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开封城西门之外,有一座著名的皇家园林——琼林苑。这里有两座御苑南北向对,北为金明池,南为琼林苑。琼林苑从太祖乾德二年(964年)开始建设,经三十年不断续建完善,此时已经显露出恢宏的皇家气派。苑东南,一座高几十丈的假山横空出世,山上楼阁峥嵘,亭台点缀;山下道路由五彩之石铺成,人行于路,犹如走在鲜艳的地毯之上。路畔池塘,风过荷动,送来阵阵清香。苑中种植着从岭南、江南进贡的名花,以及一些珍稀植物,在微风的抚慰下摇曳生姿。苑内还设有射殿和蹴鞠场。当然,还少不了宴饮、娱乐的宫殿、楼台。
琼林苑不是普通的皇家园林,它还有一个特殊的用途。北宋立国后,太祖皇帝正式建立殿试制度,即在吏部考试后,皇帝在殿廷之上主持最高一级的考试,决定录取进士的名单和名次。所有及第的人于是都成了“天子门生”。殿试后,举行皇帝宣布登科进士名次的典礼,并赐宴琼林苑,故称琼林宴。因此,这琼林苑,犹如“龙门”一般,只有进士及第的才子,才有资格在此享受盛宴的荣光。故琼林苑在读书人眼里,有着崇高的地位。
这天午后,风和日丽。真宗起驾同郭皇后前往琼林苑。刘月、英儿等嫔妃自然随行。郭皇后所生的第二个儿子、三岁的皇子赵佑由乳母领着,也在侍女们的簇拥下,同大家一起游玩。真宗特别喜欢这个孩子,因为这是他同郭皇后生的三个儿子中硕果仅存的孩子。真宗迎娶郭氏的第二年,她生下一个儿子,但不到半岁便夭折了。第三年郭夫人生了赵佑。第四年又生了一个儿子,也是不到周岁就死了。因此,郭皇后把这个赵佑当成**。当然,真宗和月儿也把目前这唯一的儿子当宝贝。
真宗和郭皇后及刘月等众嫔妃同游琼林苑,还是即位后的第一次,因而兴致颇高。一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男人,身边围着一群他喜欢的美丽女人,在这样花团锦簇,奇山丽水的园林里,他没有理由不兴奋,不快乐。一山,一水,一草,一花,在真宗眼里,都那么含情脉脉。他心里明白,他是为身边的月儿特别开心。他当年在张耆家对月儿许下的愿,终于实现了一大半儿。他可以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毫无顾忌地陪着他心爱的月姐游山玩水了。再没有人可以把他的月姐赶走了。真宗是一个多情的皇帝,他也深知,他同月儿有今天,他的月姐为之付出太多。因此,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一定还要给他心爱的月姐更多,更多,甚至托付天下。
月儿心里也非常快活。十几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放飞的自由,和自己心爱的男人畅游的幸福,和山水亲近交融的自在。她走在真宗背后,看着这个心爱男人的背影,听着他发自肺腑深处的笑声,月儿陶醉了,她不后悔曾经的牢笼般的岁月,她反倒觉得那些年的付出是那样值得!
天真烂漫的英儿像个孩子似的蹦蹦跳跳,当然,十四岁的她其实就是个孩子。第一次跟皇上出游,就像孩子跟着有身份的大人出去,忒有面子。关键是这个大人,将来可能就是自己的男人。她心里充满期待,渴望自己快快长大。看着眼前的美景,她拉着月姐的手,不断问这问那,兴奋得像一只山雀。
真宗与众人游玩甚欢,兴致勃勃。他忽然想射箭,便命人领路,前去射殿。其实,真宗自己都不一定明白,这是一种渴望抓住目标的潜意识。
旁边的月儿心里却很清楚,他的官家正想张弓搭箭,射向自己的宏愿之的。
真宗一行来到射殿,随身侍卫已经把真宗的玉弓金箭准备好。百步之外,箭靶也已摆放妥帖。
领头的侍卫是个宦官,从六品衔的带御器械石知颙。此人曾随王继恩平定蜀乱,久曾战阵,箭法精良。侍卫张耆、刘美等也跟随警卫。
石知颙恭敬地为真宗递上弓箭。真宗此时已换上战袍箭袖,形象英武。他虽然不像大哥元佐亲自上过战场,但还是常常随太宗皇帝到校场练习骑射。在自己的王宫里,也时常与张耆、刘美等切磋射箭技艺。真宗接过弓箭,把箭壶佩戴妥帖,顺手抽出一只金箭,搭在弓上。只见他左手张弓,右手扣箭,奋力挽弓,犹如满月。他将弦拉近腮边,瞄准靶心,略一屏息,嗖地射出。只听“卟”地一声,金箭正中靶心。
众人齐声喝彩,声震琼林苑。附近树上的鸟儿惊得扑棱棱直飞天空。
真宗首箭开门红,心中大喜。遂再发数箭,箭箭中的,大家连连叫好。
郭皇后虽是将门之女,但她却天生不跟刀枪沾边,对弓箭也没兴趣。于是真宗让月儿试射。
侍卫拿过专门为女孩子用的一张小巧精致的金漆雕弓,还有一壶银箭。真宗贴心地为月儿讲解了要领。那刘月从小练功,二十几年不辍,臂膀和腰腹、双腿的力量都相当强劲。她张弓搭箭,没用多大劲就拉满了弓。她略瞄一瞄,屏息放箭,那箭嗖地离弦,直端端射在了靶上,虽然不是中心,却也十分靠近。大家又是一阵欢呼。月儿连发几箭,箭箭中靶,竟然脸不红,气不喘。除了知道内情的真宗、刘美和张耆,其他人都甚为惊奇。说实话,因为月儿在练习软功时,比射箭累多了。这点功夫对月儿来讲,实在不算什么。
英儿见月姐射得轻松,便也跃跃欲试。刘月将弓箭递给她,顺便跟她交代了下要领。兴奋的英儿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拉弓,把脸涨得通红。但那弓就是不听使唤,最后拉开不到一半。英儿勉强把箭放出去,竟然离靶还有远远一段距离,便软软地掉在地上。而她自己的胳臂,已然软了。
见英儿有些泄气,刘月赶忙安慰:“没事没事,你从来没有射过箭,这已经不错了。月姐要不是练了二十多年功,也拉不开这弓的。只要你今后肯练习,保证比月姐强多了!”
听了刘月的安慰,英儿心里舒服了,脸上也有了笑容。
真宗见大家兴致还高,便说:“我们都是在家里练练,还是让我们上过阵的英雄来露一手吧!”遂命石知颙射三箭。
那石知颙此时已四十七岁,可谓老将了。他遵命取下自己戴的一张强弓,搭上特制的黑羽箭,拉圆弓箭,连发三箭。大家定睛一看,两支正中靶心,只一支稍偏。于是众人又齐声喝彩,称赞石知颙宝刀不老。
真宗又对张耆说:“你也来三箭吧,看你这小将箭法如何。”
张耆领命上场。他此时三十三岁,年富力强。只见他伫立场中,气定神闲,张弓搭箭,拉满即发,嗖嗖嗖连射三箭。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待到放完,仔细一瞧,那三支箭竟全部齐齐钉在靶心!于是大家轰然叫好。
真宗看了,格外高兴。因为张耆十一岁就在他身边侍候,二十二年过去,从一个小跟班成长为英俊侍卫。他不仅办事机灵,而且武艺超群,今天露这一手,是长他的面子啊!于是当场宣布,提拔张耆为带御器械,与石知颙平级。
真宗还对他们说,如果有一天形势需要,他一定带他们御驾亲征。大家表示,一定紧跟皇上,保卫御驾,杀敌制胜。英儿更是兴奋不已,她压根儿没有奔赴战场的恐惧,只觉得出去就好玩,就开心。
尽管皇帝说话金口玉言,但当时真宗的话还是半开玩笑的。他既是为了表现帝王威震四方叱咤风云的霸气,也是为了表现帝王勇往直前不畏艰险的豪气。他心里并不希望打仗,他期望在和平的气氛里实现强国富民的愿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天竟然很快就到来了。
咸平二年(999年)十一月,辽国起兵十万,浩浩****,大举从祁州(今保定安国市)、赵州(今赵县)、邢州(今邢台市),自西北向东南呈扇形推进。各地纷纷告急,军情似雪片般飞来。
真宗与刘月急忙对着地图商量对策。
刘月对真宗说:“辽兵此次看起来气势汹汹,但总兵力还是有限,而且分散在这么长的战线上。开头也许他们要占点便宜,但待敌军锐气稍减,我以逸待劳的大军集中起来,包围来敌,足以将其消灭部分,逐出国门。”
真宗道:“月姐分析得是。这是我朝第一次遭遇辽兵入侵,你看我是否需要亲征呢?”
刘月答道:“官家,这第一次非常重要。前朝太祖、太宗多次御驾亲征,威加海内,也在朝臣中树立起了威信。你刚刚即位不久,正是树威立信的时候,我觉得应该亲征。实际上,只要你一出城门,前线将士必定大受鼓舞,不敢不竭尽全力抗御敌军。”
真宗慨然道:“好!我马上宣布亲征,要求边关各将帅,积极迎敌,切勿畏战!”
刘月自告奋勇:“我跟英儿随你一道出征!”
真宗大喜道:“好,有月姐在我身边,我便放心了!”
第二天早朝,真宗宣布御驾亲征。命宰相李沆留守东京。以周莹为驾前军都部署,石保吉为行营先锋都部署。
几天准备之后,十二月初,真宗御赐随行近臣戎装战马,大军誓师出征。真宗乘轻型马车,在威武雄壮的禁军簇拥之下,浩浩****奔赴东北前线。刘月、英儿等也身着戎装,骑马跟在车驾之后。
大军出城四十里,来到开封城东北的陈桥驿,已是黄昏时分,真宗命当晚驻扎此地。
首次出征,真宗异常兴奋。驻跸陈桥,真宗更是感慨万千。他同月儿巡视当年太祖发动兵变的地方,不由感叹道:“陈桥乃是我大宋福地,当年太祖伯伯在这里黄袍加身,从此开创大宋基业。如今我也从这里出征,为抗击辽兵,保国安民。希望先祖也能念我这片为民爱民之心,保佑我一举成功!”
月儿道:“官家,你放心。你大驾亲征,三军必定誓死效命。击退辽兵,只是时间问题。”
真宗感叹道:“我刚登基两年,就面临战争,今后不知还会遇到什么惊涛骇浪呢!”
月儿宽慰道:“官家,人生就是这样,风云变幻,世事无常。当个普通人尚且不易,要当个明君自然更难。因为你要心系天下,胸怀百姓。而天下如此之大,百姓如此之多,你要天下太平,百姓安逸,就要想很多,就要做很多,就要经历很多。因此,一国明君,就得谋别人不谋之谋,苦别人不苦之苦,历别人不历之难,受别人不累之累,还要承担别人不解之误,甚至是历史不辩之冤。但只要上对得起祖先,下对得起百姓,中对得起自己,此生也就可以无憾了。按照我们强国富民的目标,一直坚决走下去,国家强盛,百姓富足,战争自然可以消弭于无形,太平盛世一定会到来。”
真宗听了月儿此言,心中颇为欣慰:“月姐,你这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让人心情舒畅,通透,振奋。有你在身边,我就会信心满满!”
月儿也动情地说:“官家放心,我会一辈子在你身边,为你加油鼓劲的!”
次日早晨,车驾继续向东北方向行进。四天后抵达澶州(今河南濮阳)。冀州(今衡水市冀州区)飞马传来军情。报告称宋军在冀州城南击败辽兵,斩杀千余人,夺得战马百余匹。
真宗闻讯甚喜,遂决定在澶州逗留两天。他在行宫举行宴会,慰劳跟随他出征的各位大臣、将领,也算庆祝这个不大不小的胜利。他举杯勉励各位文臣武将,一往无前,驱逐敌寇。众将领群情激昂,纷纷表态,有我无敌,誓死报国。
第二天,真宗亲自展开作战地图,指示军情。他还赐随行的文官甲胄弓剑,让他们全副武装。就连刘月与英儿也穿上铠甲,带上刀剑,俨然武士。此举就是要全军将士都知道,真宗和众大臣要与他们同仇敌忾,同甘共苦。
真宗还从澶州南城,通过浮桥,直抵北城巡视。在临河亭,真宗望着滔滔澶水,心潮起伏。他知道,作为天下之主,就得像这河水一样,无论多少险阻,都必须一往无前。当然,真宗此时还不会想到,若干年后,他将在这里决定大宋未来百年的命运。
刘月站在真宗身边,有着相似的心情。她坚定地跟真宗相伴,不离左右,就像身上的甲胄,护卫心中的爱人,护卫天下的圣主。
接着,真宗下令加速向大名进发。三天后,真宗一行进驻大名府。
真宗刚在大名府行宫安顿下来,前方战报便雪片似飞来。这战报有喜有忧,让真宗读了一时大悲,一时又大喜。大悲者,是前线总指挥傅潜畏敌避战,高阳关都部署康保裔战死瀛州;大喜者,是范廷召、杨延昭分别击退辽兵,前方战事趋于稳定。
真宗先与刘月商议对策。刘月建议,立即派出得力将领,赶赴前线,接替傅潜指挥,令傅潜等前来大名接受调查;赶快增援范廷召,由范前敌指挥,与辽军决战,切勿再蹈康保裔孤军血战的覆辙。真宗对此深以为然,遂命并、代州都部署高琼迅速赶往中山(今河北定州市),取代傅潜指挥,坚决消灭来犯之敌。
为了哀悼为国战死的康保裔,真宗下令在行宫辍朝两天。
经过接下来的调查,真宗弄明白了此次战役中的悲壮惨烈,认清了忠勇怯懦之将。
此次辽宋之战,辽国皇帝耶律隆绪亲自督军,手下有梁王耶律隆庆等大将。宋军的前线总指挥是忠武军节度使,镇、定、高阳关三路行营都部署傅潜。他率领八万精兵,大将数员,驻扎在中山。当辽军入侵时,傅下令坚守避战。有手下将校请战,傅潜道:“敌军十万之众,势不可当。如果你们出战,恐怕只能被辽军砍了脑袋,我这是为你们好!”
傅潜的副手范廷召,乃是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领河西节度使,时任定州行营都部署。这位老将军时年已经七十二岁了,却是豪气冲天。他听说傅潜不愿出战,一味避让,使虏骑横行,许多地方的道路已经被截断,心中忿忿不平。他来到傅潜行营求见。
傅潜知道这老将军脾气暴躁,客气地请范廷召坐下说话。但范廷召哪里坐得下来,急切地问:“听说皇上已御驾亲征,催战的命令也一再发来。而主帅却安居行营,想必一定有什么破敌的妙策吧?”
傅潜答道:“敌军强大,兵锋正盛,如果出战,必然被人家挫了自家的锐气。我也没什么好办法,暂时固守,避其锋芒吧!”
范廷召急了:“大帅,我军有八万精兵,总可据险抗击,至少可以集中兵力击其一部;如果得手,辽军其他部分也会受其影响,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被动挨打,束手无策,上负皇恩,下负将士。如果战败,自己被革职流放事小,可数万战士的性命难保,我大宋百姓可就遭殃了!”
傅潜强词夺理:“我正是考虑数万将士的性命才不愿冒险出战啊!”
范廷召听傅潜此言,不禁火冒三丈:“亏你还是三军之帅,你就是胆小如鼠,怯敌畏战。就算是农村老太婆家里来了个盗贼,她也会喊几声抓贼吧?我看你还不如一个农村的老太太呢!”
正在此时,行营马步都钤辖张昭允拿着真宗催战书进来,悄悄在傅潜耳边报告。前面说过,这张昭允来头却是不小,他是已故名将潘美的女婿,也就是当今皇上真宗的连襟,因此颇受真宗信任。
范廷召气得正要拂袖而去,傅潜却把他叫住:“范老将军,你不是要去迎敌吗,那我给你八千马军,二千步军,总共一万人马,总可以打一阵子了吧?”
范廷召道:“辽兵大军十万来犯,你却只给我一万人马,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傅潜冷笑道:“你是沙场老将了,岂不闻兵在精而不在多?你且前去,我派兵随后跟进接应便是。”这傅潜是个老鬼,极为圆滑。皇上数次催战,他也不能不有所表示。既然现在有人愿意前去送死,他也就顺便成全此人。
范廷召迟疑地问道:“此话当真?”
傅潜道:“当然,军中无戏言。”
“好!”范廷召慨然领命而去。
这范廷召乃冀州枣强人,是个军中猛将。在他十八岁的时候,父亲范铎被当地无赖无辜杀害。廷召得知,悲愤不已。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潜入仇人家中,手刃了这个横行乡里的恶棍,并挖出其心肝,来到父亲墓前,洒泪祭奠。后被后周太祖招募入军。周世宗即位后,见范长得雄壮,且勇武过人,便选为卫士,随驾征战,后任殿前指挥使。归顺太祖麾下后,曾随太祖、太宗多次征战,屡立战功。他不仅勇猛,而且极善骑射。据说他听不得鸟叫,如果旁边树上有鸟,他必定射杀,且箭无虚发。
话说范廷召回到自己行营,思前想后,如何率这一万兵马御敌。他知道,仅凭这点兵力,必败无疑。自己年事已高,为国捐躯在所不惜,但手下军士就实在冤枉了。猛然间,他想起一个人来,如果得到这位猛将支援,战局也许可以得到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