院。许是小时候住过院吧,或许是,她试图扮演小麦,若她是小麦……这一番想象,仿佛开启另一番人生。更或许,是因为林大夫,如果她按照林大夫想象的样子重新开始……可是,她被困住了,思想、手脚,皆被困住了。她的思想总是预备着要跳远的,可也只能在原地打转,只是把她经历的生命再去窥探一番,寻寻自己的短处。
一对玻璃门,阻断了小径,玻璃门后,两排长椅相对望,右边是药房,左边是收费室,逢集天,这里会挤满了人。再挤,也不用挂号,也从没见谁为争先后打起来过。大大小小的诊室,向左,向右,在两边长长的过道间,延伸开去。不逢集时,这里很静,到了晚上,越发地深邃、神秘。一个人走进来会瘆得慌,总像有人紧随着你,黑暗是空洞的,又是满的,有什么暗藏着,你不敢跑,呼吸和步伐一起压抑着,极轻但又极快地走,哗一下终于穿过了再一道门,阻断的小径又在脚下了,夜空高远,她像被解救了般地撒开了蹄子一通疯跑。
过道里说话,是有回声的,一个小孩子,执着反复地跑来,试探那回声,三番相信,那是一个隐者对她的回应。
狭小的地域,单调的色彩。只有季节的变换,是奢华的恩典,遭遇的奇迹。
不知这番话是哪儿来的,俊煜竟然全篇都还记得,她试图再听到隐者的回声。
那另一个女孩子迷恋过的小径和围墙后的风景,都被掩埋了,如今是那个门诊楼。俊煜一直低着头,没人跟她做朋友,只觉得她是不可接近的美而冷。她也不能结交那些女人,仿佛是,得为霍家守住一种神秘。
涌动着文艺的**,俊煜不断地走进小镇医院,小麦一定非常怀念这里吧,一个人童年时期的烙印,是一辈子都不会淡去的。
俊煜感觉自己要疯了。
林大夫觉得这女孩子已经像她一样老于世故,当俊煜的眼睛盯住一个来诊室的大肚子女人时,她看上去又无知得像个中学生,那是一双像是望着奇迹发生的眼睛。
那天病房里有四个待产的产妇,林大夫不停地往病房里跑,俊煜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会,后窗的两棵树上的叶子,渐渐地又密了。
俊煜看见处方上写着几行字,忍不住捉起笔来抄写。写了一行,才看出自己的字是那么丑,要撕了,担心林大夫也是从哪儿抄下的那句子,就放着了。
翡翠屏深月落,漏依依。
说尽人间天上,两心知。
墙是白的,窗帘是白的,中间拉的那道布帘是白的,虚浮的白、炫目的白。烈日里,一个明亮的洞,人被吸进去,无限地吸进去。
俊煜缓缓地走在街上,幻想出林大夫爱着的那个男人的形象,他对林大夫的爱是怎样的。林大夫的衣服是柔软的,头发是柔软的,眼神和双颊是闪闪发亮的融融朝阳。
“俊煜,你病了吗?”
耳边传来一个飘忽的声音,俊煜看到沈老师。在这样小的一条街上,碰到沈老师还是第一次。俊煜脸上复归那种昏昧无知又含着些委屈似的羞涩,脑子里,满是沈老师写给她的那些字,又像是那处方笺上的“两心知”催生出的记忆。
突然间,那羞涩退了,换作柔软的湿漉漉的眼神,直望着沈老师,俊煜感觉自己的衣服鞋子忽然都变得柔软了。
沈老师往后躲了躲,又问一遍:“你病了吗?”
四周没有什么可以依靠,俊煜软绵绵的要倒向沈老师。沈老师一直往后躲,要送俊煜去医院。俊煜说:“我想回家,你可以送我吗?”
沈老师离她远远地走着,好在街上不逢集时总是看不见几个人影的,俊煜软绵绵地走着,沈老师将手背在身后,大喊着问候霍家人:“你公公婆婆都好吧,霍凡上次考得不错,俊来退步了。”忽而压低了嗓门,“你能走吧?”又大喊大叫地道,“哎呀,上个礼拜我看见你爸,今年也见老了啊。”
“你能走,就不送你了。”沈老师站住了。
俊煜说:“你不想跟我说说话吗?”
沈老师笑,把一种为难的表情扭得更为复杂:“你说什么呢,赶紧回吧。”
“那我晚上去找你。”俊煜的嗓门调皮地扬了下。
“千万别这样,俊煜。”沈老师马上要来一通说教,俊煜忽然一阵大笑:
“别担心,哈哈哈,想借本门罗的书,林大夫说她看完就还给你了。”
“哦,书我有,要不,我放林大夫那儿吧。”
俊煜往前走,没转身,朝后喊了声:“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