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雷允恭最近有点得意。他与丁谓内外勾结,上欺下瞒,似乎朝廷的命令都是从他那里发出的。他走路也就有了肃杀的风声,眼神里也有了卑微的傲慢。本来修建真宗皇陵没他什么事,他却跑到刘太后跟前一再请求做点什么,并说这是对先皇表示忠诚。其实,他一是想借工程捞点好处,二是想借此捞点资本。谁都知道,修建皇陵这差事干好了就是大功一件。

刘太后管理后宫多年,对雷允恭还是有些了解。在破获周怀政谋逆案中,雷也立了点小功,因此受到重用。但这人有些华而不实,常常好大喜功。刘太后对雷允恭说:“你不擅长做这种事,而且老爱自作主张,恐怕会把事情搞砸呢!”

太后这样一说,雷更是非去不可了,因为他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他在太后面前立下“军令状”,说要是干不好,以头颅谢罪。

见雷允恭如此执着,太后也心软了,便封他做了真宗皇陵工程都监。当然,刘太后心里还有一个意思,雷允恭要是在皇陵建设上有任何纰漏,正好有了查处他的理由。

雷允恭虽说智商不低,但他风头正盛,哪里想到自己已经被太后盯上了。他更想不到自己会一语成谶,真的是找死去了。

宋真宗陵又叫永定陵,位于河南府巩县(今巩义市)蔡庄东北岭上。真宗的先祖,以及太祖、太宗皇帝,也葬在那附近。也可以说,那里就是赵宋的皇陵所在地。同时,这个位置也是嵩山之麓,据说风水很好,藏龙卧虎。从开封到那里,现在也有一百三十多公里。但按当时的道路计算,恐怕不下三百里。

三月初,雷允恭和判司天监邢中和前往工地视察。

此时,山坡上的枯草刚刚发出新芽,空气中还弥漫着余寒。雷允恭和邢中和一边往山上走,一边说话。

邢中和是一个多嘴的人,他的一席话将雷允恭推进了深渊。

邢中和对雷允恭说:“现在的皇陵地址再往上百步,是一个极佳的陵位,尤其宜后代子孙。如果建在那里,先皇的后代将子孙兴旺!”

雷允恭一听,不由两眼放光。他清楚真宗现在就仁宗一根独苗,刘太后也一定希望后代子孙兴旺。倘若能将皇陵建在这样的位置,必定能讨太后欢心。他好奇地问邢中和:“那为什么不将皇陵位置往上挪百步呢?”

邢中和摇摇头:“不成不成,那土下可能有乱石和水流。如果再行勘探,挪位重新开挖,工期就赶不上七月的葬礼了。”

倘若雷允恭听了邢中和的话,放弃其他想法,他至少平安无事。可雷允恭立功心切,非要把自己吃饭的家伙弄丢。他对邢中和说:“不妨不妨,你对监工使夏守恩说,立马往上挪百步开挖。我即刻骑快马赶回宫中,向太后禀报。我想太后不但会同意,也许还会大大奖赏我们呢!”说毕,雷允恭得意地哈哈大笑。

邢中和尚在犹豫。雷允恭催促道:“听我的,没错,快干吧,有什么问题,我全部兜着!”

邢中和知道雷允恭眼下权势正盛,不好违拗,只好叫监工使夏守恩将上万民工转移到新的皇陵地址上开挖。

雷允恭快马赶回宫中,向刘太后汇报,建议将皇陵上移百步,以利皇家后代人丁兴旺。

刘太后迟疑:“现在的皇陵地址经过反复勘测,岂能随便移动?这可是大事,千万要慎重啊!”

雷允恭又拍胸脯:“新址好啊,可以让皇嗣兴旺,保证不会出纰漏!”

刘太后还是不放心:“那你再去找山陵使丁谓商量,看他的意见如何,他可是搞工程建设的专家。”

雷允恭喜滋滋地找到丁谓说:“丁大人,咱们再立新功的时候到了!”便把变更皇陵地址,兴旺皇家子孙的事又对丁谓说了一遍。

丁谓这些日子忙于争权夺利,实在无暇顾及皇陵建设。听雷允恭言之凿凿,便也无话可说。

雷允恭再回报刘太后,说山陵使也同意了。

刘太后尚在狐疑,要雷允恭再勘察确实,方可动工,以确保万无一失。

那雷允恭不知是建功心切还是求死心切,他赶回皇陵工地,早把刘太后的话扔到爪哇国去了。他让监工使夏守恩命令民工昼夜开挖,以赶工期。

哪知挖开土层,下面正是乱石;好不容易清理掉乱石,下面竟挖出一条地下河!顷刻间,河水就将施工工地淹成一片汪洋。

监工使夏守恩顿时吓坏了,再也不敢动工,赶紧报告雷允恭。雷到现场一看,一下也傻了眼,如同五雷轰顶,真是自己把自己雷翻。稍一定神,他命将土石全部回填,恢复原状。并要求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走漏。

判司天监邢中和回到家,心里一直打鼓。他想,万一事发,自己也是知情人,一定会受到严厉处罚;如果自己现在主动告发,至少也可以减轻责任。于是他悄悄找到参政王曾,将此事一一揭发。

王曾大惊,立即进宫秘奏刘太后。

刘太后听了,反倒不感惊奇:“我说嘛,我说嘛!这雷允恭真的把事情搞砸了!他一向好大喜功,不出事才怪!叫他莫去管山陵皇堂的事,他硬是非去不可。这就叫着自作孽,不可活!”

王曾请示:“那现在怎么办?”

刘太后沉吟了一下:“还是先召丁谓来,看他有什么说法。毕竟他是山陵使。”

丁谓进宫,见刘太后脸色阴沉,心里也颇为忐忑。

刘太后将雷允恭的事告诉了丁谓,问:“丁爱卿,你认为该如何处置雷允恭啊?”

丁谓心想,雷允恭出事,自己作为皇陵建设的第一责任人,肯定要负领导责任啊。于是他回答道:“太后息怒,这也许是有人挟私诬告雷允恭,您可要明察啊!”

见丁谓有意袒护雷允恭,刘太后心里升起一阵厌恶。她想,一定要证据确凿,也好让他们死而无怨。于是说:“那好,即刻命王曾前去巩县皇陵施工现场按视,将此案调查清楚!”

王曾领命,带着随从快马加鞭前往工地。此时已经是六月之初了。此案本不复杂,监工使夏守恩把一切都交代清楚,与邢中和说的毫无二致。此外还有下面的民工工头作证。王曾取得口供证词,五天后赶回京城,星夜进宫,向刘太后汇报。

铁证如山,刘皇后命张耆连夜拘捕雷允恭。可笑雷允恭未曾立得半点新功,却要付出输掉头颅的代价了。

张耆在雷允恭家里,搜出雷监守盗窃的大量宫中金银。更令人震惊的是,还搜出丁谓委托雷依照宫中规制打造黄金酒器的书信,还有雷请求丁谓帮他谋求皇城司使等官职的书信草稿。

刘太后大喜,拔掉“眼中钉”的机会终于成熟!

刘太后命同平章事冯拯负责审理此案。经查,雷允恭犯下数罪:一是擅移皇堂,在没有向太后汇报时就命人在新址开挖,典型的先斩后奏;邢中和警示他新址下面可能有乱石和水他也不听;没有遵照太后指示重新进行勘察;在出现问题后企图掩盖罪行。二是盗窃巨额宫中金银。三是勾结大臣,谋求私利。证据面前,雷允恭供认不讳。于是依据律法,令其自尽。

判司天监邢中和是始作俑者,但因其自首,从轻发落,流放房州。

丁谓听得雷允恭伏诛消息,吓得心惊肉跳。他担心被雷牵连,东窗事发。可他手无缚鸡之力,又无权调兵自保,只能在家跪拜神仙,求太上老君,多多保佑了。

对于处理丁谓,刘太后必须慎之又慎,因为丁毕竟是首相。她召集除丁谓外的中书省和枢密院官员,向他们出示了从雷允恭家抄出的丁雷二人私自交通的信件。然后厉声说道:“丁谓身为首相,竟勾结宦官,谋求私利;僭越皇家规制,让雷在后宫替他打造金器;接受请托,谋取官位。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次相冯拯拜伏地上说:“丁谓所为,臣等实在不知,如何处置,请太后明示!”

刘太后接着说:“丁谓不只是干了这些,他还擅改先皇遗诏!”

太后此言一出,众官顿时哗然。

刘太后对王曾说:“王爱卿,你来作证,当时我向你和丁谓传达先皇遗诏时,是不是说‘尊皇后为皇太后,处分军国事’?”

王曾躬身:“是,太后当时确实是这样传达的先皇遗诏,‘处分’前面那个‘权’字,是丁谓要求加的。他是首相,臣也拗不过他。”

刘太后说:“这不怪你。当时因丁谓势大,我也就忍了。我再来问你们,让皇上初一、十五单独面见大臣听政,让我在有大事时才在另殿设帷帐召见各位辅臣,这是你们大家的主意吗?”

众人纷纷说,当时并无决定,后来才得知太后从宫中传出敕书,同意这种做法。

刘太后说:“可雷允恭对我说,丁首相讲这是大家的决定,要我写下敕书认定。其实,我也知道这不可能是大家的意见。因为你们恐怕都知道,将皇帝和我分开,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首相丁谓,他就可以欺上瞒下假传圣旨!可是,我依然没有揭露他们,我就是要看看,丁谓和雷允恭到底要干嘛!”

刘太后这话让冯拯等不寒而栗。原来太后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引而不发;待到时机成熟,便一击而中!刘太后手段真是太高明了!

冯拯再次叩首道:“臣等以为丁谓传达的都是太后的指示,哪里知道他包藏祸心,常常假传圣旨呢?像这等奸臣,就该严惩!”

刘太后高声说:“先皇尸骨未寒,丁谓就要欺负我孤儿寡母,是可忍,孰不可忍!着将丁谓罢去首相职务,任太子太保,分司西京。”

丁谓被贬,朝廷内外,一片叫好声。在丁谓把持朝政的日子,便有民间俚语传道:“要得天下宁,须拔眼中钉”。刘太后一举拿下丁谓,实在得了臣心、民心。不仅如此,在后宫也是一片欢呼。仁宗对太后说:“大娘娘,你太厉害了。你忍让丁谓这么久,原来是想让他尽情表演,然后找到他的软肋,来个一剑穿心!”杨太妃则说:“月姐,你这手段,简直比男人还男人。就是先皇,也未必有如此魄力呢!”

刘太后说:“老虎不发威,别人就当你是病猫。对付这种乱臣贼子,就必须用雷霆手段。”

仁宗和杨太妃听了,对刘太后简直崇拜不已。

接着,丁谓一案又传来惊人消息。

原来,有一个道姑叫刘德妙,曾以巫师身份经常出入丁谓家。丁谓事发,便将刘道姑也抓了起来,由内侍审讯。据刘道姑交代,丁谓曾教她说:“你所做的不过是装神弄鬼的巫事,还不如假借太上老君附体,给人预测祸福。这样肯定能打动人。”于是,便在丁谓府上设立太上老君神像,每天晚上做法事。连雷允恭也多次前往祈祷。真宗驾崩之后,丁谓还把刘道姑引荐给刘太后,献上龟蛇,假称是丁谓家山洞里的灵物。丁谓又教刘道姑:“如果太后问你怎样知道自己是太上老君附体,你就说‘宰相非凡人,因此知道’。”更有甚者,丁谓还专门为刘道姑写了一篇颂词,名为《混元皇帝赐德妙》,妖言荒诞。

太后得报大怒,又贬丁谓为崖州司户参军。

后来,又查出丁谓儿子丁玘与刘道姑通奸之事,在其家中查获收受的大量贿赂金银。因此将丁玘革职流放,几个弟弟也遭贬官。与丁谓关系密切的参政任中正被降为太子宾客,其余共有十几人也被撤职查办。丁谓一党,终于被一网打尽。

丁谓前往崖州,要经过雷州。厚道的寇准听说丁谓路过,特别派人送去蒸羊,以示善意。丁谓此时,才算真正了解寇准为人,提出想拜见寇准。而寇准坚拒不见。寇准有一家童,知道主人是被丁谓所害,想要找丁谓报仇雪恨。寇准命人将大门紧锁,家童仆人等全体放假,纵其饮酒赌博,待丁谓走远,才准家人出门。寇丁恩怨,就此了结。第二年,刘太后怜寇准老病,命其任衡州司马。然而,敕命未到,寇准已病逝于雷州,享年六十二岁。再十一年后,仁宗恢复寇准太子太傅职位,追赠中书令、莱国公。而丁谓在崖州三年,再迁雷州五年,又迁道州。明道年间,授予秘书监头衔退休,居于光州,于景祐四年(1037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

丁、雷一党被清除干净,立功人员则弹冠相庆。七月,冯拯加昭文馆大学士,成为首相,在此之前,他已被任命为新的山陵使,负责真宗皇陵建设;王曾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吕夷简、鲁宗道为参知政事;枢密副使钱惟演为枢密使。不过钱只当了几个月枢密使,由于有人批评钱属外戚,不宜在朝中担任如此高官,刘太后为了避嫌,将钱外放担任节度使去了。此是后话。

在太后如何垂帘听政这个问题上,既然以前是丁谓搞鬼,现在就到了正本清源的时候了。八月,由冯拯、王曾率群臣上表,请太后同仁宗皇帝同御承明殿,太后垂帘决事。同时,有司请太后制令称“吾”,出入御大安辇,由侍卫鸣鞭开道,如同乘舆。后来,群臣又为刘太后上尊号为“应元崇德仁寿慈圣太后”,御文德殿受册。

八月初六这天,威严的刘太后携着仁宗皇帝的手走进承明殿,缓缓登上宝座。仁宗居左,太后居右,坐在垂帘之后。冯拯、王曾率文武百官拜伏于阶下,山呼万岁。刘太后一双凤眼,透过垂下的帘子,扫视着伏地的大臣们,心中终于升起一种君临天下的自豪感。从此,大宋开始了由太后垂帘听政的历史。满朝文武都见识了刘太后的强悍手腕,他们心甘情愿地臣伏在刘太后脚下,继续与刘太后一起书写着大宋盛世。

东北岭上的草黄了又绿,绿了再黄。直到金风送爽的九月,真宗皇陵方才竣工。由于雷允恭的折腾,比原定工期晚了两个月。

十月,刘太后率仁宗和百官,为真宗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刘太后命将封禅的天书从玉清宫宝符阁取下,陪葬真宗。她说:“天书是先皇的最爱,就让它随先皇而去吧,让它永远陪伴先皇于地下。”刘太后埋葬的不是天书,绝顶聪明的她是要让天下人明白,她埋葬的是一段荒唐的历史,埋葬的是一出可笑的闹剧,埋葬的是一场空前的浩劫。她,刘太后,就是要与这段历史彻底告别,彻底永别!就连后来《宋史》的作者都称此举“呜呼贤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