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远和九娘殉情的消息在层层把关之下,并没有传到辛白筠的耳中。
她本以为,这一对苦命鸳鸯早已逃出生天去做神仙眷侣了。
只是辛白筠以沈太后的身份入主未央宫时,她突然想起来,在虞司默抢先登基的那一天,她才入夜就从秣陵换好了衣裳前往宛城和沈丞相汇合,可是以往从百转路走时,想必天黑出发,天亮才能到达。
但是那一日,竟然抵达沈丞相的府邸时,才三更天。
越想越疑惑的时候,辛白筠竟不知是抄了哪一条近路,于是她一边卸下耳环,一边问道:“青梧,我们那日,是从哪里进的宛城?”
“是百转路周围的一座破庙,唤作泥镇。”青梧道,“推开这个破庙的门,就是一道前往宛城的路。”
“泥镇?”辛白筠手中动作滞了滞,“可是当年梁家军抄近路赶到宛宫中击退狄阑大军的那个传说中的镇子?”
这路可真是别开生面,都说百转路周围有一座神秘的镇子能通往宛城之中,不必走狭窄险阻的百转路。
想不到竟是那座不起眼的破庙,原是唤作泥镇的,对,破庙里好些雕塑,倒不愧对这个“泥镇”之称。
没点脑子还真揣摩不到这是什么秘密。
“是。”青梧回答道,“是殿下说那条路安全,嘱咐奴婢和南棠护送夫人从泥镇走。”
“不,不对……”辛白筠猛地蹙了蹙眉,想到了一些异样,“虞司默曾经说,宫变那日,她被长宁郡主挡在百转路外,他若早知道有泥镇这条近路,为何不当时就从泥镇穿过,反倒被长宁郡主绊住呢?”
南棠一怔,猜到:“许是……最近才知道的吧?”
辛白筠敏锐的心思立刻洞穿了一些的破绽:“不可能,九娘和李梁安皆是秀儿姑姑一脉之后,梁家军知道的秘密,秀儿姑姑不可能不知道,即便是秀儿姑姑没说,李梁安和九娘也一定会告诉他的。”
“难道……”她心里愈发犯了嘀咕,自言自语起来:“是他在骗我?”
辛白筠正在未央宫愁眉不展,但虞司默居住的紫宸殿倒是来了苗疆王前来谒拜。
只不过,群臣和番邦是白日里谒拜,苗疆王是夜里叙旧。
“恭喜万岁。”苗疆王行了个周全的礼数,“不知道,在两年以前,您与我做的交易,可还作数?”
这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虞司默身子猛地一震,险些从龙椅上跌下去。
苗疆王那双深邃的眸缓缓睁开:“生门——”
生门,便是辛白筠重生的秘密,这件事,虞司默早就知道了。
苗疆有一轮圆镜,却唤作生门,有情人能从其中看到心上人未来的命数。
若要改变这个命数,就要打碎“生门”,从而得以生门。
辛白筠就是虞司默执意要救的人,所以她的重生,他一早就知道了。
当时正是宫变当日,苗疆王向先帝墨允行献宝,虞司默当时从这“生门”中看到沈盼夏和辛白筠两个女子的命数,沈盼夏陷于熊熊大火之中,但辛白筠却被裹着猪笼坠入寒潭。
两个女子都陷于水深火热的时候,他打碎生门镜,选择了救辛白筠。
那个从前跟他学习骑射的女孩儿,有胆识,有智慧,有慈悲,有见地……只是她重生以后,倒把这些都忘了。
辛白筠当时陷入寒潭之时,因为虞司默打破了生门镜,和苗疆王交换了条件,要救辛白筠性命,所以虞司默的音貌就化作了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穿过寒潭,去抓住濒死的辛白筠。
也是因为要救辛白筠,所以虞司默才错过了和墨司彦争夺皇位的机会。
他打碎生门以后,他自己也要被迫退出皇宫,所以和墨司彦抢下的皇位失之交臂。
如今总算得到了当初的位置,苗疆王便在夜里来向他兑换条件了。
但是当初的承诺,虞司默没忘,他答应不杀迫害辛白筠之人,也答应苗疆王今后的请求……一切都按照苗疆的规则走下来,他从没有违拗利用生门改命的规则半分。
虞司默端坐回主位,镇静道:“苗疆王请说。”
苗疆王道:“如今的苗疆王风光无限,却没人知道,在下,曾经只是长宁郡主救下的一个狄阑奴隶。”
虞司默陡然想起苗疆王曾说过,他在做奴隶的时候,被一个女孩儿救过。
如今听了苗疆王大有保长宁郡主之意,虞司默顿悟了:“那个女孩儿是……”
“是长宁郡主,墨钰。”苗疆王点头,“当时,她是可汗夫人。”
原来,苗疆王知道虞司默登基要做善后之事,解决了澹台远在先,下一个,便是长宁郡主了。
所以苗疆王夜以继日地赶路,只为了保住恩人性命。
苗疆王并不倨傲,躬身行了礼:“我既替殿下救了心上人一命,倒不知殿下,可愿意保长宁郡主一生平安无虞?”
虞司默俨然犹豫了:“长宁郡主作恶多端……”
“她曾经也是良善之人,不是吗?”苗疆王叹道:“长宁郡主年少时曾说,她可死于马上,挥血于战场,杀敌百万——唯独不能成为皇权的牺牲品。今日我来朝拜,只是为了要陛下践行当年的承诺。”
“生门已经关闭了,既然救了人,那么你我的契约就已然成立。”趁着虞司默哑口无言,苗疆王续言道:“陛下,别忘了,生门不救背信弃义之人,一旦你违背了对我的承诺,害得长宁郡主死在你夺权的路上,那这生门的效力……”
虞司默握紧双拳:“朕不杀长宁郡主,却不能保证长宁郡主不死于战场。”
苗疆王笑道:“若能死得其所,那也是恩人的宿命所在了,只是在下希望,陛下不要做这暗夜里的刀,杀人于无形。”
虞司默最终还是点了头:“苗疆王所求,朕,自会允诺。”
苗疆王又行了一个周全的礼数:“那在下……便祝陛下帝业永祚!”
他走之后不久,想清楚事情原委的辛白筠就匆匆赶往紫宸殿。
门外自然有内监拦着:“太后娘娘您不能进去……”
“滚!”辛白筠一声厉喝,硬闯了进去。
“阿筠。”虞司默见辛白筠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大手一挥,示意外人退下,他轻声道:“怎么了?”
辛白筠面色冷峻,开门见山地质问道:“你能从泥镇避开百转路,为何当年宫变那日,你还会被长宁郡主挡住?”
虞司默沉默许久,想着到底还是没能瞒她下去了。
她也是时候该知道了,因为下一步,他要光明正大地除掉长宁郡主,那便只能伤她的心了……
“是,宫变那日,是我带兵入宫,本想弑父杀君的。”虞司默终于卸下所有的伪装与隐瞒,坦诚地说:“墨司彦当时是个好儿子,是他救了先帝,可惜先帝病入膏肓,还是走了。”
“你……”他答得干脆利落,辛白筠反而无言以对。
“我因为急于去做下一件事,所以错过了杀墨司彦的时机。”虞司默继续道,“这帝位,倒是让墨司彦捡着了。”
泪水夺眶而出,辛白筠嘶吼道:“我爹娘怎么死的!”
“你娘被墨司彦逼迫喝了毒酒。你爹,是被暗箭所伤,那箭本是冲我来的,你爹替我挡下了。”虞司默哽咽着,慢慢说:“他说当年对不起梁家军,如今要将功折罪。”
“那你……你去哪儿了?”辛白筠心中忧愤难当,“你为何……不救他……”
虞司默到底还是皱了皱眉:“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辛白筠瞠目道:“还有什么事,比人命关天还要重要?”
虞司默咬紧牙关,他那日,其实只是为了打破生门去救她,仅此而已。
可他对生门之事,却要保守秘密,守口如瓶。
他心里不断回想着苗疆王方才的话:“生门不救背信弃义之人。”
他看着她泪眼婆娑,却到底无能为力。
他心中悄悄地叹:我怕你死,阿筠,我怕你死……